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公寓及其无数的亡灵》博拉斯卡

48、踏入门内

　　武落霞只觉得转眼之间眼前一片黑暗，她也就知道那样的事又来了。不过这一次不是在坠落，更不是在飘动，而是在沉没。等到一缕光线刺进她的瞳孔时，她感觉自己好像浸入了一片蓝幽幽的水域。阳光被上层的波浪荡漾到破碎，化作丝丝缕缕的温热包围着水中的她，波光粼粼的，她竟有些觉得美丽。
　　她能呼吸，所以只是有一种被水紧紧裹住的触觉。然后她发现自己的脚上有一条锁链，锁链末尾又链接着一块沉重的巨石。也正是这块石头，在将她拽入更深的水域。有一种预感，她觉得自己是在虹山湖内，但是没想到越来在深处的湖水不是碧绿的，而是湛蓝的。
　　越来越深，光线越来越微弱。而接下来，她看到的就是触目惊心的一幕。她大概真的触到了湖底，而现在，有很多与自己一样绑着石头的人在湖底被禁锢着。他们看上去都还是孩子，身体垂直地要往上漂，然而石头让他们无法往上移动。她原以为他们都是死尸，可没想到，隔个几秒，那些孩子的鼻孔或嘴角会冒出几个气泡——他们在呼吸。
　　她细细地去数，发觉有18个孩子。突然，他们都睁开了眼，用全黑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那是想要同化她的恶意。她想尖叫一声，张开嘴却只化作一阵气泡。
　　然后她发现自己脚上的那块石头，突然变成了一个大大的红色气球，拽着她往上浮。由于气球上升得更快，她只能脚朝上头朝下，就像那张“倒吊人”牌。随着阳光碎片再一次与她邂逅，她来到了水面。可这水无边无际，根本看不到虹山湖畔或是中心岛。可她就是觉得她在虹山湖中央。
　　湖开始结冰，这是在顺安从未有过的事。顺安冬天再冷，也不会让湖水结冰。可现在，这般奇景就是发生了，顷刻间，她就已经趴在坚硬的冰面之上了。但就像能在水中呼吸一样，她也感觉不到寒冷。浓浓的白雾从四面八方袭来，将能见度降到最低。
　　“喜欢吗？我为你创造的景色！”那个自称访客的神秘人从雾气中出现，他还是那个样子，棕发碧眼，挺拔的鼻梁。还是那套衣服，一点也没变。
　　武落霞不准备站起来，只是坐起身对访客说：“我不喜欢你这样突如其来地把我拉入梦境，这不好玩，而且危险。更何况，你创造的这样的环境，不仅不美丽，反而很吓人。”
　　访客作出委屈的表情，无辜地说：“你可真是不领情面，白白让我费了这番工夫。我还是很喜欢你的，所以才会这么想一直和你见面。”
　　“我不想和你绕弯子，你又给出什么预言？或者说你让我又给出了什么预言？”
　　“嗯…你已经说出来了，你的朋友们也听到了。难道还需要我复述吗？”
　　武落霞有点不悦，没好气地说：“每次我都会失去意识，到底是什么样的预言我根本不知道。”
　　访客看武落霞竟然生起闷气，竟然露出宠溺的眼神：“好吧，看在你是很重要的一环，我就让你开心一点。简而言之，就是还有两个人会死，就在今天，马上发生。”
　　说完这些，访客转身就要离开，武落霞急忙问：“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能出现在我梦里？你是灵能者吗？你的相貌是真的吗？你现在在哪里？”
　　访客阴森森地笑着，问：“孩子，你这么多问题，我该回答哪一个呢？”
　　“每一个！”
　　访客笑出了声，但还是开始回答：“首先，我不是灵能者，相貌的话，我也只是借用别人的。我出现在你梦里就是为了让每个人的命运归位，按部就班地继续下去。至于我在哪里？孩子，我无处不在。而我是谁？就让我们保持一点神秘感吧，等到那遥远的未来按时到达，你就会知道的。”
　　武落霞看着访客，感觉他回答的问题反而更是让自己一头雾水：“那…”
　　“好了，智力问答比赛到此结束。你该回去了，小朋友，我很期待，你们如何终结这件事。”访客厌烦了回答每一个武落霞提出的问题，直接强行结束他们之间的对话。
