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公寓及其无数的亡灵》博拉斯卡

44、命途之上的每一个人

　　贺敏涛这是第一次化疗，在确诊结肠癌之后，她也曾恍惚过一阵子。她不是害怕，也不是焦虑，而是迷茫。她不知道死后会去哪里，也不知道死后彭标狰该何去何从。虽然她清楚彭标狰足够坚强，可还是太年轻了。她也幻想过，会不会在死之后与自己的亡夫相遇，已经12年了，她都有点忘记对方的样子了。
　　贺敏涛提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放着保温杯，装着热水。即使这个能让人中暑的天气，她仍然坚持喝热水。另外她知道化疗需要时间，所以路过报刊亭随便买了一本杂志。到慈爱医院后，她也有点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做。明明是个护士，对所有的流程本该一清二楚才对。可这一刻，她似乎将自己的职业从身上剥离出来，变成一个绝望的患者。
　　挂号之后，贺敏涛去找到了主治医生，对方给她开了化疗用的药物，接着让她去专门的房间接受化疗。她拿着药单，发觉上面的药物都被换了，换成了近两年才上市的前沿药物，而价格让人看了眼前一黑。
　　“医生…这药似乎…”贺敏涛忍不住发问，心里想着慈爱医院应该也没有医生吃回扣这样的情况吧。
　　医生看出贺敏涛发现药物不对，但仍是半遮半掩地说：“你去缴费就行了，不要看上面的价格。”
　　贺敏涛也不好多说什么，拿着单子就去缴费窗口。她把单子交给里面的员工后，员工看了单子上的名字，稍微迟疑了几秒。接着她对贺敏涛说：“抱歉，能出示可以证明你本人身份的证件吗？驾照、护照或者身份证都可以。”
　　贺敏涛想着难道大医院就是讲究，连缴个费都要走好几道流程。她也没有多问，拿出身份证交给那个员工。员工拿着身份证比对着她的样子，然后点点头，在电脑上开始操作起来。
　　不到一分钟，窗口员工将药单和身份证递了出来，说：“好了，贺女士，你可以去接受化疗了。”
　　贺敏涛觉得不对，自己甚至没拿出银行卡缴费，怎么就要去化疗室？她也不知道这是在搞什么鬼，于是问：“我好像还没付钱呢，小姑娘。”
　　员工的脸色很平静，像是机器人一般回答：“贺女士，你这一次和未来的所有化疗费用都已经交了。除此之外，以后你只需要出示身份证件给我们，主治医生接诊你不需要排队，以及未来所有的住院费用和手术费用都已经不需要你再缴费了。”
　　“啊？”
　　“实际上，我们已经将你的信息录入系统，你已经是我们的VIP病人，可以享受最高级别的待遇。”员工继续说着让贺敏涛摸不着头脑的话。
　　贺敏涛一开始就不想来慈爱医院，私立医院的费用太高了，她不想把积蓄花在这些方面上。而彭标狰坚持让她去，希望她接受最好的医疗资源。而现在，她莫名其妙成了VIP客户，更是奇怪。她也知道彭标狰还没有那么大的权势或者经济实力来支撑她享受这么奢华的待遇，那到底是谁为她这么做呢？
　　“贺女士不用担心，是我示意下面的人这么做的。”一个成熟女人的声音从贺敏涛身后传来，她回头看去，这是一个衣着华丽但她不认识的人。
　　这个女人知道贺敏涛此刻一头雾水，所以走近两步，开始自我介绍：“贺女士你应该还不认识我，我是这家医院的董事，我叫李知水。”
　　李家人？贺敏涛自认为自己的社交圈里还没有这样身世显赫的家族成员，于是唯唯诺诺地问：“你好，李女士。呃，你认识我？”
　　“岂止是认识，我和你的儿子彭警官挺熟的。将近两年前，他帮了我大忙。所以在得知你患病之后，我就决定包下你未来所有的治疗费用来回报当年彭警官给我的帮助。”李女士微笑着说，这才让贺敏涛搞清楚了大概的情况。
　　“原来你认识标狰，但是就算他帮过你，你的这个回报也太大了，我…”
　　“不要觉得过意不去，贺女士。彭警官挽救的是我们李家的声誉，这份恩情，是多少钱都无法交换的。”李女士听上去很诚恳，不像是在恶作剧，“你可能还不清楚状况，但没关系，我可以慢慢告诉你。我们去VIP专用化疗室，那里只会有我们，可以畅所欲言。”
　　贺敏涛无法推脱，于是跟上李女士的脚步，前往VIP病房。
