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公寓及其无数的亡灵》博拉斯卡

8、无人的房屋

　　2010年8月8日
　　早上张光赫就准备前往前一天蜡烛店老板提供的地址，这一次赵勋孟则很准时，没有让张光赫再发一次火。
　　地址中提到的公寓坐落在一片快要拆迁的区域，而它也是这里唯一的高楼，围绕它的是数不清的蜿蜒曲折的巷子。
　　两人走到这座公寓外，这栋楼已经有些年头了，建筑外表看起来有点过时：完全是水泥墙面，一点瓷砖都没贴。往上看去，每扇窗户外都安装着空调外机，一部分已经有着锈红色的痕迹。他们走了进去，这里甚至没有物业或者前台，一楼大堂的灯光也很暗淡。
　　他们按了电梯的向上键，然后就听到电梯运行发出的咔嗒巨响。进入电梯间后，他们发现墙上贴满了各色小广告，开锁家政甚至还有一些非法服务。地址在11楼，所以他们按了11楼的按键。电梯开始向上，整个电梯间都在颤动，甚至让张光赫觉得有些腿麻。每隔个几秒，整个电梯就会猛地震动一下，同时发出嘭的一声。有这么几刻，赵勋孟觉得他们可能会坠落下去，死在这个老破的空间里。
　　电梯到达指定楼层，他们走出来后才松了一口气，觉得小命被保住了。整个走廊甚至比大堂还要昏暗，仿佛天花板上的声控灯就是个摆设。要到达对应的屋子，需要沿着走廊前进，还得转两个弯。地址是走廊尽头的倒数第二间，他们到了之后，发觉这里实在是太过普通，一点也不像一个邪教团伙进行交易的地点。
　　张光赫一眼就看到这间屋子门外贴着的电费缴费单，上面写着再不交费就会强制停电。再仔细看这张单子，他才发现这已经是去年的楼。这代表着这间屋子的主人早就搬了出去，再或者就是这家人挺着没电的不便生活了几乎一年。
　　张光赫给了赵勋孟一个眼神，赵勋孟立马心领神会。他敲响了房子隔壁的邻居家门，等待了一分来钟，才有人来把门打开。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看到门外站着两个大汉，她立即想关门同时说：“我不买东西，你别推销了！”
　　赵勋孟拉住门沿阻止女人的动作，同时快速掏出警官证展示给她看：“我们不是推销员，我们是警察，来这里是想问你一些问题。”
　　听到两人是警察，女人顿时慌了神，她急忙摆手说：“哎哟，警官！我们是良民啊，什么都没做，你别诬陷好人啊！”
　　张光赫听到女人这么说，觉得有些好笑，但转念一想这就是普通人遇到警察的正常反应。他温柔地向女人解释：“大姐，我们只是想问问你隔壁这一家的情况，你不要太紧张。知道什么就说就行。”
　　女人放松了一些，捂着胸口明显被吓到了。她点点头，等待他们问问题。
　　“你知道这家人的情况吗？他们似乎已经搬走了？”赵勋孟问。
　　女人表情有点嫌恶，开始叙述：“我其实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搬没搬，总之就是突然有一天，再也没见过这家人了。大概从去年这个月份的时候，就看不到她了。”
　　“她是指谁？”张光赫抓住重点。
　　“这家的人呀，好像最后只剩她了吧。”女人回忆道，“我其实也不太清楚，只是隐约听说这家人出了很惨的事，到后来只剩女的还活着了。我估计也就是这个原因她才离开的，不过一直留着这套房子也不买，不太理解是为什么。”
　　张光赫现在能确认，这就是一套无人的空房子。那如果是这样，为何杜泽尔教会选择这里作为蜡烛送货的地址？他接着问：“那么有人来找过这家的主人吗？”
