《杜威公寓及其无数的亡灵》博拉斯卡

10、无影无踪

　　2010年8月9日
　　彭标狰坐在工位上发着呆，他还在因为前一天肖又一将自己拒之门外的事情而沮丧。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昨天确实有些鲁莽，最起码如果自己真的失手将汪折帆弄伤，那么绝对会把事情闹大。
　　两年前的肖又一就已经很早熟，而现在的他只会更成熟更了解这个世界。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会觉得彭标狰面对汪折帆的存在时的一举一动都很可笑。
　　彭标狰不禁在想，肖又一还爱他吗？还是说肖又一爱的只是两年前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新人警察？
　　“标狰？”沈海阳的呼唤打断了彭标狰的思绪。
　　彭标狰起身走到沈海阳的办公桌旁，看着他一手握鼠标，另一手敲着键盘同时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刚用电脑时，他还是一窍不通的，如今已经娴熟各种基础操作了。
　　“老师，怎么了？”彭标狰问。
　　沈海阳指了指墙上的时钟，说：“这个时间了赵勋孟怎么还没来？你打电话问问。”
　　彭标狰这才发现赵勋孟还没来警局，而现在已经过了上班时间。按常理来说，赵勋孟基本都是第一个来办公室的，而现在他却缺勤了。
　　彭标狰拿起手机拨打赵勋孟的电话，然而却一直无人接听。这让他有点奇怪，赵勋孟是一个很爱发短信的人，他应该手机不离手才对。这只能代表，赵勋孟现在没法拿起手机又或者说他手机丢在了某个地方。
　　彭标狰将赵勋孟手机打不通的情况告诉了沈海阳，沈海阳也终于从电脑屏幕处抬起头来。他很不解，同时心里有点怀疑，于是问彭标狰：“你上次见到他或者联系他是什么时候？”
　　彭标狰仔细回忆了片刻之后说：“周末我都有事在忙，所以没联系他。那我见他就是上周五的时候了，之后再也没见过。”
　　沈海阳皱起了眉头，他也开始回忆：“昨天他还联系过我，因为他和张光赫找到了蜡烛的供应商，并且了解了送货地址。他们应该就是去那里了，我还帮他查了那个地址的住户的情况来着，现在也在查。”
　　彭标狰听完沈海阳的话觉得不妙，赵勋孟和张光赫如果真在送货地址那里蹲守，就代表他们直面杜泽尔教成员的概率很大。若是这样，他们的处境可算不上安全。
　　沈海阳也从彭标狰的眼神中读取了同样的信息，拿起桌上的座机听筒放到耳边，准备拨号的时候又问彭标狰：“你知道他家人的联系方式吗？”
　　“他和他的家人闹翻了，现在是自己住。大概率他的家人也不知道他的去向。”彭标狰很无奈，之前对于赵勋孟的这件事他只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而现在看来，也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那就打给张光赫，他昨天和赵勋孟在一起。他应该知道大概的情况。”沈海阳没有犹豫，他也觉得事情的走向可能不太妙。
　　“不用了，他也失踪了。”一个声音传来，彭标狰和沈海阳都看向声音的方向。
　　他们看到，武落霞已经走到了办公室内。她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利落的短发也黏在一起，湿答答地贴在额头。
　　“天了，你没打伞吗？”彭标狰发出惊呼。
　　武落霞粗暴地捋了捋糟乱的头发，回答道：“外面的雨大得要命，打了伞也被淋成落汤鸡。”
　　沈海阳不准备在天气这个话题上纠缠，转而抓住重点：“你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张光赫也失踪了？”
　　武落霞开始陈述她这边的情况：“昨天半夜的时候我就尝试联系过光赫，只不过他没有接电话。那个时候我也没有太当回事，毕竟大晚上的大家都要休息。所以我直到今早去了事务所没找到他人的时候才慌了，他的电话根本打不通。我又去了他租的房子里，发觉里面没人，他昨晚根本没回家。于是我就赶紧来警局了，刚好就听到你们说赵勋孟也没来上班。”
