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公寓及其无数的亡灵》博拉斯卡

43、最终抉择

　　赵勋孟去任可邦家里带走了高加索犬阿黄，然后牵着他去中央广场。阿黄真的太大了，在马路上走着的时候，很多路过的人都纷纷侧目。大部分人其实是被吓到了，毕竟这看起来更像一只或是不太好的熊，而不是人们心中忠诚又乖巧的宠物狗。而如果真是饥肠辘辘的熊，那就更应该避开了，所以路人看到阿黄就立即绕开。
　　其实阿黄十分温顺，吠叫几乎没有。同时他虽喜欢出去遛弯，但无论是对于路人和其他也在被遛的狗，他也保持着克制的热情。不过，他每路过一根路灯柱，就要停下来稍微尿一点点来做标记。这样的事他每天都做，更多的是习惯而不是带着目的去这样做。
　　“阿黄，还没到广场你怎么就拉屎了？”赵勋孟惨叫着，然后蹲下身来用早准备好的塑料袋捡拾阿黄的排泄物——还真不少！
　　如果说头一天还算是新鲜，那么接下来的日子就是酷刑了。这天气实在是太热了，而阿黄需要尽可能耗尽精力否则回去就会拆家。在室外待上好几个小时，赵勋孟的汗能完全浸湿衣服，被太阳晒干后，又不断轮回。其实阿黄也会觉得热，毕竟他属于寒带国家培育的品种，天生就要长又长又厚的毛来保温。而现在，他的这身皮毛，也快把他蒸熟了。
　　任可邦特意强调过，阿黄在外面要定时补充水分，否则他很快就会中暑脱水。所以赵勋孟每次都得带着一个水壶，还得在途经的便利店买好几瓶矿泉水。不止阿黄要喝，他也得喝。
　　“这狗的原主人还没回来吗？这几天都是你遛他。”便利店的老板对这么惹眼的狗肯定印象深刻，赵勋孟第一次带阿黄出来的时候就被询问过。
　　而相关的情况肯定不能透露给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所以赵勋孟一开始找的借口就是任可邦这个原主人出差去了，作为朋友的他负责每天来遛狗。
　　“还没呢，我估摸着还有几天吧。”赵勋孟其实也不知道任可邦还需要被他们保护多久，不仅他烦了，今天见到任可邦的时候他也很烦躁。
　　带着一大袋子水，赵勋孟鸡贼地把装有阿黄粪便的袋子留在了便利店里。他此刻顶着烈日，只想赶紧到广场找个阴凉处坐下来。阿黄也很急躁，他的舌头从嘴里垂下来，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走了半小时，到了广场，这里又有一片专门设计为提供给宠物游玩的区域。宠物区被一圈栏杆围住，能够让狗在里面自己跑。当然区域里还设置了一些可以攀爬的架子或能钻进去的隧道，那些狗在里面能撒了欢地玩。
　　赵勋孟解开绳子，放阿黄进了宠物区。这里算是有几个阿黄的狗朋友，他们的主人也都是差不多这个时候带狗来玩。一来二去，赵勋孟也和这些人混熟了，他们也坦言之前任可邦带着阿黄来的时候，都害怕自家的狗被阿黄伤到。结果没想到，阿黄脾气实在太沉稳，反而是被别的狗耍得团团转。
　　其中有一只吉娃娃，是被一个上年纪的老女人带来的。这狗明显被宠坏了，脾气十分差。在里面各种对别的狗吠叫，有几次真的动了嘴。其他狗友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唤着自家的犬过来，离这疯狗远一点。偶有几个脾气大的，也跟那老女人抱怨，结果这女人脾气更差，直接和其他人吵翻了天。再加上那只吉娃娃护主开始吼叫，一度让这一片区域混乱得跟菜市场一样。
　　赵勋孟听到这些人的争执，一个头两个大。想着要不今天就早点回去算了，但没想到不知是哪个正义人士请来了广场的管理人员。于是那些自家狗被欺负的主人开始对着管理人员细数着这老女人和她的恶犬做的种种坏事，管理人员了解清楚情况后，也没有和稀泥，而是礼貌但严格地请走了女人和她的狗。
　　女人愤懑地离开，那吉娃娃则又对着路过的人吠叫。而大获全胜的狗主人们也欢呼起来，甚至鼓起了掌。而那些狗其实也没搞清楚什么情况，只是被这热闹的氛围逗弄得又跳又跑。
　　“阿黄！过来喝水！”赵勋孟对着玩得不亦乐乎的阿黄呼唤了一声，拿出水壶准备喂水。
　　阿黄最好的地方就是对自己的名字牢记于心，而且也知道听话。所以一被呼唤，就屁颠屁颠地小跑过来，大口大口吸溜着水壶，一看就是渴极了。
　　“叔叔，能摸摸他吗？”一个也就四五岁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走过来，扭捏地请求着赵勋孟。
