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公寓及其无数的亡灵》博拉斯卡

6、团聚

　　2010年8月7日
　　肖又一闯进一家咖啡店，他迟到了。他一进去就看到郑锦洋朝着他挥手，脸上还是那样灿烂的笑容，一直没有变过。很明显郑锦洋对他的迟到不是很在意，他们也将近两年没见了，甚是想念。
　　“你没等太久吧？”肖又一刚坐下就急忙问，他还是有一些愧疚的。
　　郑锦洋还在露着大牙傻笑：“没多久，宝贝。不过这家店要去前台点单呢，你要不先去？”
　　“没事，先聊一会儿吧，我也不渴。”肖又一倒是更想叙叙旧，他很想知道郑锦洋这两年过得怎么样。
　　郑锦洋也看出肖又一眼里都是无数的问题，干脆地说：“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肖又一也不客气，直接问：“我只知道你在顺安大学上学，也不知道你读哪个专业。”
　　“我读化学系，不过现在后悔了。在思考要不要转专业，但是这样的话就相当于浪费了两年的时间，而且绩点要求也很高。”
　　“你为什么没考虑去外地的大学？就打算在顺安待一辈子吗？”肖又一还记得曾经和郑锦洋一起畅想过高中毕业后的未来，那个时候的郑锦洋还想去外国定居。
　　郑锦洋苦笑了一下，说：“按我的分数来看，顺安大学是最好的选择。而且我妈身体不太好，我爸忙，所以我得分一些时间来照顾我妈。不过大学毕业我不一定还在顺安，也许会出去吧。”
　　肖又一理解郑锦洋的苦衷，也只能笑笑。
　　这一次换郑锦洋问：“所以你呢？高三读一半临时转学到丰庆需要很大的毅力吧？”
　　肖又一故作轻松的姿态说：“也还好，只不过到新学校确实进度不一样。不过都已经结束了，我也读了本地的丰庆大学，新闻学。你知道的，我只准备选择这个专业。”
　　郑锦洋对于肖又一有了全新的生活这件事很高兴，他继续关心道：“那在新城市和新学校有交到什么新朋友吗？”
　　肖又一无奈地说：“说实话吗？没有。我和大多数人基本上就是保持友好的态度，但是不太交心。大学宿舍的舍友人都挺好的，不过我本来就搬到丰庆了，所以也不常待宿舍，和他们也不太熟。”
　　“为什么？不要告诉我是因为美薇。”郑锦洋担忧起来。
　　肖又一也苦笑出来：“你知道我真的不擅长社交。而且美薇死之后，我真的做不到去再交一个如和她一般亲密的朋友，我感觉那像是一种背叛。”
　　郑锦洋伸出手拍了拍肖又一放在桌上的右手背，说：“我以为这么久了，你会放下了。”
　　“深爱的人去世，哪有那么容易走出来呢？不过你放心，我没事。至于朋友，随缘吧，不强求。”
　　郑锦洋知道肖又一就是这样不争不抢的性格，再加上徐美薇去世，让他对很多事情看得很淡。郑锦洋本来不准备问，但还是忍不住开了口：“那个…彭标狰知道你回来了吗？”
　　肖又一眼睛开始震颤，他知道和郑锦洋是逃不开这个话题的。他没有作声，只是深深地点了点头。
　　“我以为你们会在一起的，直到那天你告诉我你要离开顺安了。你还要求我对你的去向保密，什么都不能说。他真的有来找过我，眼睛里都是急切。说实话我有心软过，想告诉他你去了哪里以及为什么。可是我还是遵守了和你的约定，没有透漏半个字。可我始终不理解，为什么你要这样做，你明明也很爱他不是吗？”郑锦洋重提和肖又一的过去，他满眼都是不理解。
　　肖又一很想回避这个问题，但觉得坦诚才是面对这些事最好的方式：“因为我了解我离开之后就不会回来了，那我何必还要吊着他呢？我很清楚我和他没有未来，我不想牺牲自己的前途来迁就他，更不希望他牺牲自己的事业来迁就我。我还很了解他是绝不会接受好聚好散这个结果的。与其一直纠缠下去，不如干脆断了所有联系让他找不到，时间迟早会让他淡忘这一切的。”