　　女人开始搜刮记忆，然后回答：“拆迁办的算吗？其实我们这里就快拆了，估计也就是年底的事。所以拆迁办的来每家每户通知拆迁补偿的事情，只不过当时那些工作人员在这里敲了很久的门都没有人应门。据说那个女人填写的地址就是这里，但是人已经不知所踪了。”
　　“没有人知道这家人的具体身份吗？至少名字应该知道吧？”赵勋孟觉得奇怪，如果只是简单地搬走，那么肯定会更改自己的常用地址才对。那么代表这个房子的住户不是离开，更大的可能是失踪。
　　中年女人努着嘴摇头：“这我真不知道，不太了解这一家人。这栋楼的住户说老实话很多都有点怪怪的，所以我不太和他们交际。”
　　张光赫看无法得知更多关于这家人的信息，于是问了别的问题：“那你有没有看过这家的门外面会放一些东西，一个大箱子？”
　　说到这个，女人立马应答：“有呀！大概每隔一个月，就有个送货的年轻小伙子抱着一个大箱子放到这里。我也很奇怪，毕竟这个房子已经很久没住人了。所以有一次我实在好奇，问了那个小伙子。他只说箱子里面是蜡烛，送货地址就是这里，他也不知道这家有没有人。”
　　“这样的话，应该是有人定时来取走箱子里的东西。那你有看到任何人带走蜡烛吗？或者说陌生人在这附近闲逛？”张光赫还是一头雾水，不仅搞不清楚蜡烛的作用，甚至什么人来取走蜡烛都搞不清楚。
　　“这我真不知道，我只能说这个箱子是不会过夜的。前一天看到它还在门外，第二天就不见了。我猜是有人趁着半夜来取走箱子吧。”女人只能给出一个模糊的答案，赵勋孟觉得还需要更多细节。
　　张光赫觉得已经没有什么可问的了，所以感谢了中年女人，让她合上了自己的家门。现在走廊只有他和赵勋孟了，两人面面相觑。
　　“你有什么想法？”赵勋孟主动提问。
　　张光赫焦躁地摸着今早忘刮的胡茬，说：“看样子我们只能守在这里看到底是什么人来取走蜡烛了，刚好今天是交易时间。不过在这之前，你可以先查一查这间房子的主人究竟是什么情况，会不会和杜泽尔教有关联。”
　　赵勋孟不想和张光赫分开，独处时间这么稀少，他可不想荒废。这时他想到了什么，说：“我记得队长今天还在警局加班，我直接告诉他这里的情况让他查一下就好了，我也不用跑这一趟了。”
　　张光赫没有反对，他只是觉得赵勋孟有点过于黏人了。而他自从知道赵勋孟有一个死掉的前任之后，心里始终是有些膈应。

　　赵勋孟通过电话和沈海阳联系，告知他大概的情况：“队长，就是这个地址。如果邻居没说错的话，这里去年可能有死亡事件发生，说不定局里有相关的案宗也有可能。所以拜托你查一下，有什么发现的话就立即告诉我们。我们会守在这里等有人来取蜡烛，随时可以联系。”
　　沈海阳很快就答应了下来，他本来也没什么事可做。只不过周末他基本上都会来警局里待着，否则就是去野钓。他不想待在家里，即使家里还有只猫。他总觉得在家里会喘不过气，一种不祥的预感始终包围着他，所以他更愿意来无偿加班。
　　按照赵勋孟提供的细节和描述，沈海阳打开电脑开始查阅。好在现在已经全面电子信息化，想要找一些案件比以前可是轻松多了。他先输入了公寓楼的地址，同时加上了去年的条件，想着这个范围应该能找到有用的信息。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这栋公寓楼竟然有许多出警记录。绝大部分都是民事纠纷，包含各种争吵打架，除此之外就是发现这里的居民有各种无法形容的怪癖且严重影响了其他住户。另外还有一起杀人案，不过是情侣吵架女方误杀了男方，没有很多细节。
　　不得已，沈海阳把详细的地址输入到系统中，发现去年确实在这个房子里，发生了自杀事件。自杀的是一个男人，直到尸体严重腐烂产生恶臭引起了邻居的注意，才通知了警方。不过由于发现了遗书，所以直接被判断为自杀，案子根本没有流转到刑事科这边。
