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公寓及其无数的亡灵》博拉斯卡

41、命运吧控众人

　　2010年8月24日：
　　张光赫被一道阳光刺入眼中，也将他从混沌的梦境中拉了出来。他头痛欲裂，扶着快要炸开的脑袋从床上坐了起来。他上一段记忆就是看着肖又一走进自己的酒店，然后就是天旋地转。而此刻他发现身处一个陌生的房间，虽然意识还有些模糊，但他百分百确认自己不在自己的家里。他再检查自己的身上，发觉衣服都换了，上身是一件蓝白条纹背心，下身则是一条鲜红色拳击短裤。
　　张光赫心里一凉，估计自己可能被人捡尸了。这让他懊悔起来，昨天喝这么多酒干什么？带着一丝希望，他掀开拳击短裤，祈祷着内裤还在，但是那个地方早已是一块布料都没有。他眼前一黑，加上持续不断的头痛，他又啪的一下躺了回去。
　　张光赫在盘算怎么收拾这种乘人之危的烂货，但又担心自己可能打不过对方，甚至对方有好几个人。他虽然不追求什么贞节之类的品性，但他也不是人尽可夫的浪荡货色。一想到这里，他竟有些想哭。
　　然后门外传来了轻巧的哼歌声，声音是在不断往卧室门靠近的——那人要进来了。张光赫浑身紧绷起来，又坐起来，拿着枕头这唯一算是趁手的东西，随时要往门边砸。声音很快就到了门口，门把手也转动起来了。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歌声的主人听上去十分耳熟。
　　随着门一打开，外面走进来的是穿着同款拳击短裤可上身还光着的赵勋孟。张光赫看到来者是他，立马尖叫起来。而这动静让始料未及的他也跟着喊起来，顿时整个房间此起彼伏的尖叫与呐喊，很快就听到隔壁的住户开始叫骂。
　　赵勋孟三步并作两步跃到床上，用手捂住了张光赫的嘴，惊讶地说：“你疯了？叫什么，大早上的这不吓人吗？”
　　张光赫也怒上心头，一把掰开赵勋孟湿漉漉的手，然后拿着枕头就往对方头上砸，嘴上也不忘说着：“赵勋孟你真是个人渣！你乘人之危！”
　　赵勋孟被打得措手不及，只能抱着头接着依照擒拿手控制住了正在爆发的张光赫。他看着咬牙切齿的张光赫，又不解又难过地说：“你啥毛病啊！我是那种趁别人酒醉然后占便宜的人吗？更何况我是你对象，你一大早就对你男朋友拳打脚踢的！”
　　张光赫被这话噎住了，他使劲挣扎，然后怒吼：“谁是你的狗屁男友啊！你他妈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我是怎么被你绑到这里来的？”
　　赵勋孟使着牛劲限制住张光赫的所有动作，然后生气地问：“别告诉我，昨天…不！今天凌晨的事一点也不记得了？”
　　张光赫挣扎到没了力气，果然有体形差就是会有完全的压制。他喘着气看着赵勋孟，问：“什么事？”
　　赵勋孟翻了个白眼，松开张光赫，然后坐到床的另一侧开始生闷气。这倒是让张光赫更摸不着头脑了，直接对着赵勋孟脑袋来了一巴掌，命令道：“别给我来这套！昨天发生了什么，全都告诉我！”
　　赵勋孟吃痛抱着头，看着气势汹汹的张光赫，于是开始回忆：“我昨晚都已经睡了，就听到手机铃声一直响…”

　　当天凌晨两点：
　　赵勋孟抱着枕头正酣睡着，手机开始尖叫起来。一开始他不想去接，想等铃声自己停下来。但是来电的人十分坚持，赵勋孟气急败坏地一脚踹开被子，把电话放到耳边。
　　“喂！谁啊？大半夜不睡觉聊什么骚呢？”
　　“我回…回不了家了，来接…我。”那一头是张光赫的声音，听上去意识不清。
