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公寓及其无数的亡灵》博拉斯卡

45、恶犬

　　武落霞上一秒还在咖啡厅里，下一秒她就感觉到在坠落。她确认自己正往下坠落，因为那强烈的失重感和扬起的衣角都在证实这一点。不过她一点也不害怕，仿佛是在过山车的最高点往下坠，总会触到最低点然后结束这一场冒险。她知道自己陷入梦境了，而一个老熟人正在黑暗处窥视着她。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觉得自己停了下来，脚似乎能够踩到平地上了。而周围也从无尽的黑暗开始变得明亮，然后她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校园之中。经过几秒简单的思考，她察觉到这是振华高中。现在应该是放学时刻，背着书包的学生们来来往往。不过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她，就如同她已经隐形了。
　　看到这些甚至能比自己小十岁的学生，她内心的情绪也很复杂。不过她没空想这个，而是转头看到了在她梦中出现了几次的“访客”。
　　“所以，你不由分说地把我拉进这个梦里想干什么？”武落霞有点不爽，她已经厌倦自己能力给自己的“惊喜”了。
　　“访客”和前几次穿着的衣服没有不同，高而瘦的身体搭配上清秀的面容，让他看上去确实像个学生。不过他的欧美长相还是有些突兀，尤其是在这一群亚裔长相之中。他笑得有些神秘，武落霞无论如何都探知不了他究竟在计划些什么。
　　“我只是如我所说，给你带来预言罢了。你喜欢这里吗？我很喜欢，也想融入这里。”访客张开双手，试图拥抱人来人往的校园。
　　武落霞则有些想吐槽：“我甚至都不知道你多大，说不定都几百岁了。在这里装嫩没必要吧？”
　　“很多人都说孩子是最单纯的存在，但其实，恶人不分年龄。”访客微笑着，然后用脚绊住一个跑得飞快的学生，让对方又撞到了前面几个结伴走着的学生。
　　这一个恶作剧很快演变成单方面的殴打，几人将这个无辜的孩子打得无法起身，而他们仍用脚踹着这个孩子。最让人寒心的是，其他路过的人，没有一个出头阻止。他们只是漠然地看了一眼这场闹剧，接着又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当作没有看见。
　　武落霞看到这个场景有些想吐，于是问访客：“所以预言到底是什么？又有谁会死吗？”
　　访客从校园霸凌中抽出注意力，他打了一个响指，除了他和武落霞之外的人全都静止不动。武落霞一眨眼，访客也不见了。接着，从她耳边传来访客的声音：“预言已经从你口中说出了，孩子。好了，你该醒了。”
　　武落霞甚至来不及躲避访客在耳旁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就感觉自己开始飘浮。她开始一路往上飞去，光亮开始变得微弱，最后又是陷入一片黑暗中。她听到周围传来呼唤她名字的声音，这让她开始难以呼吸。她觉得肺像是被压缩到极点，一点空气都无法奢望获得一点空间。因此她也无法发声，于是双手抓挠着脖子试图从这种窒息感挣扎出来。
　　在某个节点，肺部舒展开来，她深呼吸了一口，同时也醒来了。
　　武落霞因为憋气弄得满脸泪水，一时间没法确认自己在哪儿。直到她看到身旁是满脸担心的彭标狰和肖又一，同时周围还有一圈看热闹的客人。她想起自己是准备来买杯咖啡，然后遇到了他们。接下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彭标狰还拿着店里的员工提供的嗅盐，刚才就是用这个唤醒了武落霞。而肖又一扶着武落霞的脊背，焦急地说：“你刚才忽然就倒了，吓死我们了。”
　　武落霞有些茫然地看着肖又一，说：“是我的能力有起效了，那个人说预言也从我的嘴里说出来了。”
　　肖又一和彭标狰对视了一眼，接着同时看着武落霞。肖又一忧虑地说：“你倒下之前，确实说了一个字，狗。”
　　“什么意思？这是新的死亡的暗示吗？”武落霞反而提问，身旁的二人根本搞不清楚状况。