　　“他很痛苦，我觉得你也很痛苦。我甚至觉得你根本还在爱他，否则你不会是这样的表情。”郑锦洋太了解肖又一是多么长情的人，否则不可能暗恋自己将近三年。
　　肖又一耸耸肩说：“这是唯一的办法不是吗？”
　　郑锦洋觉得再怎么说一切都已成定局，所以决定换个话题：“对了，那你怎么会突然回顺安？你可别告诉我你就是单纯想来找我哈。”
　　“我爸去世了，来整理他的遗物，顺便把他的骨灰带走。”
　　肖又一说得很平静，但还是惊到了郑锦洋。他觉得自己有点冒犯了，急忙道歉：“抱歉，我不知道是这个原因。但怎么这么突然，你爸爸是因为什么去世的？”
　　“我不知道你看不看报纸，他是被杀害的。”肖又一再一次用平静的语气语出惊人。
　　郑锦洋有整整10秒合不拢下巴，然后问：“你别告诉我，你爸爸住的杜威公寓。”
　　“没错。”
　　“天了，我从来没想过我离这种事这么近。你可能不知道，这阵子杜威公寓的事已经成了所有人的谈资。”郑锦洋不敢相信肖又一的爸爸会发生这种事，这太离奇以及匪夷所思了。
　　肖又一则还是很淡定，说：“顺安发生这种事不是很正常吗？因为这就是一个不正常的镇子。”
　　“好了好了，不聊这些。我们还是聊聊大学生活吧！”郑锦洋只能再次换个话题，心里祈祷着不要再有差错。
　　肖又一笑了出来，看到郑锦洋吃瘪的样子，他就觉得好笑：“好了，我先点杯咖啡，然后我们慢慢聊。”

　　彭标狰用洗干净的湿布擦着已经积灰的窗子，毕竟贺敏涛的身高不够，只能他来干这个活。不过他有些心不在焉，满脑子都在想着肖又一这个时候在干什么。
　　彭标狰知道肖又一的行程，但实在是挂念。其实他当年很早就隐约觉得，肖又一那些消沉的日子，是因为郑锦洋。郑锦洋很明显是肖又一的理想型，高大，阳光且直率。而自己只是一个意外情况罢了，所以肖又一能够一句话也不说就离开。
　　不过这不代表彭标狰在担心肖又一会对郑锦洋旧情复燃，他只是觉得杜威公寓的事迟早会有一个答案，这也意味着肖又一终究会再次离开。他做不到不让肖又一去一个更好的地方，过更好的生活，因为他向对方承诺过自己不会这样做。因此他只能珍惜肖又一还在的这段日子，他巴不得每时每刻都黏在对方身边，即使这样可能招致对方的反感。
　　“儿子，怎么在发呆？”贺敏涛刚把拆下的窗帘放进洗衣机，走出阳台就看见站在窗前出神的彭标狰。
　　彭标狰反应过来，说：“没事，想工作上的事呢。”
　　贺敏涛心疼彭标狰：“诶，杜威公寓那些事让你们忙坏了吧？也不知道这顺安是怎么了，年年都要出点怪事。”
　　彭标狰看向贺敏涛，发觉她正揉着自己的腹部，立马关心地问：“妈，是不是肚子又开始疼了？医院给你们这些职工安排体检你就应该去做，别老嫌麻烦。我记得体检时间快截止了，周一必须得做哈！你得答应我！”
　　贺敏涛倒是很享受彭标狰的关怀，心里觉得儿子长大了也知道心疼妈了。她幸福地笑着安抚道：“知道了，放心吧，我会去体检的。”
　　彭标狰放心下来，继续开始擦着窗户，心里想着，他不能再失去一个爱着的人了。

　　张光赫站在一条商业街外面，等得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这条街上有很多蜡烛厂的直营店，来这里调查黑色蜡烛的下落很大概率有线索。他在等赵勋孟，毕竟对方前一天还吵着要和他一起来，但是现在人影都没见着。
　　武落霞无聊到看着自己的手指，没察觉张光赫已经因为生气脸变得通红。她还在抱怨：“这鬼天气也太热了，要不咱们找个室内吹吹空调吧？我可不想中暑，到时候送医院多丢人啊！”
　　张光赫怒上心头，说：“不等了，我自己去问蜡烛的事。随便他吧。”
　　张光赫正准备要走，就听到街对面传来赵勋孟的声音：“我来了！”