　　赵勋孟拿着手机看了一眼来电人确认是张光赫，于是急忙问：“光赫？你怎么了？”
　　“喝多了…走不了路，估计回不了家了…又一和…落霞他们…”张光赫前言不搭后语，但是赵勋孟能听出他此刻绝对酩酊大醉。
　　赵勋孟赶忙下了床，头夹着手机，开始一边穿衣服一边问：“你在哪里？我去接你。”
　　“又一住的酒店。”张光赫说完这句，电话瞬间挂断只剩忙音。
　　赵勋孟叹了口气，换好衣服后，抓起车钥匙就出了门。他其实自己买了一辆便宜的汽车，只不过平常几乎不开，油价太贵。而此刻他开着车，十分着急。张光赫这状态太让人担心了，也不知道肖又一是不是在身边。如果只有他一个人，就算现在街上没什么人，遇到不怀好意的，他可就危险了。想到这里，赵勋孟踩死了油门。
　　到了肖又一住的酒店的马路边，赵勋孟一下子就看到靠着灯柱半坐半躺、早就失去意识的张光赫。赵勋孟踩下刹车，连车门都没关就跑向张光赫。
　　“光赫！你还好吗？”赵勋孟拍着张光赫的肩膀询问着，一股浓烈的酒气在路灯周围的空气中环绕。
　　张光赫忽然惊醒，但眼中的迷雾证明他还在酒醉的状态中。他模模糊糊地看到身旁一脸担忧的赵勋孟，竟然傻傻地笑起来：“你来了…你怎么会来？”
　　赵勋孟很无语，加上从未看见这样的张光赫，只能无奈地回答：“是你打电话叫我来的！”
　　“是吗？我打的？我…我看看我手机的记录！我手机呢？”张光赫开始掏着裤兜寻找着自己的手机，赵勋孟从身旁的地上拿起手机放到他手里。
　　张光赫拿着手机，忘了自己要干什么，只是看着发光的屏幕乐呵呵的。
　　“你喝了多少啊？怎么醉成这样？”赵勋孟开始思考怎么将张光赫挪到车上，就算对方身形比自己小，可也是个健壮的男人。
　　张光赫眼睛都睁不开了，对着相反的方向说：“没喝多少！就几杯威士忌而已。”
　　“就几杯？”
　　“好吧，其实是一整瓶，哈哈！”
　　赵勋孟扶住额头，无话可说。但看着这样的赵勋孟，他又于心不忍，只能问：“好了，我送你回家。你家在哪里？”
　　张光赫呆愣了几秒，接着痴痴地笑着：“我不记得了，你要不送我回事务所吧。”
　　“那咋能行！算了，我带你去我家吧！”赵勋孟二话不说，一把抱起张光赫，而对方比自己想象中还要重，再加上对方各种乱动，更是举步维艰。
　　车上，张光赫开始大声唱着流行歌曲，在这之前赵勋孟以为他不是一个会赶时髦的人。不过这场演唱会还没持续多久，张光赫开始干呕。
　　赵勋孟傻眼了，开始喊叫：“你别吐！等我停车，你去路边！”
　　赵勋孟还没说完，张光赫已经将各种秽物吐了出来。他因为身子瘫软，所以呕吐物主要集中在他的衣服上。赵勋孟心痛地叫出来，他才洗车没两天。接着带着胃酸、酒精发酵以及油炸食品的气味在车内爆炸，赵勋孟也干呕起来，赶紧打开车窗透气。
　　赵勋孟拖着宛如死尸一般的张光赫，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呕吐物，终于到了家。他没有多犹豫，赶紧把自己和张光赫身上的脏衣服脱得一干二净，然后将哼哼唧唧的醉汉拉入浴室开始给他冲洗。
　　这一通忙完，给张光赫换上自己平时睡觉时穿的衣服，赵勋孟发现都已经四点多了。他像扛麻袋一样扛着张光赫，接着将对方放到床上，盖上被子，并打开了空调。
　　看着面色红润的张光赫，赵勋孟估计对方吐了好受多了。于是他准备出卧室去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可才转身，张光赫就一把抓住了自己的手。
　　“你要去哪儿？我在哪儿啊？你是谁啊？”
