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公寓及其无数的亡灵》博拉斯卡

7、真相与答案

　　彭标狰忙得满头大汗，整个家里确实比之前干净了许多。看着整洁的屋子，他不免得意了起来。不过现在他已经筋疲力尽，急需坐下来稍作休息。舒舒服服地坐在沙发上后，他看到了放在扶手上的报纸，是顺安日报。
　　彭标狰拿起报纸，看一看那个汪折帆有没有把姚伟奇的案子写了出来。一看，果然在最显眼的地方，就是汪折帆写的报道。名字十分唬人：《骇人听闻！杜威公寓再添一名死者，足不出户仍遭悲剧！》
　　彭标狰耐着性子压着怒火看着报道，结果是越看越生气，因为汪折帆完全是在夸大事实。报道里写着姚伟奇为人孤僻，与邻居关系都不好。同时患有严重的健忘症，才忘了把吹风机的插头拔掉。不仅如此，文章里还透露了大量姚伟奇的个人隐私，从以前的人际关系再到亲属的私人信息全都一股脑被写了出来。
　　彭标狰无法忍受这样浮夸且廉价的新闻，这完全是对逝者的侮辱。他拿起手机，准备开始拨号。虽然之前将汪折帆的名片丢掉了，但他还是记得对方的电话号码。
　　电话才拨过去就被瞬间接起，那一边传来了汪折帆故作低沉的嗓音：“喂？”
　　“把你的报道给我撤销掉！”肖又一直接开门见山，不准备和汪折帆弯弯绕绕。
　　汪折帆马上听出这是彭标狰的声音，语气里面充满了得意，不用看也能知道他的那种得意忘形的笑容：“彭警官，是你啊！哎哟，我写的报道这么多，你说的是哪一篇啊？”
　　“你别给我装傻！所有关于杜威公寓的报道都给我删掉！”彭标狰怒骂道。
　　汪折帆先是回应了轻浮的笑声，然后说：“这都已经打印到报纸上发售啦，怎么可能还能撤销呢？”
　　彭标狰扶着额头，他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报纸我就不追究了，但是顺安日报是有网站的，那里总能撤销吧？你的这些报道完全是危言耸听！什么叫姚伟奇性格孤僻？而且你从哪里得知他有健忘症？你这样写就不怕报应吗？”
　　汪折帆满不在乎地说：“彭警官，我写的都是有凭证的。你们警方发的公告说死者因为疏忽造成触电身亡，我也是这样写的呀。不仅如此，他性格孤僻我也是专门和他身边的邻居以及同事聊过才得到的信息，健忘症我也是专门去医院查了病历。警官你可不能这样冤枉我啊！我在现场拍的照片一张都没用，也是你的要求不是吗？”
　　“那他家人的信息和照片你为什么要放出来？这些人是无辜的，你这样把他人的隐私暴露在公众面前，已经违法了！”
　　汪折帆听到彭标狰的指控一点也不着急：“这些信息都是能从各大正规机构和网站得到的，所以不算违法，彭警官。我也是读过法律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都很清楚。”
　　“可是你的文章风格根本不能用于正规的新闻，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地写一篇没有八卦没有隐情的报道吗？”
　　“不能。”汪折帆说，“我们报社也是需要销量的，彭警官。如果我不这样写，还有谁愿意看呢？你不得不承认，正是因为我的报道，才让顺安人知道这些事就在我们身边发生。民众有知情权！”
　　彭标狰没想到汪折帆已经脸皮厚到这种程度，只能给出最终警告：“你不能再掺和杜威公寓的事了，我会和报社的负责人沟通。”
　　汪折帆没想到还能更无耻：“无所谓，彭警官。我有预感，杜威公寓还会接着死人。只要还会出事，我就一定会把每一个细节都查清楚。”
　　“你…”彭标狰已经气到无话可说。
　　“好了，彭警官。我也有事要忙，所以就不聊了。希望我们还能见面。”汪折帆率先挂了电话，在这场争吵中完全处于上风。
　　彭标狰被挂了电话，恼得额头一条青筋暴起。然而他根本无法阻止汪折帆，只能生着闷气。

　　和郑锦洋聊了一个下午，肖又一心情好了许多。他看了看手表，发觉已经接近傍晚，天空也渐显夜色。他还有一个地方要去，那就是顺安大教堂。