　　“首先，我是‘哥哥’不是‘叔叔’。其次，你可以摸他，但是带你来的家长得先同意。”赵勋孟笑着对女孩说。
　　女孩则很笃定地说：“爸爸答应了的！”
　　“那你摸摸他吧，不用害怕，他叫阿黄，很乖的。”赵勋孟轻轻抓住女孩的手，让她能摸到还在喝水的阿黄。
　　一开始女孩还有些害怕，但是发觉阿黄确实没有反抗后，也大胆起来。阿黄就这么任由女孩揉乱他的毛发，时不时舔舔她的手以示回应。
　　其实这里也有很多没养狗的人会来和狗互动，他们大多数都是喜欢动物但由于种种原因没法养一只的人。狗友们也不介意这些人来和自己的狗玩，可以说如果要在顺安选一个最融洽和谐的地方，那非这里莫属了。
　　有几个人每天都来和狗玩，赵勋孟也和她们混熟了。几个女孩围在一起，用很幼稚以及做作的语气和阿黄对话，也不忘去捏他的爪子或者耳朵。赵勋孟则趁着这个时候赶紧坐在阴凉处，和其他放任狗去玩的主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上一会儿。
　　赵勋孟正聊着，就看到远处一个漂亮的女人走来。这个人他也不是第一次见了，女人三十多岁，打扮和妆容都很精致，总是笑眯眯的。虽然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是赵勋孟每天都能看到她来这里，摸一摸每只小狗说会儿话后就离开。
　　今天也不例外，女人进了宠物区，给一看到她就围上来的狗一块狗饼干。她蹲下身，雨露均沾地给每一只狗都摸了摸头。看到女人，阿黄也很热情地走过去，她也温柔地摸着他，对着他的耳朵在说什么。
　　等女人尽了兴，也就准备离开了。她给每一个狗主人包括赵勋孟微笑示意，即使表示感谢又是心照不宣地打招呼。做完这一切，她提着小包慢慢远去。
　　就这样，又玩了半个小时，赵勋孟也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他拿着遛狗绳，去呼唤阿黄回家。阿黄乖乖地过来，等待赵勋孟牵上他。赵勋孟则觉得阿黄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感觉呆呆的。不过他只觉得自己想多了，牵着阿黄开始往杜威公寓走。

　　“任先生，我知道你也很难受，可是为了你的安全，我们真的不能随便让你出去。”彭标狰耐心地给任可邦解释，丰腴的人已经抱怨过好几次任可邦一直想出门。
　　任可邦在客厅里打转，嘴里一直喋喋不休：“都好几天了警官！估计早就没事了，你们也不用一直守着我了！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出门了，在家里我都要憋疯了！你看看我的头发，我想去剪掉，太难受了。更不用说阿黄的狗粮也需要买了，我也想出去餐厅吃饭！我需要社交！”
　　彭标狰完全理解任可邦的烦躁和不安，但是只要没有完全确定对方已经安全，他就绝不会让任可邦出门。他继续开始劝导着一直坚持要出去的任可邦：“如果你要买什么，告诉我们，我们都会帮你买来。如果你有特别想去吃的餐厅，告诉我们，我们给你打包。”
　　“为什么？之前那个活下来的住户不也能在你们的陪同下出门吗？”
　　“以前是的，但是最后还是造成了很糟糕的结果。为了百分百确认你的安全，我们不能让你出门。”
　　“求求你了，警官！还是说你们因为我随便进前女友的房子所以在故意惩罚我？”
　　彭标狰听到这里有些不悦，语气也加重了些：“任先生，你是觉得我们警方在区别对待吗？无论是你，还是接下来的可能的受害者，我们都会一视同仁！至于你私闯民宅的事，需要等这件事彻底有结果之后就会再调查。”
　　任可邦无计可施，抓着头发咬牙说：“那，最起码让我在走廊透透气吧！”
　　“抱歉，不行。”
　　“靠！”任可邦一脚踹翻客厅的垃圾桶，以此来发泄自己的怒气，“随便你们吧！”
　　彭标狰看任可邦不再纠缠不休，于是开始在家中的每个房间和角落检查是否出现黑色蜡烛。虽然已经保证了任可邦与外界完全隔离，可是他总担心会有什么地方出现纰漏。不过在房子里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不对的地方，彭标狰也就放下心来。他也不准备一直在任可邦身边一直站着碍对方的眼，确认无误后就离开了屋内。