　　面对张光赫的酒醉三连问，赵勋孟真是又气又急，可是没有能够发作的对象。没办法，他耐着性子蹲下来，揉搓着张光赫还未干透的头发，说：“你喝醉了，我带你来我家将就一晚上。”
　　“哦。”
　　“你说你，喝那么醉干什么呢？是明天不活了？”
　　“只要喝醉了，我就不会老是想你了。”
　　张光赫话说出口，赵勋孟忽然心脏一疼。张光赫此刻看不出来，只是继续胡言乱语：“可为什么我都醉成这样了，还会看到你？”
　　赵勋孟手往下摸着张光赫的脸，眼睛里都是哀伤：“对不起。因为我，你一直都不好受吧？”
　　“我不想分开，我真的很喜欢你。但是我不能…也没有办法和你在一起。”张光赫说着说着，就带起了哭腔。
　　赵勋孟将额头抵住张光赫的额头，手与对方十指相扣：“可以，我们可以在一起的。我已经作出选择了，我选择你！”
　　赵勋孟将头抬起，看到张光赫亮晶晶的眼睛，此刻，他想吻对方。于是，他又慢慢埋下头去，准备吻住对方的嘴唇。

　　现在：
　　“停！”张光赫阻止赵勋孟继续回忆，“你别往下说了！”
　　赵勋孟耸耸肩：“行吧，你说啥是啥。但是我们就是在一起了，这是事实。”
　　张光赫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你先等一下，这种醉话你怎么能当真？稀里糊涂地在一起太荒谬了！你…”
　　赵勋孟抓住张光赫的手，他第一次用尽可能深情的声音说：“我知道你的顾虑，那是我永远无法逃离的过去，也会是你未来担忧的契机。可是我只知道，我因为你而笑，因为你而畅想，因为你而哀伤，因为你而痛苦。我已经放下过去，因为我想要的是和你的未来。”
　　这话让张光赫无话可说，他能感觉到赵勋孟说的都是真话。
　　赵勋孟温暖地笑起来：“现在，我们要一起拥抱我们的未来，只有我们两人的未来。”

　　肖又一头隐隐作痛，昨天还是有点太放纵了。有这么几刻差点断片，但是他有了喝酒的经验。觉得快不行的时候，就感觉去卫生间人工催吐，这能让感觉好很多，也能更清醒。其实明明自己才是最清醒的，但是张光赫说什么都要送自己回去。而他一眼就看出张光赫眼里的混沌，也惊讶对方怎么做到还能站着且能走两步的。而他昨天也喝昏头了，一回到房间倒在床上就睡，都没问张光赫到家没有。
　　所以肖又一醒来洗完澡，换了一套干净衣服后，在出门前给张光赫发了信息，只不过还没收到回复。他估计还在睡吧，肖又一是这么想的。
　　带着宿醉，肖又一在楼下连锁咖啡店买了一杯不算便宜的冰美式咖啡，试图用这个来醒醒酒。加了致死量的奶精和糖，这咖啡喝起来更像是糖水。他本想再买个面包，可以想到吃的就会想到昨天胡吃海塞的薯条，接着就是胃里冒酸水想吐，于是吃东西这事直接作罢。
　　肖又一坐车到了顺安大教堂，他知道这个时候党元英肯定在。所以他甚至没有敲门就推开门，看到党元英正在和几个基督教徒交谈，还有几个正坐着祈祷。党元英一抬眼就看到了他，于是热情地开始招手。
　　“你在忙吗，党神父？”肖又一走近了问党元英。
　　党元英摇摇头：“都是一些老熟人了，聊一些家常罢了。”
　　党元英遣散了众人，只留下肖又一和自己。肖又一则问：“我这次来访，神父你也预测到了吗？”
　　“没有，只不过见到你我也不会再惊讶了。只要你需要帮助，我都会尽力支持。所以，又一，你有什么问题吗？”党元英手转着念珠，看着惆怅的肖又一。
　　肖又一带着悲伤说：“只是短短一周，我们就有两个人牺牲了。”
　　党元英微微点头，表示知晓。但这让肖又一更加疑惑：“党神父你其实知道是吗？你料到他们会死？”
　　“不能算是知道，只能说不会意外。你说的那两个人，不是我提到过的命定之人吧？”