　　赵勋孟跑过来，满脸都是汗珠，他看到脸已经黑下来的张光赫，急忙道歉：“对不起，有点事耽搁了。我保证下次不会了！”
　　张光赫还想说不会有下次了，然而这毒辣的阳光照得他心烦意乱，连话都不想说。这时赵勋孟看到原来武落霞也在，脸也立马垮了下来，他以为这是能和张光赫独处的时刻。
　　武落霞看出赵勋孟的失落，自己也更不想当一个电灯泡，赶紧解释：“放心，你们享受二人世界。我只是陪朋友等你，我现在也要去做自己的事了。”
　　赵勋孟还是不忘关心一下同一个组织的队友：“你要去哪儿？”
　　“我去见我堂姐，她平常很忙，刚从洛杉矶回来。我们难得能见一面呢，从小就一起长大，我们很亲密。”武落霞回答道。
　　张光赫这时插了一句：“她姐姐可是大忙人呢，不像这位大小姐，每天闲得在这儿陪我晒太阳。”
　　赵勋孟只能继续给生着气的张光赫赔笑，然后忽然想到武落霞说的话，问：“等等，你姓武…你堂姐不会是？”
　　武落霞笑了起来，说：“整个顺安有几个人姓武啊？你没猜错，我姐就是武雨桐。”
　　赵勋孟惊掉了下巴，他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和四大家族的人成为同伴。要知道武家也是四大里财力最雄厚的家族，毕竟世界最顶尖的制药公司之一Beta制药就是他们家族的企业，百分百占股。
　　张光赫继续补充：“要不你以为曙光哪儿来这么多资金来运营？”
　　“不对啊，武落霞你不是没工作吗？哪儿来的钱？”赵勋孟追问道。
　　武落霞举起手，让食指揉搓大拇指，说：“家族信托给的钱已经够我用了，我不需要工作。好了，不和你们废话了，我走了！”说完，她快步离开了二人。
　　“真是人比人，吓死人啊。”赵勋孟忍不住感叹。
　　张光赫白了赵勋孟一眼，率先挪开脚步，没好气地说：“赶紧走吧，你不嫌热我还嫌热呢！”

　　武落霞因为太热放弃了步行，直接打车到了畔山龙庭，这是顺安最新的豪华住宅区。就如其名，整个住宅区围绕着一座小山而建，数栋仅有8层高的楼环绕着山不断往上。每一套房子都是面积巨大的房型并且独占一层，顶层那一套还拥有跃层复式，同时可以独享楼顶作为花园。越接近山顶的楼价格也越贵，毕竟没几栋楼，一栋楼也没几层，资本家只会尽可能地搜刮富人的油水。而她的堂姐武雨桐刚在这里买了一套房子，位置自然是山顶那栋楼的顶层。
　　坐着专门为住户上山准备的游览车，武落霞很快就到了山顶的那栋楼。专门有人为她点下电梯的按钮，而这个人的所有工作也就是动动手指而已。她进入透明玻璃组成的观光电梯，飞速到达了顶层。而电梯门一开，就直接是武雨桐的家。
　　武雨桐已经坐在会客室里悠闲地喝着茶，她穿着奢侈品牌为她专门定制的深色碎花长裙，加上精心染烫后的酒红色大波浪长卷发，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说她三十出头都颇具说服力。看到武落霞进来后，她立即起身前去拥抱许久未见的堂妹。
　　“小妹你还是这样，穿得太随意了。你应该穿点好衣服，给你的钱难道不够吗？”武雨桐抓着武落霞就扫视了一遍，她一直称武落霞叫小妹，其实明明还有一个比武落霞还小的妹妹。
　　武落霞则赶紧拉着武雨桐的手一起坐在同一张沙发上，说着：“哎呀，二姐，我就喜欢这样穿，这是时尚。”
　　武雨桐看着武落霞拿起本应该是自己的珐琅茶杯直接开喝，她完全没有嫌弃，反而满眼都是宠溺：“你也25岁了，也不考虑一下找个对象吗？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可以，只要你高兴。”武雨桐只有这样一个堂妹，因为父母双亡才不得不来到自己家。她只觉得名门望族不都是好事，很多时候有太多身不由己，也正是如此，她希望武落霞能够肆无忌惮毫无顾虑地活着。不需要联姻，不需要背上兴盛家族的责任，不需要背负家族的荣誉，而只需要为自己而活就好。