　　肖又一思考了一会儿，说：“狗是指死的人的身份，还是指死因？”
　　彭标狰忽然喊叫一声，拉着肖又一和武落霞一边往外走，一边急切地说：“不好，任可邦！”

　　赵勋孟牵着阿黄回到了公寓，任可邦打开门兴奋地将狗牵进房内。
　　“阿黄，你终于回来了，我在家里快无聊死了！”任可邦蹲下身揉着阿黄的头，对着他抱怨，“你要是会说话就好了，能给我说说你出去遛弯玩了些啥。唉！”
　　赵勋孟看到任可邦抱着自己的狗说着废话，笑着关上门。门关上的一瞬间，只听到任可邦又说：“阿黄你怎么呆呆的？”
　　赵勋孟和在外面站岗的丰腴成员默契地对着彼此礼貌一笑。
　　“辛苦了，这么热的天，你还得全副武装。”赵勋孟寒暄道。
　　丰腴成员则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请求道：“长官，我想去上个厕所，你能替我守一会儿吗？”
　　“行啊，没问题，你去吧！”
　　听赵勋孟答应了，丰腴成员一路小跑急切地往楼底的卫生间去，显然是憋坏了。赵勋孟靠着走廊靠外的一侧，闭上眼来静心，尽可能忽略闷热的空气。
　　“闭目养神呢？”赵勋孟听到张光赫的声音传来，他睁开眼，果然对方就站在身边。
　　赵勋孟看到恋人开心得要死，激动地说：“你怎么来了！”
　　“我和武落霞来这里看看，如果你们需要帮助也能帮衬一把。她在楼下买咖啡，还没上来。彭标狰没和你在一起吗？”张光赫随意地回答着，没把口中的事情看得太重。
　　赵勋孟则忽然给张光赫一个熊抱，下巴摩擦着对方脖颈柔嫩的皮肤。由于他已经长出的胡茬接触到皮肤，张光赫觉得很不舒服，试图推开他。可不知他哪来的惊人力气，张光赫怎么都推不开。
　　“我好想你，小侦探。”赵勋孟决定把这个称呼当作和张光赫之间专属的爱称，当然也没考虑张光赫乐不乐意。
　　张光赫推不开缠在身上的赵勋孟，无奈地说：“我们早上才见过，小警察。”
　　“一分钟见不到你我就会想你，你的脸，你的味道和你的声音。”赵勋孟一边说着，一边用鼻子嗅探着张光赫的身子，让对方笑了出来。
　　接着赵勋孟开始捧起张光赫的脸蛋，往两边各亲了一下，然后对着对方的嘴唇狠狠亲了好几下。张光赫也不打算挣扎了，因为挣扎了也毫无作用，不如坦然享受这个过程。
　　“啊！阿黄！”一声惨叫打破了这对爱侣的温存，是任可邦的声音。
　　接着二人听到来自狗的低吼，但他们很难想象这是阿黄发出来的，他是一只非常温顺的狗。但很快就是任可邦持续的惨烈叫喊，他似乎在被攻击。
　　张光赫心里一惊，赶紧敲着门对着里面喊任可邦的名字。可任可邦根本无暇回应，能听到室内各种物品和家具碰撞声，还有撕咬声。任可邦似乎在里面躲着什么，可是那个东西一直在持续不停地攻击他。
　　“任可邦，开门！你能开门吗？”张光赫大力拍着门，同时用眼神求助赵勋孟。
　　赵勋孟也没钥匙，钥匙在去楼下上厕所的丰腴员工手上。他只能赶紧去找对方，拿到钥匙来开门。等电梯太久了，他只能狂奔下楼。
　　张光赫急得不行，因为任可邦的叫喊和呼救声越来越微弱，再不快一点，任可邦估计就没救了。
　　“什么情况！”彭标狰三人也赶到了房子外，问张光赫目前的状况。
　　张光赫看到他们，只能模糊不清地说明情况：“我和赵勋孟在门外，听到任可邦在里面惨叫，不知道他怎么了。现在没钥匙也打不开门，他在里面也没法打开。”
　　“钥匙在丰腴的那个人那里，他人呢？”彭标狰吼着，并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太过着急。
　　张光赫也不清楚，只能含糊地回答：“好像去楼下上厕所了，赵勋孟已经下楼找他了。”
　　肖又一问：“现在没有能立刻开门的工具吗？”
　　武落霞冲到门外，和张光赫一起喊任可邦的名字。而让他们最担心的是，室内已经没有了声音，这代表着一个最坏的结果可能发生了。
　　彭标狰检查了门，这种金属门要想撞开不太可能，最起码需要工具帮助。而现在，他们所有人两手空空，除了对着里面呼喊没什么可做的。