　　武落霞听到了周围开始产生碎裂声，是冰面在裂开。她没来得及再去问访客，她身下的冰块全部碎裂，她一下次坠入洞中。她愿意为会没入冰冷的湖水，但是她却来到了事务所的天花板。她看到地上还有一个昏迷不醒的自己，其他人围着自己试图唤醒。一股强大的吸力从下而上将她拉扯下来，她离地面的自己越来越近。正当她以为会撞个满怀时，她尖叫着起了身。周围就是他们，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
　　“你又晕倒了你知道吗？”张光赫先开了口，他摸着武落霞的额头确认对方的体温，顺带抹去那上面沁出的细密汗珠。
　　武落霞觉得喉咙干渴无比，忍着那种粗糙感沙哑着说：“那个人，又让我说出预言了是不是？”
　　彭标狰点头道：“嗯，你说了碎片和枪声两个词。”
　　“他告诉我，会有两个人接连死亡！这两个词肯定和死法有关系！”武落霞激动地说，不顾自己还有些酸软的肌肉，强行要爬起来。
　　赵勋孟忧虑地说：“所以公寓要有连续两个人死亡吗？杜泽尔教这么心急？我们该怎么办？”
　　“没有具体身份，没有具体死法，这很难找出受害者。”肖又一有些悲观。
　　彭标狰则开始鼓舞众人：“再难找，我们也要把他们找出来。我们这么多人，分开一层一层地确定每个住户的情况。现在赶紧出发，还要和公寓物业的人沟通，实在不行还得强行进去。”
　　彭标狰说有这么多人，其实一共也才五个。艾雪晴还在忙着检查蜡烛，暂时也抽不开身。可是没得选，他们赶紧开车去杜威公寓。彭标狰带着肖又一坐警车，赵勋孟则开了自己的私家车，带上了张光赫。至于，武落霞，思前想后觉得肖又一就快走了，尽可能给这对小情侣留点只有两人的空间。于是她也就闪身进了赵勋孟的车，摇下车窗对着司机大喊赶紧踩油门出发。
　　“我都不知道你其实有车，平时也没见你开过。”武落霞问赵勋孟。前往杜威公寓的路上大家都太沉默，这让她有些焦虑，不得不找点话说。
　　赵勋孟道出实情：“嗯，油费贵嘛，少开一点咯。我家离警局也不远，不需要开车。”
　　“等一下，你不是才工作不到一个月吗？你哪来的钱买车买房啊？你爸妈给你买的？”武落霞继续打破砂锅问到底。
　　而赵勋孟竟有些迟疑，眼睛也往看着窗外的张光赫那边瞟了好几次。他含含糊糊地回答：“上大学后，我就没和我爸妈联系过了。”
　　“那…”武落霞还想继续问，但是大概猜出了答案，于是住了口也看向张光赫。
　　“我猜，是你前任爸妈支持的吧？你住的地方是他们想给你和你前任一起住的，车也是同理。”张光赫淡定地回答，眼睛一直往外看。
　　赵勋孟开始流冷汗，话也不敢说。他知道关于前任的问题，是张光赫心里的一颗随时会被引爆的雷。
　　“你不用担心我介意，要介意也不会和你在一起了。你这种反应反而让我觉得你心虚。”张光赫转过头来，意味深长地审视着眼睛盯着前方不敢再看他的赵勋孟。
　　赵勋孟忽然激动起来：“心虚？我有什么可心虚的？我现在，百分之一万的心全部在你身上，只有你，不会有别人。”
　　张光赫呼出一口气，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嘲讽。

　　“警官，你的意思是你要访问整栋楼的住户？”物业的值班保安疑问道，他对彭标狰此刻的要求有些咋舌。
　　彭标狰点头，同时还要提出更多要求：“是的，还需要你们带上钥匙。如果住户不在家，我们也得开门进去检查。”
　　“警官，首先这栋楼有二十多层，一层二十多个屋子，这多大的工作量你们知道吗？另外随便闯入没人的房子，不合法吧？你们有搜查令吗？”
　　“你只管多派几个人跟着我们就行了，至于搜查令或者合不合法这些事，你们不用去管。我们在做的事，凌驾于一切规则和法律之上。”赵勋孟得意一笑，直接封住了保安的所有借口和理由。
　　就这样，五个人分别各带一个物业管理员，在不同楼层开始一个一个搜查，确认所有人的安危。