　　彭标狰才走出来，就看到那个持枪的丰腴成员开始抱怨：“长官，我知道目前还没有解决死亡预言的方式，可是让我一直在这里守着也不是个事儿啊。不说里面的当事人每天对着我吼说自己要发疯了，我每时每刻在这里站着都快发疯了！”
　　“最起码再辛苦几天吧，我们FADC也在努力去查如何避免杜泽尔教成员继续杀人。就快有眉目了，再耐心点。”彭标狰大言不惭地撒了谎，其实现在一点线索都没有。
　　和丰腴成员掰扯完，彭标狰也下楼去街上散心。他一直守着任可邦，心里也烦得不行。只不过现在他是那个绝不能先表现负面情绪的人，沈海阳死后，他继任队长。他有了更重的责任，也就要更成熟才行。
　　看到迎面而来的肖又一，彭标狰的烦躁顿时烟消云散。对方正看着手机，没发觉他已经看到自己。他也二话不说狂奔过去，一把抱住肖又一，甚至让对方双脚悬空。
　　“这一整天，看到你我才觉得自己还活着，一。”彭标狰放在肖又一，用手指抚去对方鬓角的汗水。
　　肖又一浅浅笑着，拉着彭标狰的手走着：“外面也太热了，我们去那家咖啡店坐坐吧。”
　　两人坐在杜威公寓不远处的咖啡厅里，他们选了靠窗的座位，能从玻璃落地窗看到外面的街道。这么热的天，他们也点了冷饮。肖又一点了草莓汽水，而彭标狰则是一杯满是冰块的不加糖美式。
　　两人喝了几大口饮料这才觉得从炎热无比的夏日中暂时解脱出来，他们对视着，都似笑非笑又心事重重。
　　“我觉得你有话想跟我说。”彭标狰先开口道，因为肖又一早上就告诉他有事要说。
　　肖又一则犹抱琵琶半遮面：“我觉得你也有话要说，而我决定让你先说。”
　　彭标狰对于肖又一的命令从来都是顺从，所以也就说了实话：“雪晴姐你应该知道吧？就是那天给胜美姐来送行的那个艾雪晴。”
　　“嗯，我记得。胜美姐看上去和她关系很好，你好像那天也跟我说她是你们法证科的科长？”肖又一有些起疑彭标狰为何要提到艾雪晴这个人，不过没有立即发问。
　　彭标狰点头：“是的，没多久之前升职的，直接跳过了副科长上任的科长。还不到四十岁，她真的算是年轻有为了。而且，她和老师关系也不错，也是当年我爸爸那个案子的关联人。”
　　“那岂不是…”
　　“我知道你的意思，她也知道。所以从某些方面来说，她其实也是被刀抵着脖子在活，不知道哪一天，杜泽尔教就对她下手了。”彭标狰先做了一个铺垫，“一，或许你可能不太同意，但是就在今早，我让她加入了FADC。”
　　“什么！”
　　“你先别激动，这么做是有原因的。”彭标狰先让肖又一别立即发作，接着开始解释，“胜美姐是她的挚友，她说什么都要为胜美姐复仇。今早她一直问我胜美姐到底是因为什么死的，我看到她那个样子，我实在不忍心继续瞒着她。但是，我也很清楚，如果要知道这些机密，那就得成为我们的一员。我邀请她的时候，她非常坚定，她是真的想为胜美姐最后做点什么。在这之后，我也就把我们目前了解的所有情况以及当前的任务告诉了她。她早就有所怀疑，毕竟她也经历了98年的那些事。而我也觉得，如果FADC有一个在法证科的人，对我们来说能提供很多帮助。”
　　肖又一则有些担忧：“哥，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就这么让雪晴姐背上这么大的责任，会不会太欠考虑了？”
　　“我一开始是这么想的，所以也请示了局长，他倒是很快就同意了。到后面，我也了解到，雪晴姐和老师一样，一直独身。原本在镇上的亲人要么过世要么也被她要求搬了出去。她孑然一人，和老师一样空守着寂寞。她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与其不明不白地死，不如发挥作用后再牺牲。胜美姐是她生命中唯一的光，我不让她复仇，那就太不应该了。”
　　肖又一也能猜出艾雪晴的决心比他们任何人都要坚定，也就不再反对。
　　“总之，就是这样。多一个同伴，我们胜利的概率也会更大一些。”彭标狰说，“那，你要跟我说的话是什么？”
　　肖又一拿起汽水喝了一口，叹了口气，说：“我去见党神父，就是为了搞清楚一些事情。我和你，以及光赫、落霞和赵勋孟是党神父亲口承认的命定之人，也就是一开始我们就注定要和杜泽尔对抗。”
　　“我知道，你其实一直很在意这件事。”