　　这间化疗室让贺敏涛叹为观止，先不说里面的装潢的华丽程度，光面积就有些过于奢靡。她就职的公立医院的化疗室她是见过的，里面其实就是拥挤地摆放着十数张椅子，病人们在墙皮脱落的潮湿房间内输液。而这个慈爱医院的房间，大到她一开始以为这是大厅，里面还要进入小的房间。而其实，房间中间放着一张一看就是非常高级且专心设计的椅子。椅子旁有一张稍矮的小沙发，应该就是李女士准备做的。椅子对面是一台大得如电影院荧幕的电视，还有侧边整整三排书架，上面都是各种最新一期的杂志、漫画还有热门的通俗读物。
　　贺敏涛被引导至椅子上坐下，但是她对这过于高档的环境有些不安。等她坐下后，一个护士带着药物来给她化疗。护士轻轻捧着她的手，将输液针头轻轻插入她的血管，那动作之轻柔，让她甚至没感觉到刺痛就已经被贴上了胶带固定好了针头。护士微微一笑后对李女士点头示意，李女士也点头回复。等护士退出去，几个看起来像是大公司的职业人士，西装革履，甚至还有一副白手套。他们推着带轮子的小桌来到她身旁，上面是各种精致的小点心。而旁边还有装着热茶的精美瓷器茶壶，被这些人小心翼翼地拿起，往配套的茶杯里倒上琥珀色的茶水。
　　“贺女士不用客气，化疗时间可不短，你可以尽情享受这些为你专门准备的饮食。因为不知道你的确切喜好，所以用的是斯里兰卡红茶，这一般不会出错。同时点心也包含了甜口、酸口和咸口，无论你喜欢哪一种，都能让你品尝到。原本想着要安排酒类，但是你是病人，饮酒还会等到你痊愈了再庆祝吧。”李女士一一介绍着桌上琳琅满目的糕点，贺敏涛看傻了眼。
　　贺敏涛赶紧感谢李女士：“李女士，太感谢你费心安排这一切了。”
　　“不要觉得不自在，把这当你的家。另外我也会陪着你，和你聊聊天打发时间。”
　　贺敏涛怯懦地点头，好奇地问：“李女士你说标狰帮过你，具体是什么事啊？”
　　李女士浅浅的笑容回应着贺敏涛，然后开始轻启双唇：“首先，贺女士你应该知道两年前那个达斯公寓的集体自杀案吧？”
　　“嗯，知道。那个时候确实引起了轰动，到处都在传一些流言蜚语，都搞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
　　“嗯，我的弟弟李知山就是其中一个死者。”李女士的语气平静，可其实眼中已经荡漾出悲伤。
　　“天了，节哀顺变，李女士。”
　　“嗯，谢谢。这件事让我们整个家族都颇为震惊，尤其是我弟弟当时新婚不久。而刚才你也说过坊间传着流言蜚语，你没说错，当时各种阴谋论占据了大街小巷。其中，不少谣言是冲着我们李家来的。整个家族陷入舆论危机，如果不妥善处理，对我们李家的事业打击会很大。所以我只能抱着失去手足的悲伤，试图让警方给一个具体的说法。我不希望我弟弟死得不明不白，尤其是死后还要背负骂名。可是不知为何，警局那边当天就结了案，理由是由于遭受情感纠葛，五个人结伴自杀。我不相信，可一个更大的势力在拼命压下这件事，连我们家族都没法知道关于真相的半个字。”
　　贺敏涛听到这里，不由得同情起李女士。她一边要承受失去亲弟弟的哀痛，还要支撑起家族不让风言风语摧毁他们苦心经营多年的事业。
　　“而除了我不相信之外，还有一个人觉得这里面还有很多隐情——就是你的儿子，彭警官。他顶着上级的压力在整个顺安游走只为调查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五个根本不相识的人集体自杀。他承诺一定会给我和我弟弟一个交代，而他做到了。我不知道这花费了他多少努力，冒了多大的风险。他告诉我这背后有非常大的势力在顺安进行犯罪行为。有些太敏感的事他没有具体告知我，他只说我弟弟是被杀的，而不是自杀。我弟弟只不过是那个势力完成邪恶计划的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他们用一些手段，让我弟弟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自杀。而最后，彭警官还告诉我，他没让这帮坏人得逞。虽然具体的真相他没说，可是对我和我们李家已经足够了。我弟弟从来没有那些花边新闻，他只是受害者。因此，彭警官是我们李家的恩人，他挽回的是家族的名誉，更是让我们失去的家人不再受到外界的质疑能够好好安息。”李女士说到这里，眼里也泛起了泪花。