　　他们敲开有人的房子，了解住户们的具体情况，包括有没有遇到奇怪的人和有没有接触到黑色蜡烛。每个住户都很惊慌，都认为自己也成了连环死亡中的一个。即使五个人怎么去解释只是例行检查，他们也抖如筛糠。而为了让他们冷静下来，也浪费了很多时间。最后之前的问题又不得不再问一遍，然后又等他们慢慢回忆，接着给出模糊不清的答案。
　　而没人的那些房子，也都用物业持有的钥匙打开。他们得进去仔细查看有没有黑色蜡烛的踪迹，可就算每间房子的面积都不算大，可搜查一通也需要花费不少时间。即使到后面，根据每间房子都是同样的布局能够加快检查速度，可需要的时间也超出他们的想象。
　　整整一个上午加中午，五个人分头行动，也只搞定十层楼，可还剩十多层没搞定。大家已经筋疲力尽，互相依偎着坐在第十层和第十一层连接处的安全出口处。不仅累，还饥肠辘辘，口渴不已。加上热气腾腾的空气，更是把他们最后一丝精力都榨干了。
　　“再这样下去，根本是来不及的。那个人说得很清楚，很快就会有连续两个人死亡。还有十多层，这可怎么办？”武落霞热得满头大汗，腿酸软无力，真的动不了了。
　　而物业管理处的人也说得吃午饭，怎么也不愿意继续了。他们处于时间紧迫且任务繁重的困境中，每个人都一时半会没有更好的主意。
　　一声沉闷的轰雷声穿透厚厚的乌云，要下雨了，估计会很大。
　　彭标狰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拿起一看是艾雪晴打来的。于是他接起来，那一头的艾雪晴连忙开启了连珠炮：“标狰你是不是在公寓？我在楼下了！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们说！”
　　“嗯，我们在十层的安全出口这儿，你上来吧，雪晴姐。”

　　这时候乘电梯的人大概不多，艾雪晴很快就来到了十层。看着安全出口旁东倒西歪的五个人，还不了解具体情况的她等待着他们给自己一个详细的解释。
　　彭标狰言简意赅，但也浪费了几分钟才让艾雪晴了解到他们现在面对的紧急情况。然后他也等着艾雪晴说她口中的“重要的事”。
　　“蜡烛，我发现蜡烛的机制了！”艾雪晴笃定地说。
　　张光赫问：“什么意思，雪晴姐？”
　　“之前的所有检查我们都在纠结蜡烛的成分，或者那烛芯上的血属于什么人。但这不是重点，我们疏忽了一个非常小的细节。”
　　武落霞问：“如果不专注在血上或蜡烛成分上，那还有什么可注意的？”
　　“提供蜡烛给那个组织的商家做工很好，甚至每根蜡烛的重量、长度、宽度以及烛芯本身的长度都做到了几乎一致。于是我把每根蜡烛的烛芯全都拆了出来，之前你们也知道，浸透血液的烛芯也只是整根烛芯的一部分。所以我也就发现，每一根烛芯上有血液的部分是不一样长的。按照那个M用蜡烛来传送的目的来推断，不同长度意味着不同地点。”
　　其他人听到这里，理解了蜡烛的重要起效机制，但觉得这个发现现在帮不了他们的现状。
　　艾雪晴看出来众人的惆怅，接着说：“那个M没有明说的是，他还用一根蜡烛连接所有的这些蜡烛。”
　　“雪晴姐，你这是什么意思？”肖又一问，他也有了一些猜测。
　　“如果说一根蜡烛只能跟不同的一根连接，其他的不能共享，这绝对是很复杂的工作。若是这样，不如让M开一扇门就行。所以，所有蜡烛一定是和同一根蜡烛绑定，从而能推理出，那个Y总是从同一个地点穿越到不同地点。你们懂了吗？”
　　“我还有点懵。”武落霞很诚实地举手。
　　“我的意思是，与其一间房一间房去找Y会去哪里，不如直接去她的起点找到她。擒贼先擒王懂了吗？”
　　张光赫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站了起来：“我想起来了！你们跟我走，回事务所！”

　　汪折帆七拐八绕来到了镇郊的一处房屋外，这屋子可是有年头了。用木头搭建的，可能上百年了，看起来摇摇欲坠。由于岁月的冲刷，外面的木头乌漆漆的，让这栋房子看起来很阴森。他不理解为什么这样的危房还没被拆掉，似乎是有人刻意要留下来。