　　彭标狰不太想把事情往最糟的地步去想，只能说：“这也不能代表他们可能真的遇到什么危险了。”
　　武落霞料到彭标狰会这样说，于是开始讲述昨晚的经历：“可是我似乎预知到了这个情况，但是因为我不是梦见的，我也不敢百分百确认。我在家里看到了他们两个的幻影，他们都晕倒了，似乎受了伤。这是我第一次在梦境之外预知这些事，我真的没有办法确信这是真的，但是我觉得他们很可能出事了。”
　　彭标狰和沈海阳都沉默了，他们的表情也都很沉重。片刻之后，沈海阳起身离开，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同时留下一句：“我去找局长，我们需要丰腴的帮助。”
　　“你在这里稍等。”彭标狰对武落霞说，然后也小跑离开办公室。他得去地下找詹胜美，同时拿出手机联系肖又一。现在这个局面，FADC小队和曙光必须一起面对。
　　肖又一匆忙地赶到警局，他没料到雨会那么大，只带了一把小伞。不过还好他穿了轻薄的T恤和运动短裤，脚上随便穿了双人字拖。可惜他的肩膀还是湿了一片，头发也被波及。他冲到会议室里，发觉其他人都到了。
　　詹胜美拿着一堆报告给每人发了一份：“你们说的事我不太确定，我一直在和丰腴那边合作检测几个死者的血样报告。我能很笃定地告诉你们，所有死者体内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药物成分，致幻或是镇定的都没有。除非杜泽尔教用的是某种效果极好且代谢飞快的药物，那么他们就不可能是用药来操控死者。”
　　沈海阳看了几眼报告，上面的各种指数他都看不懂，于是放在了桌上。他又开始做出那个常做的动作，用一只手同时揉着两边的太阳穴。他说：“现在的重点是张光赫和赵勋孟失联，极大概率被杜泽尔教的人挟持。昨天他们待在那个地方的时候我应该提醒他们的，或者多派几个人去帮他们。”
　　彭标狰则说：“我去配枪室看来，属于赵勋孟的那把枪他没带走。少了火力支持，他们真的没法和那些人抗衡。”
　　肖又一没说话，他心里也没底。他开始想起当年徐美薇和王可晶也是这样消失，之后再见到她们时，她们已变成冰凉的尸体。虽然认识没多久，但他对赵勋孟和张光赫的印象还不赖，这是少数和自己同龄的人，很可能是自己的新朋友。
　　“哥…”肖又一憋了半天叫了彭标狰一声，引起了对方的注意，“有没有可能他们在教堂？”
　　彭标狰恍然大悟，毕竟当时他们在那个废弃的杜威·达斯教堂有过很多发现。如果杜泽尔教真的要对赵勋孟和张光赫怎么样，那么那个地方是最有可能发现他们的地点。
　　彭标狰站起来，拉起肖又一就往会议室外走：“我们得赶紧去，说不定来得及。老师你随时准备通知丰腴的人，如果我们在那里有发现就立即联系你。”
　　武落霞也站起身说：“我和你们去。”
　　彭标狰阻止武落霞的脚步说：“你在这里等待张光赫会不会联系你，如果那里有危险我不一定能顾得上你。”
　　武落霞无法反驳，只能悻悻地坐下来。彭标狰操起一把长柄雨伞，带着肖又一坐上了警车赶往杜威·达斯教堂。
　　彭标狰开车开得很专注，现在雨很大，是最容易出交通事故的时候。而且他开得很快，如果真出什么意外不仅会让人受到伤害，还会耽误时间。不过好在由于大雨，路上几乎没有行人，车也很少。
　　肖又一心里很焦虑，他真的希望赵勋孟和张光赫不要出意外，他真的无法再承受一次失去身边人的痛苦。同时他内心还在因为另一件事而焦灼，他用余光偷偷看了彭标狰一眼，想到了他昨天对彭标狰不太客气的态度。
　　“哥，关于昨天的事，对不起。我不该对你这么不礼貌，你其实也没做错什么。”肖又一开始道歉，这或许能缓解自己的不安，暂时从对失踪二人的焦躁中抽离出来。
　　彭标狰嘴角挤出一点点笑容说：“我才该说对不起，我不该这么冲动。尤其是不信任你，我确实不应该。但是我保证，我以后都会百分百相信你的，而且也会克制怒气不再去随便对汪折帆动手。”
　　“我是不会告诉他我们知道的事，这点你放心。不让旁人卷进这些风波的事我很了解。”肖又一安慰彭标狰道，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彭标狰在意的是其他的事。