　　沈海阳立即根据男人的信息调用了法医的解剖记录，发现男人是上吊身亡，没有任何疑点。看见这里没有有用的线索，他则在身份系统里查询这个男人的信息。
　　男人叫钟正非，一个个体户，之前在镇中心开了一家文具店。不过在他身亡后，文具店也关门，不过店面没有转让，而是让他的妻子继承遗产。所以钟正非已婚，沈海阳则在民政局的信息系统里找这个妻子的信息。
　　顺安只有一个人叫钟正非，所以信息只有一条。但让沈海阳起疑的是，钟正非的信息那一栏确实显示已婚，但完全查不到他配偶的任何信息。这不太可能是录入信息时的错漏，毕竟一个地方漏了，那么多个部门都会缺失这条信息，马上就会被发现。也就是说，似乎有什么人把钟正非妻子的信息可以删掉了。
　　沈海阳不肯放弃，继续查询钟正非的亲属关系。结果显示钟正非的父母早亡，唯一的姨妈不住在顺安。同时他还有一个女儿，信息显示已故，夭折的时间才3岁。
　　沈海阳感觉其中有很多故事，于是查询了钟正非的案底和纠纷情况。通过这个他发觉钟正非在去年三月在顺安第一医院与一个医生产生打斗，因此被拘留了7天。而这个时间，刚好是他女儿死后的第二天。不仅如此，法院那边的记录里显示钟正非在四月份的时候打过一场官司，他是原告，报告则是顺安第一医院。起诉理由则是医疗事故，钟正非控诉医院对他女儿进行了误诊，从而耽误了女儿的病情，最终不治而亡。而官司的结果则是败诉，这个结果是在五月判决的，而两个月后，钟正非就自杀了。
　　沈海阳立即联系了法院那边的人员，调出了这起官司的具体记录。从记录里，他知道了整个事件的详情：去年二月钟正非的女儿钟莹莹在顺安第一医院确诊了弥散性血管内凝血，并接受了持续的治疗。然而在之后的检查发现这其实是误诊，钟莹莹实际患上了噬血细胞综合征。而这种疾病进展相当快，所以等发现误诊的时候钟莹莹已经病危，在经过抢救无效后，确认了死亡。钟莹莹的父母当然不能接受这个结果，于是三月初钟正非对钟莹莹的主治医师进行了殴打，不仅拘留7天还赔偿了一笔钱。气不过的钟正非将医院告上法庭，控告医院由于误诊造成自己女儿的死亡，诉求则是医院赔款以及主治医生负刑事责任。然而法官以钟莹莹所患的疾病本身十分容易被误诊，且医院在发现误诊后及时转换治疗方式，并积极抢救，因此驳回了原告的诉求。当然其中有一个细节，那就是负责这起官司的法官在今年初由于受贿被抓捕，而他提供的贿赂人名单中就有顺安第一医院的高层。所以说，这起误诊官司中还有很多可以暗箱操作的情况。
　　令沈海阳十分在意的是，整个卷宗加打字员留下的详细记录里，几乎没有钟正非妻子的内容。唯一只在描述钟莹莹亲属关系里简单提到她的母亲“顾女士”，仅仅三个字，只知道姓氏。沈海阳觉得这很不正常，似乎关于这个顾女士的所有信息，都被掩盖。
　　接着沈海阳开始查询钟正非这套房子的各种信息，按照时间线，钟莹莹三月死亡，钟正非七月自杀。而钟正非的尸体是很久之后被发现的，也就是这段时间顾女士不在家。而在这之后顾女士都一直没有出现过，甚至家中的电费和公寓的物业费全部欠缴都没在意，相关人员无法用任何方式联系到顾女士。
　　沈海阳开始查报警记录，从去年到今天，在众多的失踪案中，失踪对象没有一个姓顾且是女性。所以，顾女士不翼而飞，甚至没有一个人打电话或是来警局报警。
　　沈海阳又尝试了很多方法调查这个顾女士的信息，但一无所获。但至少他拼凑出了一个大概的故事：原本幸福的一家三口，在女儿病故后且无人能为她伸张正义之后，在痛苦之中选择自杀，而妻子万念俱灰离开家神隐，无人知晓她的踪迹。这完全是一个悲惨的故事，是一个家庭被摧毁的故事。沈海阳为这家人惋惜，但也无可奈何，因为这样残忍的故事每天都在顺安上演。