　　雨点忽然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汪折帆立即躲到房檐下。雷声伴着逐渐疯狂的雨势试图将整个顺安颠倒，他也庆幸自己到得及时没有被雨淋到。他拿起自己常用的录音笔，里面记录着很多他对于杜威公寓的案子及其相关的所有事的调查。
　　“经过我的多方调查，走访了多个关联人。我也成功联系到了一个自称为Y的内部人士，她说关于这个神秘的宗教她掌握了很多机密信息。她现在约我来到镇郊一座废弃房屋内接受我的采访，现在我也准备进去。”汪折帆对着录音笔滔滔不绝，他习惯正式开始前给一个根本不重要的铺垫。
　　汪折帆推开残破的木门，门随着推动发出持续的呻吟。里面很昏暗，他估计房子可能连电都没通，更别说有灯了。而天公不作美，此时的雨让屋子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由于知道这世上真的有鬼，还有不怀好意的恶鬼，他站在门口举足不前。直到自己能够适应屋内的黑暗，他才踱着步走进去，不停四处张望。
　　一进屋子首先是走廊，往前走几米后走廊两边各有一个门廊，连接两处不同的空间。一边似乎是客厅，另一边是厨房餐厅一类的空间。走廊尽头是楼梯，通往更高层。汪折帆不准备先上楼，因为他听到客厅方向的门廊有异响。
　　汪折帆走了进去，发觉空荡荡的厅堂中央，是一个法阵，法阵中央又是一根黑色蜡烛。这蜡烛似乎快燃尽了，用了挺久的样子，而想到蜡烛，他不免心里一紧。他下意识往旁边一瞟，被那里的人影吓了一跳，差点没叫出来。
　　“是Y小姐吗？”汪折帆试探着问那个穿着黑色斗篷背对着自己的人影。
　　这人转过身来，露出自己姣好的面容。她微笑着说：“对，是我。你一定是汪记者吧？”
　　汪折帆点点头，也没意识到这么暗的地方对方可能看不到。不过这个Y小姐也在步步靠近，同时说：“我真的没想到，汪记者这么神通广大，都查到那么深了。”
　　还以为是在夸自己，汪折帆开始膨胀：“这是我的职业素养罢了。”
　　Y小姐已经走到汪折帆身边，递给他一个东西。他用空闲的手拿住之后，才发现竟是个灯泡。
　　“真可惜，这么老的房子连盏灯都没有，它的主人也是苦过来的。不过没关系！现在你有灯泡了！”
　　汪折帆不知道Y小姐给他灯泡干什么，还没来得及问，Y小姐率先发问道：“你手上的录音笔，是拿来采访的吧？”
　　“是的，那我什么时候开始呢，Y小姐？”
　　“噢，随时可以，我快等不及了…”Y小姐眼里闪烁着诡异的光，她的笑容也让她看起来不再那么和善，“等不及，看着你自取灭亡了。”
　　汪折帆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可是心里面有不好的预感。他想离开了，却发现脚像被粘住了，根本挪不开脚步。最可怕的是，他拿着灯泡的手被强迫着往上举。他试图抗拒，却抵不住这要命的力道。
　　Y小姐后退了一步，她想把整个过程都收尽眼底。
　　汪折帆大叫起来，结果就感觉喉部开始痉挛，无法发声。手已经来到嘴边，他再想合上嘴也无济于事。圆润的玻璃灯泡就这么被自己塞进嘴里，他也惊讶地发现这么大的东西竟能完全进去。
　　被灯泡堵住，汪折帆再也不能发声了。他也觉得呼吸困难起来，接着脑海中他感觉到要进行下一个动作。而这个动作让他惊慌不已，用尽所有的意念和挣扎来阻止它。眼泪和鼻涕流得满脸都是，他情愿此刻见的是鬼而不是这个灯泡。
　　下一秒，他用力一咬，灯泡在他的口腔中破裂。锐利的碎片划破了舌头、牙龈和嘴里的每一个角落。咸腥的血液充斥口腔又从嘴角的缝隙流淌出来。他跪在地上，双手撑地，他想张开嘴把碎片全吐出来，却发现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嘴。
　　Y小姐也蹲下来，看着绝望的汪折帆。她饶有兴致地从他的嘴角抹下一滴血，接着用手指搓开。
　　“好了，接下来，全都吞下去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