　　这个时候已经不会有人再去教堂了，所有肖又一到的时候教堂大门也虚掩着。他从缝隙里钻了进去，现在大堂空荡荡的。只能看见最前排的座位，坐着一个人，他正在祈祷。肖又一一眼就能看出，那是党元英。
　　“党神父。”肖又一在后排喊了一声，回声在大厅里不断回荡。
　　党元英停止祈祷，转过身来，然后看到了肖又一。他们两年没见了，可党元英还是和之前一样，英俊整洁且庄重。
　　党元英微微一笑，对肖又一说：“肖又一，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你变化真大，我差差点没认出来。”
　　肖又一也回报一个笑容，慢慢走到党元英面前：“我也完全没想到我们还会再见面，我以为两年前那一天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是啊，那一天…”党元英眯着眼睛，开始了回忆。

　　2008年12月26日
　　党元英正给几个修女安排着今晚的任务，就看到还未关闭的教堂门外走进来一个人。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他眼神很好，马上看出那是肖又一。只不过是心事重重的肖又一。
　　党元英立马交代几个修女从通往□□的侧门离开，看着她们的身影从门扉内消失后，党元英走到了肖又一面前说：“被命运选中的人，今天来访是有什么想问的吗？”
　　肖又一抬头看着高大的党元英，说：“神父你还是叫我的名字吧，我叫肖又一。”
　　“好的，肖又一。我能帮到你什么吗？”
　　肖又一沉重地叹了口气，低下了头。党元英看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于是引导着他一起坐在教堂的最前排。在这里距离讲经台最近，也能看到后面的彩绘玻璃，那是圣母玛利亚诞下耶稣的场景。
　　“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我可以等。”党元英温柔地说，然后手指转着念珠，闭目养神。
　　“神父，我可能要离开顺安了。”肖又一也不想占用党元英太多时间，所以干脆把心里所纠结的事说了出来。
　　党元英完全不惊讶，还是很平静地问：“这样啊，我可以问问你为什么要离开顺安吗？”
　　肖又一因为焦虑开始掰着手指关节：“我妈妈得到了外地的工作，所以我需要和她一起搬离这里。而且，我想我不会再回来了。”
　　党元英睁开了眼，看着惴惴不安的肖又一，说：“那么，那位警官…”
　　“他叫彭标狰。”
　　“好的，那彭标狰知道你的选择吗？”党元英语气还是十分平淡，这让肖又一稍微放松了一些。
　　肖又一摇了摇头说：“没有，因为我知道，他不会接受这件事的。”
　　党元英笑了笑，然后说：“我懂了，那你什么时候走？”
　　“元旦当天，虽然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那一天，因为我们必须在新年之前找到杜泽尔教举行仪式的地点，并且破坏他们的计划。”
　　“听上去你似乎想要了结这件事后才离开。”党元英说，眼睛却看向了教堂顶部。
　　“嗯，这也是我对他最后的承诺了。”
　　党元英低下头，然后真诚地问肖又一：“我理解你的选择，同时我也知道你在履行你命途之上的职责。不过，肖又一，我看得出你带着疑问。那么，你的疑问是什么呢？”
　　肖又一听到党元英已经问到了关键的问题，所以直接问道：“你说我是被选中的人，是阻止杜泽尔教邪恶计划的关键。我很想知道，那如果我离开了，是否代表着杜泽尔教最终会成功？还是说，新年之后，我们就能彻底遏制住杜泽尔教，所以我才能离开顺安？”
　　党元英点了点头，然后说：“嗯，你的话其实可以化为一个简单的问题：被神选中的人是否能脱离这个命运，你想问的是这个对吗？”
　　肖又一没有说话，代表着默认。
　　党元英看到肖又一的反应就明白了一切：“我能听到神谕，这是我的能力。但是我无法直接告诉你每个人的结局如何，更无法在此时此刻回答你的问题。但是我想告诉你，如果你要离开，就大胆离开吧。你不要有太多顾虑，凡事都会有一个终点，坦然接受就好了。但是，我可以给你一个承诺，如果我们还有机会见面，那么到时候我就会给你这个问题的答案。”