　　彭标狰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说：“嗯。”
　　好在他们这时也到了杜威·达斯教堂附近，从这里到教堂只需要上一个缓坡，只不过车开不上去。两人拿着伞下车，才出车门，就被狂风刮得东倒西歪，雨水无情地砸在脸上，几乎睁不开眼睛。
　　肖又一才撑开伞，伞骨就立即被强大的风力反转然后破裂。伞面的布料也同步撕裂，整把伞在几秒钟之内被摧毁，肖又一也无助地暴露在狂风骤雨之中。
　　彭标狰毫不犹豫地从车的另一边冲过来，将肖又一揽入自己的伞下。好在他拿的伞足够大且结实，稍微挤一点还是能避雨的。而且肖又一也不会在意这种突如其来的亲密，尤其是在此刻。
　　彭标狰尽可能让伞歪向肖又一，避免雨砸到对方身上。也因为这样，他的一侧肩膀也脱离了伞的保护，衬衫的一半顷刻间湿透了。
　　肖又一没发觉这个情况，他只是在雨雾中勉强辨认着方向。暌违两年，再来到这里他也只有依稀的印象了。他搜刮着记忆往坡上走，不需要走多久就能看到杜威·达斯教堂前院的那扇歪歪扭扭又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只不过在熟悉的位置，他却没有看到本该在那里的门。
　　不仅门不翼而飞，就连围绕教堂的篱笆全都消失了。他们慢慢走近，才发现这里模样大变。地上到处都是各种破碎的瓦砾和砖石，另外能在不远处看到好几堆沙石和水泥。再继续往内部走，原本的墓园已经被挖得面目全非，每块墓碑前都有一个深坑，原本那里应该有墓碑主人的棺材，如今也被搬了出来。其中一个不大的范围，那里甚至墓碑都被砸碎挖走，留下半截石壁，已无法辨认曾经的样子。再抬头看教堂的建筑部分，那里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同时十数个脚手架搭在断壁残垣旁。
　　两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教堂变成这个鬼样子。接着他们终于在雨中看到了不少人，都是建筑工。
　　建筑工们都在忙碌着，有的运送着废弃的砖块或碎石；有的拿着大锤砸着狼狈不堪的墙面试图击毁它们；还有的则在处理墓园里的各个墓穴，只要仔细看能发现角落处乱七八糟地堆放着腐朽的棺木。
　　“什么情况？”肖又一发出感叹。
　　“我也不知道，得问问。”彭标狰说着，然后抓住了一个最近的建筑工，“抱歉大哥，这是在干什么？”
　　建筑工戴着白色的安全帽，穿着荧光橙和绿的背心，背心内的外套完全湿透，甚至泛着粼粼的水光。他看着二人，似乎不太想回答这些问题，很提防的样子。
　　彭标狰没办法，只能从口袋里掏自己的警官证，但由于还拿着伞，只能用一个很别扭的动作完成这一切。
　　等建筑工看清了彭标狰的警官证，只能耐着性子开始回答：“这里要重建了，有个大老板买下了这块地，要拆掉旧教堂，然后建一个更新更大的。”
　　“你们为什么在这么大的雨中作业？一般不都是停工吗？”彭标狰问。
　　建筑工明显也很厌烦这份工作，没好气地说：“赶工期啊，警官！这些老板可不管什么天气恶不恶劣之类的，他们只看结果。”
　　“你们就这样把墓地里的棺材都挖出来吗？最起码要通知死者家属吧？”肖又一对于这么粗暴的施工有些叹为观止。
　　建筑工的脸因为倾泻而下的雨水而变得无法看清，嘈杂的雨声也让他的声音很模糊：“杜威·达斯教堂的这些尸体哪儿还有家属啊？这些坟墓都荒废几十年了，早就没人祭拜了。所以我们只能直接挖了，棺材之后会当作建筑废料扔掉，里面的尸体都移到火葬场烧掉了。”
　　肖又一开始回忆关于顺安的一些历史，似乎杜威·达斯死后，这个教堂就被废弃。这些墓碑早就是无名之坟了，这个建筑工所言不虚。
　　彭标狰接着问：“你们施工多久了？”
　　“一个多星期吧警官。不过原谅我的好奇，我们在这里工作这段时间也没发现什么特殊的，你们是在查什么吗？”建筑工开始反问，一连串的问题让他有些心烦。