　　“二姐，你知道我对谈恋爱真的没兴趣。我更想吃吃玩玩就好！”
　　武雨桐也不准备催促武落霞，而是关切地问：“你老是做那种梦的情况好点了吗？还经常做梦吗？”
　　“还好，偶尔有，比起小的时候那真是好太多了。对了，前几天才去见了梦儿，她说她很想你，怎么不见她来？”武落霞不想在自己的特殊能力上耗费过多口舌，于是主动提起武雨桐唯一的女儿。
　　武雨桐笑得很幸福：“梦儿和朋友出去玩了，周末嘛。刚好她也要上初中了，本来想带着她一起去美国的。不过她想留在这里，那就随她去吧。”
　　“嗯，我觉得她在这里挺开心的。只要健康快乐，其他的都无所谓。”
　　武雨桐很认可武落霞说的话，连连点头：“是啊，就只希望她爸爸别再酗酒了。算了，不提这个，煦桐这段时间和你见面了吗？她6月才进公司，一个多月也不知道习惯了没有。”
　　武落霞听到武雨桐提到自己的亲妹妹，开始回答：“挺好的，三妹适应得很好。现在Beta被她管理得很好，上次见她嘴上一直在聊工作，一直说新启动了好几个研发项目，又说采购了新的仪器。倒是你这个CEO轻松了，让她大学一毕业就直接接管公司。”
　　“武家培养她就是为了这个，所以她从国外读完大学我就让她回来做公司的CFO。以后也会是她来继承这家公司，自然要对她严格一点。”武雨桐早就为家里的晚辈安排好一切，“好了，知道煦桐没问题我就放心了。现在是我们姐妹俩的谈心时间，快说说这阵子有没有发生什么新鲜的事，一五一十告诉我，每个细节都不放过。”
　　武落霞坏笑出来，她就等着这一刻呢。

　　张光赫和赵勋孟从一家精品店走出来，没有什么收获，这家店不售卖黑色蜡烛。张光赫还是有些气愤，因为赵勋孟的不守时。因为他把赵勋孟视作可发展的对象，所以会格外在意对方的品格。
　　赵勋孟看到张光赫气嘟嘟的样子，只能小心翼翼地问：“光赫，还在生我的气吗？”
　　张光赫抱着手审视着赵勋孟，说：“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说说迟到的理由。如果合理，我可以不生气。”
　　赵勋孟突然间面露难色：“一定要说吗？”
　　“可以不说，不过我生不生气你就管不着了。”张光赫看似给出选择，实际上早就让赵勋孟无路可退。
　　赵勋孟只能闭着眼说实话：“我去了…墓园。”
　　张光赫吃惊地看着赵勋孟，问：“你去墓园干嘛？”
　　赵勋孟觉得一直瞒着没有必要，干脆全部坦诚：“我说实话吧！我有一个前任，他过世了。我今天趁着周末去他的墓地看看他，本来只想献一束花的，结果他家里人也来了。我们本来就挺熟的，所以寒暄一会儿，所以耽搁了。”
　　张光赫呆滞了片刻，因为他的大脑需要处理赵勋孟这一段话里的信息量。好一会儿后他才开口：“你前任什么时候去世的？因为什么？”
　　“我大二的时候。脑癌。”
　　“那时候你们还在一起？”
　　“嗯，我们从高中就一直在一起了。”赵勋孟说得很随意，但是不想这对张光赫来说是一枚重磅炸弹。
　　“你别告诉我，他是你初恋，甚至是唯一一恋。”张光赫脸色快挂不住了，他仿佛吞了一只苍蝇一般难受。
　　赵勋孟失落地点点头。
　　“他家人知道你的存在？甚至和你关系还不错？”
　　“对。”
　　这一段对话带来的事实宛如一道晴天霹雳，将张光赫的理智击个粉碎。他本想说点什么，但又说不出口，最后憋出一句话：“好吧，接着调查蜡烛的事吧。”
　　不等赵勋孟有任何反应，张光赫头也不回地走在商业街上。因为周末所以人很多，不经意间他还撞到了一个路过的行人，但完全没意识到。
　　他感觉失去了什么，虽然从未拥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