　　肖又一眼见自己无法立即获得答案，心里变得更沉重了。他理解党元英的想法，也知道无法强求。他只能谢过党元英，然后失落地离开教堂。

　　现在
　　肖又一看到党元英手上的念珠还是两年前那一串，感觉时间在对方身上停滞了一般。
　　党元英看上去很开心，也许是因为肖又一回来了。肖又一则瞪大了圆圆的眼睛，问：“神父，你应该知道我的来意，我是来求那个答案的。”
　　党元英一脸什么都知道的表情，笑着说：“嗯，当然。不过在这之前，我们先叙叙旧吧。在顺安之外的地方生活，你开心吗？”
　　肖又一虽然急切地想要答案，可是还是得耐着性子回答：“还行，但是换了一种新的人生，让我也有了新的目标。而且，离开了这里，我不再那么害怕了。在知道杜泽尔教的事情之后，我一直很惶恐。我怕死，我也怕失败，更怕灾难真的会降临。可是当我不在这里，我会觉得一切都与我无关，我不需要变成命定之人，我只是我自己而已。”
　　党元英眼神中浮现出一些慈爱，显然他是很喜欢肖又一的。他慢悠悠地说：“可你还是回来了，来找我寻求答案。我想，不管你回来的原因是什么，都绕不开杜威公寓的那些事吧，或者说绕不开邪神杜泽尔。”
　　“你知道了，杜威公寓的事和杜泽尔有关？”
　　“杜泽尔教不会轻易放弃的，他们沉寂了两年，终究会行动的。而肖又一，你知道吗，你那一天的问题其实在你回来之后就有了答案。”
　　肖又一有点没听懂党元英谜语般的话语，只能询问：“神父，我没懂你的意思。什么叫已经有了答案？”
　　党元英开始在讲经台上踱步，同时开始叙述：“我曾经告诉过你们，被神选中的命定之人，会不断涌现。他们会在恰当的时机出现，然后走上已经被写好的命途。虽然我们无法知道最终结局会如何，但是只要被选中了，那么他们的命运就会和杜泽尔形成连接，无法分开。”
　　肖又一大概明白党元英意思，于是尝试与对方确认：“你的意思是，我是无法逃离被选中的命运的，我注定要和杜泽尔战斗，直到一切有一个结局。要么我们彻底打败杜泽尔，要么杜泽尔杀死我们毁灭一切？”
　　党元英眼神中又出现了怜悯，加上从上往下俯视肖又一，竟有一丝神性。他很无奈地说：“很抱歉，肖又一，事情就是你想得这样。这么多年来，无数的顺安人想离开这里，可是命运终将把他们带回来。更何况是你这样的命定之人，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就算你逃走，也会有无数的理由逼迫着你回来。当你涉足这段因果中，就会像陷入流沙的人，只会越陷越深知道被一切掩埋。更何况，在你命途中，还会出现数不清的耗材。他们在完成自己的任务后，就会离开。”
　　“什么样的耗材？”
　　“这就需要你自己去发现了，神没有告诉我这些细节。”党元英走下讲经台，然后走到肖又一身边，柔和地将宽大的手掌放到肖又一的头上，轻轻抚摸，“你会有很多伙伴，也会有始终守护你的人。在这条道路上，你不会孤单，但你始终要面对这一切。我不是想要你顺从命运，只是想告诉你已经知道结果不代表无法改变。我听说过一种物理理论，每一个抉择和每一种可能都会分裂出一个全新的宇宙，所以不去尝试你永远不知道命运最终会引导你至哪一个结局。孩子，这就是答案，你懂了吗？”
　　肖又一此刻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他只能说一声感谢：“谢谢你，党神父。我想我该走了，不能一直占用你的宝贵时间。”
　　党元英拍拍肖又一的肩膀以作告别，然后目送着肖又一顺着两排座位中的过道，慢慢朝大门走去。肖又一快要出去的时候，党元英高声喊了一句：“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肖又一疑惑地回过头来，无言地看着党元英。
　　党元英笑着，这是肖又一第一次看到党元英脸上有如此灿烂和煦的笑容。他说：“神已经告诉我了，我们会再见的。”