　　“嗯，但这不是重点。其实，你老师，还有胜美姐也一直在帮助我们，可是，党神父从未说过他们是命定之人。”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专门问了党神父，他说的内容可能不会让你高兴。胜美姐他们，不是命定之人，却强行参与这件事，就是在干涉他人的因果。而这是非常危险的，尤其是杜泽尔不是什么善类。这就是他们会死的原因，哥，因为他们不是命定之人却要走这条路。最终结果就是变成‘耗材’，被用掉了就用掉了。而雪晴姐也是这样，所以我很忧虑什么时候雪晴姐也会不得善终。”肖又一皱着眉头说着党神父说过的话，同时观察着彭标狰的反应。
　　彭标狰语气沉重地回应：“我知道了，但是雪晴姐的决心已经下了，谁都阻止不了她。但是我保证，之后一定会尽可能避免无辜的人加入我们之中。”
　　肖又一对彭标狰的话很认可，补充道：“并且，我也不想再有所谓‘耗材’的人因为我们白白牺牲，所以，我和党神父交换了联系方式，并有了一个约定。从此之后，只要命定之人出现，他就第一时间联系我，而我们去找到他们，不再是等他们被卷入这些事之后才背负这个责任。这样也能避免非命定之人陷入危险，让每个人都能不被因果威胁性命。”
　　彭标狰觉得这样更加合理，认可地点头，但是他想到了一些事于是问道：“可你是要离开的，还让你和这些事继续纠缠真的好吗？”
　　肖又一笑了一下，假装生气地说：“所以我说哥你太迟钝了！”
　　“什么意思？”彭标狰不懂肖又一在说什么。
　　“从你今天见到我都多久了，你竟然还没发现！”肖又一十分无奈，然后举起了右手，而彭标狰才发现，他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彭标狰有些混乱，结结巴巴地说：“这不是…”
　　“这是你送我的戒指，你手上不也一直戴着另一枚吗？其实我一直保留着，之前我以为我不会再戴上了。可现在我做了一个决定，关于我们的决定。”肖又一拉起彭标狰的右手，在同样的指头上，对方也戴着同款的戒指。
　　彭标狰没有说话，他的心很忐忑，盯着肖又一等对方继续往下说。
　　“这是我的命运，在此之前，我一直觉得这不公平。后来，我想了很多，党神父也告诉了我很多。我也知道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命运，而是千千万万个人的。这是我和你共同的命运，而我不想只有你走在这条命途上。”
　　彭标狰心脏剧烈跳动，他拼命才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你…要？”
　　“嗯，我会回到顺安，在我大学毕业后。我会和你一起守护这里，不让你再觉得孤身一人。”
　　“可是，你说你很害怕。还有那个巴巴杜亚…”
　　“这些都能解决，哥。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我有你不是吗？你无数次站在我身前，这一次也该换我守护你一次了。”
　　彭标狰其实开心得要死，他爱的人终于还是来到他的身边。可不知为何，他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不过，在这之前，我得问你几个问题。答案我满意了我才留下来！”肖又一当然是在开玩笑，但是他就是要故意逗一逗彭标狰。
　　“你说！”
　　“如果我在顺安不开心呢？”
　　“我会让你开心，唱歌跳舞或者说笑话都行。”
　　“如果我觉得一切太快了呢？比如我觉得想在外面多待几年。”
　　“我会等，毕竟我已经等了这么久。”
　　肖又一其实已经很满意了，不过还想再问一个问题：“如果我再次消失了呢？”
　　“我会去找你，即使要花十年、二十年或是一辈子。”彭标狰的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他双手握住了肖又一的双手，完全不想松开。
　　肖又一看到彭标狰激动到流泪，觉得有些好笑。彭标狰也有些羞涩，于是赶紧岔开话题：“对了，你去医院了吗？”
　　“去了，开了一周的安眠药。”肖又一回答道，然后意味深长地看着彭标狰，“不过，哥，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什么？”彭标狰自认为没有事情瞒着肖又一，但看对方的样子，也不像在开玩笑。
　　肖又一反过来握住了彭标狰的手：“我今天去医院，看到你妈妈了。”
　　彭标狰愣住了，这确实是他唯一瞒着肖又一的事。
　　“她是去化疗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