　　“这个不方便透露，不过你确定你们没有在附近看到奇怪的人游荡吗？这是最后一个问题。”彭标狰也想赶紧结束询问。
　　建筑工摇头道：“没有，谁会来这地方啊，又偏又乱。”
　　彭标狰道了声谢，带着肖又一离开了。这里确定不可能会有有用的线索了。
　　肖又一坐在副驾上，彭标狰抽出很多纸巾递给他。他捏着纸巾胡乱地抹着脸上和脖子上的雨水，即使彭标狰精心保护，他还是被雨淋湿了不少地方。
　　“这里在施工的话，杜泽尔教不会来这里的，太引人注目了。”肖又一说，他把湿掉的纸巾揉成一团捏在手里。
　　彭标狰继续专注地开着车：“所以赵勋孟和张光赫不在教堂，那他们会在哪里？”
　　肖又一不知道如何回答，可他很清楚，时间不断流逝，失踪二人的存活概率就越低。
　　回到警局时，二人发现武落霞已经回去了。沈海阳说她要再去张光赫的事务所里找找线索，即使希望渺茫。
　　“如果教堂那边没有线索的话，现在只能靠丰腴的人了。”沈海阳对于毫无进展这件事很气恼。
　　彭标狰拿着毛巾揉搓着肖又一的头发，最起码让对方舒服一点。他对肖又一说：“我先送你回去吧，路过的时候去药店买点感冒药预备着。你湿成这样，要是着凉甚至发烧就不好了，你在酒店能喝到热水吗？”
　　“能的。”肖又一没有挣扎，任由彭标狰用毛巾将自己擦干。

　　武落霞打开事务所办公室的门，里面空荡荡的，仍然没有张光赫的影子。她开始翻找着书柜和档案柜，即使她很清楚这里不会有有用的信息的。就这样迷茫地翻了十多分钟，她终于力竭靠在墙边席地而坐。
　　她很担心张光赫，真的害怕他会出什么事。她必须承认，她喜欢张光赫这个人，当然只是朋友的那种喜欢。他们也才认识没多久，可她就是觉得和张光赫一拍即合。在她对自己的能力羞愧与慌张的25年里，张光赫是她唯一的朋友与支持者。她不能失去他，绝对不能。
　　武落霞搜刮着记忆，想着有没有任何能够起到作用的信息。她不经意间瞥到办公桌上放着的笔筒，里面一支铅笔的顶部塞着一个粉色兔子形状的笔套。这让一段他们刚认识时的对话击中了她：
　　“你一个大男生这么喜欢这么娘儿们唧唧的东西，还是小兔子呢。”武落霞看着张光赫手上的铅笔上的笔套，有点嫌弃。
　　张光赫翻了个白眼说：“首先，我觉得不管男女，都可以喜欢任何东西，而不是按照性别去区分喜好；其次，你这个男人婆没资格说我娘；最后，我喜欢兔子，因为这是我的幸运动物，有它就有好运气懂吗？”
　　武落霞看着张光赫认真的样子，觉得很好笑：“那你应该到处都放一只兔子，那你就走大运了。”
　　张光赫得意一笑说：“其实我就是这样做的。你仔细看就会发现，档案柜和窗子上我都在不起眼的角落贴了兔子贴纸。此外我的床上有两个兔子抱枕，我还有三件T恤上面的图案也是兔子。而且…”说到这里，他掏出自己的钱包，上面也有一只卡通兔子。
　　武落霞有些无语，只是看着张光赫。
　　张光赫倒是很兴奋，接着说：“不仅如此，我的钱包里一定还会放一个东西。”
　　“我猜是印着兔子图案的信用卡？”
　　张光赫摇摆着食指说：“不不不。”然后他从钱包里拿出一个东西，看起来像是一个纽扣或者徽章，而它上面也挂着一个小小的粉色兔子挂件。
　　“这是什么？”
　　“定位追踪器，它可以随时定位我的位置。我的电脑上安装了一个程序，能够看到定位器发射到卫星上的信号所在的位置。”张光赫神秘一笑，将定位器塞回钱包。

　　武落霞终于想起张光赫身上还有这么个东西，然后手脚并用爬起跑到办公桌上打开张光赫的电脑。张光赫买这台电脑花费不少，昂贵的品牌，顶级的配置。
　　电脑开了机，比一般大屁股电脑屏幕还大的液晶屏上显示着主页面。除了标配的几个程序的图标外，还有寥寥几个程序。其中一个的名字写着“卫星定位”。
　　武落霞心中无比欢喜，颤抖的手握着鼠标双击了那个图标。程序页面弹了出来，其中一个最醒目的按钮上写着“定位我的位置”。她毫不犹豫点了下去，接着又是一张卫星地形图慢慢加载出来。
　　武落霞不断放大地图，让范围尽可能缩小。终于她在屏幕上发现一个红点，这代表着张光赫的位置。她仔细看红点所在的位置，然后开始判断这是哪里。
　　终于，她得出答案：他们在黑崖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