　　看着夕阳已经快要落到地平线之下，张光赫变得莫名焦躁起来。这个时候已经没那么炎热了，可是在空气中还是有随时袭来的热浪。他和赵勋孟顺着商业街从头几乎走到了尾，每一家店铺他们都去耐心地提问店家是否供应甚至只是看过这样的黑色蜡烛。不过一整个下午，他们一无所获。
　　张光赫坐在马路牙子上，赵勋孟去便利店买喝的去了。他手上捏着蜡烛，不知是错觉还是真的，他总觉得蜡烛有点花了，在手上油腻腻的。
　　他看着这看似不起眼，但实际有很多信息黑色蜡烛。蜡烛是纯黑的，估计加了很多碳粉或者黑颜料。这是很多厂家不会去做的，因为这完全是多此一举，多一道工序根本不会改变蜡烛的性能，那何必浪费这个成本呢？除此之外，这个蜡烛原来的长度不会很长，但又比同样长度的普通蜡烛要宽，这样的尺寸还需要特别的模具。这也代表生产这样的蜡烛的厂家不会很多，也就意味着想要找到他们难度很大。
　　张光赫闭着眼睛，试图排除脑海中的杂念，这样的平静可以稍微从酷暑中暂时抽离出来。忽然，他感觉到脸颊一阵冰凉感传来，同时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他睁眼看去，是赵勋孟来了。他买了两罐冰镇过的果汁，现在正拿着其中一瓶贴着张光赫的侧脸。
　　“凉快一点了吧？给你，赶紧喝吧，我也快渴死了。”赵勋孟将果汁塞到张光赫未拿蜡烛的那只手中，自己也干脆地坐在张光赫身旁，打开属于自己的那罐果汁畅饮起来。
　　张光赫没说什么，只是慢慢地喝着。冰凉的果汁酸甜可口，液体顺着喉咙一路往下，带来片刻清凉。感觉到久违的爽快，他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没几家店了，如果找不到怎么办？”张光赫问。
　　赵勋孟则很淡定：“失败是常事，找不到就代表这里没有，不代表别的地方没有。总会找到的不是吗？”
　　赵勋孟猛地站起来，也不怕头晕。他拉起张光赫，两人继续往街尾的一家蜡烛专卖店走去。
　　走入店内，空调的冷风迎面而来，甚至吹起了张光赫的刘海。这里面摆放着数不清的蜡烛，各种颜色，各种形状，甚至还有不同味道。张光赫扫视了一圈。没有看到黑色的种类，心里凉了半截。但是赵勋孟倒还是很乐观，拿过黑色蜡烛就走去问老板。
　　两人期待地看着老板，而老板看到这个蜡烛就眼睛一亮，说：“我知道，这种蜡烛是我店里的产品。”
　　张光赫兴奋起来：“那老板你知道这种蜡烛你都供应给哪些人吗？”
　　店老板疑惑地看着二人，语气中都是提防：“你们问这个干嘛？你们想干什么？”
　　赵勋孟掏出了自己的警官证，举到老板面前说：“我们是想查一个案子，所以希望老板你能配合一下。告诉我们这种蜡烛是哪些人在买就行。”
　　看到来者是警察，店老板也配合起来：“这种蜡烛哪儿有那么多人买啊？当时那个客人找我定做的时候我还有些犹豫，因为专门开模具以及上色都需要成本，只有一个客人不划算。但是他订购的量很大，而且表示会持续给我订单。所以我可以打包票，顺安只有我家在卖这种蜡烛。不过这个客人挺神秘的，当时是打电话给我说明要求，付款也是专门转账给我，只是每次的账号都不同。他要求我把蜡烛送到一个专门的地点就行了，其他不需要我管。”
　　“他让你送到哪里？”赵勋孟问。
　　“稍等一下哈，警官。”店老板打开收银台下的抽屉，在里面翻找着，然后拿出一张纸条交给赵勋孟，“这是他让我送货的地址，我每次让员工送到那里之后就离开了。”
　　张光赫和赵勋孟一起看着纸条上的地址，是一栋公寓楼中的一户。这出乎两人意料，他们本以为地址会是某个荒郊野岭的废弃工厂或是无人的房屋。但是这个地址实在是平平无奇，让他们起疑。
　　看出二人的怀疑，店老板说：“我保证就是这个地址，没有送错过。如果错了这个客户早就联系我了。对了，明天就是送下一批蜡烛的时间，也许你们能去看看。”
　　赵勋孟和张光赫交换了眼神，谢过老板走出商店。
　　“你怎么看？”赵勋孟问。
　　张光赫冷静地说：“眼见为实，不去看看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
　　赵勋孟歪起嘴角笑了起来，他与张光赫心有灵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