　　等查到这里时，沈海阳发觉已经花了一天的时间。他把自己整理好的信息告诉了赵勋孟，并告知对方他会继续去查这个顾女士的下落。
　　赵勋孟将沈海阳的发现告诉了张光赫，他们暂时还不能从这些细枝末节中找到和杜泽尔的关系。不过现在他们的重点放在来取蜡烛的人身上，下午的时候蜡烛店的送货员已经将箱子放到了无人房屋的门外。现在已经快到午夜，按照邻居所说箱子不会被留过夜，因此他们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
　　他们躲在安全出口的楼道里，从这里能看到走廊尽头的那间房屋。他们一直等待，张光赫无比专注，甚至忘了自己已经一天没有吃过东西了。接近半夜一点时，他们终于听到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张光赫立即示意赵勋孟不要说话，如果可以，他甚至希望对方不要呼吸。两人暗中观察来者是谁，就看到一个穿着白色T恤和黑色休闲裤的人来到蜡烛箱子旁。而最特别的是，这个人浑身都是红肿的脓包，让人看了直想作呕。他没有犹豫，轻车熟路地搬起箱子，直接离开去乘电梯。
　　张光赫和赵勋孟默契地开始从楼梯下楼，这样不容易被发现，但速度要快。好在下楼始终还是快一些，他们到达一楼时，看到电梯还在运行。他们躲在角落，等待那人拿着箱子出来。
　　“接下来怎么办？我们直接把他抓住吗？”赵勋孟问。
　　张光赫则不太同意：“不能判断这个人是不是就是邪教成员，说不定这箱蜡烛还会转几次手。我们先跟踪他，看他会去哪里，说不定能找到那个组织的据点，直接一锅端。”
　　赵勋孟没有反对，只是站在张光赫身后，准备随时战斗。脓包人从电梯里走出来了，他似乎没有发觉二人，只是沉着地走出大楼。二人也立即跟了上去，他们很难把控距离，因为太近可能会被发现，太远这里全是巷子一个转弯就可能跟丢。还算幸运的是，最起码深夜不会有太多路人。
　　他们跟了几分钟，脓包人始终抱着箱子走，只不过还没能走出这个区域。忽然脓包人停下了脚步，这让跟着他的二人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立即在墙后躲起来。
　　脓包人的手机响了，他不得不放下箱子接起电话。而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以及给他说了什么，因为脓包人马上回了头，与二人对上了眼。
　　肾上腺素急速分泌，赵勋孟知道只能冲出去与脓包人对峙了。他跳了出来，想摸出枪却发觉自己没带，他只能大声吼去希望镇住对方：“我是警察，不许动！”
　　可令赵勋孟想不通的是，这脓包人不仅不害怕不慌张，甚至还在笑。他还没搞清楚这是什么情况时，就听到自己身后的张光赫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赵勋孟急忙转过身，就发现张光赫已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同时，一个黑影朝他袭来。那个黑影太高了，高得离谱，甚至不像是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身后有人袭来且如何不让他发现，可惜他还来不及去思考这些，就感觉到腹部挨了一拳。
　　赵勋孟痛得跪倒在地，他想抬头看袭击的人是谁，就又感觉头被重重击打。他马上就失去了意识，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