　　好在赵勋孟拉着丰腴成员着急忙慌地冲进了走廊，赵勋孟手上拿着钥匙，一边高喊一边推开堵在门外的人群。他因为慌张开锁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好不容易才把门打开。
　　众人立马冲进屋里，而室内的场景让他们目瞪口呆。客厅里的家具七扭八歪，很多物品掉到地上摔得粉碎。更不用说墙壁上到处喷溅的血液，以及地板上的皮肉碎块。冲鼻的血腥味让武落霞捂着嘴干呕着逃了出去。其他人则发现地面上还有拖行的血迹，顺着痕迹他们往通往卧室的走廊看去，然后目睹了触目惊心的一幕。
　　此刻狭窄的走廊中间，是瘫倒在地上的任可邦。他浑身都是血，身上各处伴随着撕咬的裂痕而皮开肉绽，破损的衣服上面也浸染着血液。而他的腹部彻底破裂开，各类器官都已经流淌了出来，还冒着热气。他已经不再动弹，估计凶多吉少。在他一旁的，则是坐着的阿黄。
　　阿黄的毛上也都是血液，尤其是嘴部最多，更不用说嘴角挂着的碎肉。可是他看上去很平静，完全不像是刚做出过激行为的状态。他甚至用头拱拱一动不动的任可邦，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躺在地上。
　　丰腴成员举着枪开始靠近走廊，也许是他的动作看上去有威胁。阿黄站起身开始龇牙低吼，他是在护主。显然阿黄还不清楚任可邦已经被自己咬死了，还保持着保护主人的习惯。
　　赵勋孟拉住丰腴成员，然后低下身子让自己看上去身形小一些。对狗来说小的生物威胁程度更低，所以阿黄稍微平静了一些。
　　“阿黄，过来。”赵勋孟凭借这几日和阿黄的相处，伸出手让他靠近自己。
　　出于信任，阿黄踏着小碎步奔到赵勋孟身边仰面躺下，示意赵勋孟挠他肚子。赵勋孟则表情复杂，他不相信阿黄会攻击朝夕相处的主人，只怕是房内还有什么别的生物。
　　彭标狰趁阿黄走开，带着丰腴成员上前检查。彭标狰去试探任可邦的脉搏和鼻息，丰腴成员开始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搜查是否有其他人或者任何生物。
　　张光赫捂着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他以为他们已经做好了所有的防护，可是为何还是造成此刻的惨象。武落霞还在走廊边干呕，同时满脑子都在想着访客的话和自己曾说的话。
　　“狗。”
　　这是在暗示任可邦会被自己的宠物狗活活撕咬至死，这是什么惨无人道的死法。任可邦被自己的狗逼到角落时该有多绝望，每一次啃咬，他都会被扯下一大块肉，那种疼痛不敢想象。
　　想到这些，武落霞蹲下抱着膝盖痛哭起来。来看她是否还在呕吐的肖又一也只能给她递着纸巾。
　　彭标狰站起来，对着房子内的其他人摇了摇头：任可邦死透了。他手指上还沾着任可邦的血液，刚才用手检查对方脖颈处脉搏时接触到的。
　　赵勋孟脸色很差，他看着阿黄还在撒着娇，脑子里不断产生着轰鸣轰炸着自己的理智。不过他甩着头将这些思绪甩走，接着说：“我去联系人来处理现场。”
　　丰腴成员检查完最后一个房间，失落地走出来，对大家说：“没有找到任何人或者闯入的痕迹。至于你们提到过的黑色蜡烛，我转了一圈也没看到。”
　　“我们这么严防死守，蜡烛根本没有进入房子里的途径。”彭标狰也很疑惑，“麻烦队员你先将狗带走，让专业人士检查狗是否有什么异常。”
　　丰腴成员接受指令，从赵勋孟手中牵走了阿黄。彭标狰则不信邪地开始在客厅各个角落搜查黑色蜡烛的踪影，张光赫则看着现场的状况开始分析：“从任可邦身上的撕裂伤口判断，是大型犬撕咬造成的。而从客厅延伸到走廊的血迹，代表狗将奄奄一息的任可邦拖到了那里。接着狗又将任可邦开膛破肚，这也是为什么内脏会被暴露出来。狗嘴上的血迹和肉渣都代表是他在攻击任可邦，但是我想不通为什么。”
　　“这就不正常，如果是疯狗，不可能一会儿疯一会儿正常。我们到底是哪里疏忽了在搞成这个局面。”赵勋孟在一边试图打通电话，“妈的，怎么室内一直没信号！”
　　赵勋孟决定去走廊打电话，才走到门口，房门忽然猛地关上，发出巨响。他被吓了一跳，室内的另外两人也是。他试图打开门，却发觉门根本没法被开启。这让他后背发凉，因为这一切似曾经历过。