　　贺敏涛沉默了，她没想到彭标狰还有这么一段经历。她知道自己的儿子对自己职业的热爱，以及对维护正义的热忱。可是他曾经历过这般危险的事，她完全没有意识到。
　　李女士继续说：“你的儿子是一个很勇敢很执着的人，而我觉得现在这个镇子最需要的就是他这样的人。我想，他肯定还在和那些势力对抗，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也需要时刻关注你的情况。若能让他更专心地工作，我也有义务帮他一把。让你不再让他担心，是我力所能及的事，这也是为什么我会为你们做这些。现在，贺女士你应该理解了吧？”
　　贺敏涛微微一笑，表示知晓。

　　化疗结束后，贺敏涛谢绝了李女士要送她的想法，觉得不能一直麻烦对方。而由于是第一次化疗，她总觉得有点头晕和想呕吐。也正是这样，那一桌子的吃食她也没怎么动，茶倒是喝了挺多。她现在也就急着去卫生间，不好意思让李女士送她去或是等她。
　　解决内急后，贺敏涛如释重负地走出来。而她定睛一看，就发觉前面一个年轻的男孩十分眼熟。也就几秒她就发现，那是肖又一。其实她也只和对方见过几面，当年彭标狰住院的时候，这个男孩一直在照顾自己的儿子。而她之所以印象这么深刻，是因为她看到儿子看对方的眼神，那是爱意。同时，她曾隐藏的，就是肖又一写给彭标狰的信，因为对方离开顺安，她不愿儿子因此受伤。可现在，他怎么会在顺安？
　　“小肖？肖又一？是你吗？”贺敏涛一边走过去，一边对着男孩询问。
　　肖又一疑惑地看向贺敏涛，回忆了一会儿想起这是彭标狰的母亲。他赶紧鞠躬，然后礼貌地打招呼：“贺阿姨，你好。”
　　贺敏涛笑着回应：“原来你还记得我。”
　　“嗯，当然。你是哥…学长的妈妈。”
　　贺敏涛点点头，看到肖又一手上拎着一个小袋子，里面似乎是药。于是她带着关心问：“你怎么来医院了？是生病了吗？我看你开了药，身体还好吗？”
　　“啊！我只是睡眠有点问题，所以来看医生，开点能调整睡眠状态的药。所以，贺阿姨你怎么来医院？”
　　贺敏涛本不想透露自己的恶性肿瘤，可是这对面是彭标狰深爱的人，她也觉得没什么不能说的。带着一点无奈和忧伤，她轻声说：“我来化疗，前阵子确诊了癌症。”
　　肖又一瞪大了眼睛，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在他以及大多数人眼里，癌症就是洪水猛兽，是非常严重的病。
　　贺敏涛也看出来，于是解释道：“你不用担心，还算是早期，好好治疗没大问题的。”
　　“嗯，但是阿姨你也要注意平常的生活状态，除了饮食要格外注意，还要多休息。我听说心态也会影响癌症的发展，所以你也要放宽心，坦然接受治疗！”肖又一关心道，他没想到彭标狰隐瞒了这件事。不过也算是合理，对方一直觉得自己会离开，说出这些事只是让两人更烦恼而已。
　　贺敏涛看着肖又一，他看起来还是学生模样，年轻又充满希望。他长得可爱，也难怪彭标狰会爱上他。她忍不住问：“我以为你离开这里了，因为当年那封信…”
　　肖又一眼里闪烁着光，尴尬地一笑：“嗯，我确实是搬走了。不过我也决定等大学毕业之后回到镇上生活。我现在回来，其实是为了处理我爸爸的丧事。”
　　“天，节哀啊孩子。”
　　“没事的，阿姨。我已经接受这件事了，等我爸爸的事情处理完，我也差不多开学了。”
　　贺敏涛没想到肖又一这么年轻就要失去至亲，从某些方面他和彭标狰经历算是相同，她也不免心疼起这个男孩。然后她也带着试探说：“你回来也见了以前的朋友之类的吧？”
　　“嗯，还有学长，我也见了。”肖又一有些迟疑，他不知道该不该坦率地告诉他和彭标狰的关系。
　　“他知道你回来，肯定很高兴。你不用不自在，我知道你们的事。”贺敏涛看出肖又一有点不知所措，于是安慰对方，“也因为这件事，我也需要跟你道歉。当年你留下的那封信，我没有第一时间给标狰。我怕他太难过，也认为你不会再回来。因此我情愿他怨你恨你，也不想他这一辈子都活在失去你而悲伤的这件事上。”
　　“我懂你对学长的怜爱，如果换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你只是因为爱他，才决定当这个坏人。”
　　“其实他很爱你，你知道吗？”