　　肖又一和武落霞在走廊上也听到了这声关门声，他们也跑到门外对着里面说：“你们什么情况？”
　　“不知道，门打不开！”赵勋孟冲着外面喊，手则在不断尝试开门。他确定门没被锁上，真是能拧得开把手。是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压着门才让它纹丝不动。
　　张光赫也来检查门锁，眼睛看着赵勋孟，发现对方有着与自己相同的忧虑。
　　彭标狰还在试图找出蜡烛，接着听到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这声音像是在呻吟，又像是在怒吼，听上去是人被掐住脖子尽力发出的气息声。他看着门口的二人，他们正鼓捣着开门，不可能在发声。他流下几滴冷汗，忐忑不安地靠近走廊。
　　经过拐角，彭标狰看到了走廊的尽头，眼前所见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地上躺着的是任可邦的尸体，而一旁则还站着另一个他。这个站着的他与尸体有着同样的可怖伤口，更不用说挂在腹腔的那些腥臭的内脏。浑身是血的他，手无力地贴着侧身下垂，鲜血也顺着手臂滴落。他的脸上布满咬痕，鼻子已经不翼而飞，只剩下两个血洞。一只耳朵被一丝皮肉连接住而没有掉下来，如今悬挂在脑袋一侧。他的一个眼球已经爆裂，黏稠的玻璃□□顺着脸颊缓慢流淌。而另一只完好的眼睛里，能看出前所未有的愤恨。而他的脖子处一道巨大的伤口强调着他的喉管已被撕裂，这也是发出那种奇怪声音的缘由。显然，这是他的鬼魂，愤怒、悲伤的鬼魂。
　　“各位，我们得赶紧把门打开了。”彭标狰眼睛死死盯着任可邦的鬼魂，一边往后退。
　　张光赫转身看去，看到那个怒气冲冲的鬼之后，惊慌地叫骂了一声。这让赵勋孟也停下动作，顺着张光赫的目光看到了同样的景象。
　　“靠，又来！”赵勋孟大叫一声，这让门外的武落霞和肖又一更加紧张。
　　肖又一决定去物业管理处要消防服把门劈开，武落霞已经着急得喘着粗气。门在不打开室内的三个人都命悬一线，赵勋孟很清楚这事。他从门旁边的鞋柜上拿起一个结实坚硬的烛台，开始往门锁上一下又一下地砸去。
　　任可邦的鬼魂举起双手，然后撕扯着脖子处的伤口，让气管和食道脱垂出来。他的这些动作让张光赫忍不住想吐，祈祷着赵勋孟赶紧砸开锁。而他还不准备停下，他双手从口中抓住下颌，往下用力一掰。随着咔嚓一声，整个下巴被拉扯下来，顿时间血流如注。他丝毫感觉不到痛的样子，竟然发出尖锐的高声贝嘶吼，让彭标狰和张光赫不得不捂住耳朵。他一边尖叫，一边挪动脚步，快速靠近快要挤成一团的三人。
　　随着赵勋孟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一砸，整个锁终于松脱，他再抓住锁头一拉，整个锁被拆了下来。同时门外的锁也掉落下来，让门产生了一个联通内外的大洞。他手伸进洞内，接触到了室外的蒸腾热气。捏住门板后，他叫喊着拼命一拉，终于打开了门。
　　三人赶紧逃了出来，而鬼魂离抓到跑在最后的彭标狰的衣袖，也就一步之遥。他们都快没有站着的力气，上气不接下气地看着鬼魂站在室内幽怨地回望着他们。
　　武落霞眼看这个场面，也知道他们也无能为力了。
　　“看样子，得找他们了。”张光赫瘫坐在地上，没意识到赵勋孟一直牢牢攥着自己的手。

　　大概到了晚上九点，众人都坐在公寓的大堂沙发上。所有人都双眼无神，脑海里充满了乱七八糟的想法。他们几乎无法集中精神去想这些事，也没有办法进入房内检查。
　　“各位，久等了。”众人听到这句话纷纷抬头，看到对面站着的两人。
　　看来这一次，1999事务所派来的还是席琳和石俊勇。他们仍然穿着修身的西服，只是颜色和上次不同。他们胸口处是他们的员工牌，而手上，则是熟悉的金属手提箱。
　　席琳微笑着看着呆愣的众人，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我们又见面了，看来各位很需要我们呢。”
　　“那，让我们开始吧！”两名业务员异口同声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