　　肖又一眯着眼笑着回答：“嗯，我知道。而且，我希望阿姨你知道，我也很爱他。这也是为什么我选择回顺安，我和你一样，不希望他难过。”
　　“那你还有多久毕业？”
　　“开学我就大三了，离毕业也就两年。如果大四实习我选择找顺安的企业的话，那其实不到两年。”肖又一老实地回答着问题，希望贺敏涛能放心。
　　“嗯。”贺敏涛本不想让肖又一承受太大的压力，可她还是忍不住拉起肖又一的手，发出请求，“小肖，阿姨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呃，如果我能做到的话，我能答应你。”
　　“我想你能，我只是想请求你，好好爱标狰，连我的那一份一起拿去爱他。我也不知道我能活多久，而如果有一天我走了，我不希望他觉得这个世上他只有自己了。我能看出他有多爱你，所以，我希望你不要离开他。”贺敏涛的语气十分低微，她是真的想把彭标狰托付给对面这个男孩。
　　肖又一完全能理解贺敏涛为何会如此央求，她知道如果有一天自己去世，彭标狰绝对会沉陷入巨大的悲痛中。而那个时候，能够让彭标狰有一丝慰藉的，只有自己了。
　　因此，肖又一笃定地说：“我会的，阿姨。我会像你爱他那样爱他”

　　此刻：
　　彭标狰低下了头，轻声说：“原来你在医院遇到我妈妈了。”
　　“嗯，我没想到她会得这么大的病。但是但是我觉得她挺乐观的，治疗也很积极。你也不用太担心，你不仅有她，还有我。”肖又一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彭标狰的手背。
　　彭标狰抿着嘴一笑，然后说：“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就是你和妈妈了。无论是你还是她我都不想失去，我也会好好珍惜。”
　　“嗯，我相信你。”肖又一回报以灿烂的笑容，接着看了看时间，“我们要不去看看任先生的情况？”
　　“好啊。”彭标狰答应道，站起了身，“我估计赵勋孟也差不多遛完狗了，任可邦也要吵着要出门。”
　　肖又一也站起来，牵住彭标狰一起并肩走：“嗯，我也能理解他，被关在家里不能出门确实挺难受的。对了，赵勋孟天天这么热的天气遛狗，也够他受的了！”
　　“是啊，所以他当时自告奋勇接下这个任务的时候我也挺佩服他的。对了，说到他，今早他告诉我他和张光赫在一起了。”
　　“什么？”肖又一的反应明显展示他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彭标狰努着嘴回忆道：“嗯，似乎是你们昨天喝酒后，张光赫太醉了，赵勋孟去接他。他说他们最后聊开了，没有心结也就在一起了。”
　　肖又一大吃一惊，毕竟前一天张光赫还说着自己不和赵勋孟在一起的顾虑，结果一天不到两人就成了情侣。他倒是不生气张光赫没告诉他，对方估计也还在消化这件事，而且今天他们也还没联系彼此，没有机会说这事。
　　两人正准备出门，就看到走进来的武落霞。三人相遇，也就寒暄起来。
　　“我正准备点个外带的咖啡，没想到你们小两口也在啊。”武落霞故意打趣二人。
　　肖又一也没客气，回呛道：“有这工夫，你不如早点告诉我光赫和赵勋孟的事。你们待在一起，肯定知道了吧？我还是从哥这里知道的，赵勋孟这个大喇叭估计想要告诉全世界他们在一起了吧。”
　　“是啊！”武落霞听肖又一也知道了，惊叫起来，“我也很吃惊，他昨天还信誓旦旦地说不会和赵勋孟在一起呢！”
　　“看样子，人酒醉的时候才会说真话。”肖又一和武落霞一起坏笑起来。
　　武落霞走向点单台，对二人说：“光赫先上楼了，我买杯咖啡再去。你们等我一下！”
　　彭标狰和肖又一点头同意，站在原地准备等武落霞买咖啡。可他们却发觉，武落霞忽然浑身僵直站在原地，她的拳头捏得死死的，而且在不断颤抖。看到她这个样子，两人赶紧上前问她的异状。
　　“落霞，你怎么了？”肖又一对着武落霞喊道，彭标狰则试图摇着她的肩膀让她清醒。
　　武落霞不知为何头微微仰起，她翻着白眼，眼眶只剩眼白。也才十几秒的工夫，她的嘴唇已毫无血色。
　　“狗！”
　　武落霞嘴里忽然发出这个字，接着就瘫倒在地，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