　　肖又一不懂党元英这话是什么意思，于是先解释然后再问：“不是，但是他们也是我们的一员，在我眼里，他们就是我的命运共同体。党神父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他们不是命定之人就代表肯定会死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你还记得我给你说过：会有很多人与你一同走在这个命途之上，有的是命定之人，有的只能算作耗材。”党元英虽然眼神炽热，可他的这话听上去是如此冰冷。
　　肖又一想起来党元英确实说过这话，可那时的他根本没理解其中的意思。他只能问：“耗材？这听上去太残酷了。为什么要用这样的词语去形容与我们并肩作战的伙伴呢？”
　　党元英十分理解肖又一的疑惑以及难过，可是他只是一个为神明传递神谕的人，他无法篡改神说的话。他只能耐心地向肖又一解释：“孩子，这个词确实很残酷，但是也很贴切。有些人，他们没有被神选中，也就不应该走在这命途之上。而如果他们强行走上这条路，就是在干涉他人的因果。这条无比凶险的路上的种种危险，会成为致命的陷阱。就连命定之人都很难幸免，那那些非命定之人又何谈安全呢？”
　　“命运总是注定的吗？难道就没有修改的可能吗？就像落霞，她预测的梦境就一定要被实现吗？难道没办法提前做好准备，改变局面吗？”肖又一不肯接受宿命论。
　　党元英很为难地说：“如果是未来，那有改变的可能。可如果是命运，除了神明，常人也难以改变。我想，武落霞的预言梦境预测的是人的命运，而不是未来会发生的事。这也是灵能者和巫师的区别，巫师的预测可能出错，但灵能者不会。”
　　看到肖又一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于是党元英继续说：“又一，想必你听过很多神话故事吧？现在我给你讲一个，几乎没有人知道的神话，也是关于起始之神的神话。而等我讲述完，你就能理解我的意思了。”
　　肖又一点了一下头，表示自己会认真听。
　　党元英苦笑了一下，开始讲故事：“在宇宙诞生的那一刻，一些神明也同时诞生。他们与宇宙同岁同荒，每位神明掌握着一种能力，同时亦是一种使命。有的掌握时间流转；有的掌握世间情感；还有的掌握万物生长。而其中，就有一位神明掌控着万事万物的命运，它的名字叫‘潘多纳亚’。可是，它很调皮，过于玩世不恭。它喜欢去看戏剧化的事情，喜欢看颠沛流离的人生。一开始，它只是随意窥探他人的命运，找出最跌宕起伏的那一个，然后看尽他们的一生。到后来，它的瘾越来越强，要求也就越来越高，于是它开始化成人形，参与到人的故事之中。它甚至会强制干涉命运的走向，从而让自己看到想看的故事。”
　　肖又一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蹙。
　　“这个命运之神，变成了玩弄凡人命运的恶棍。而它所做的一切，被众神之神‘金王’看在眼里。由于潘多纳亚做出这样有辱神格的事情，金王决定剥夺潘多纳亚身为神的身份，并将它放逐到人间。它必须看尽人世间的悲欢离合，直到它理解何谓‘命运’为止。
　　这个故事或许只是被编撰的，但是我想你也理解到了，即使是神也不该随意去干涉他人命运，更何况一个人呢？”
　　“潘多纳亚，我觉得它不配为神。”肖又一作出评价，“如果它只是利用神力来玩弄世人，那我情愿这个世界是无神的世界。”
　　党元英用手轻拍肖又一的肩膀，不打算回复肖又一的这番言论。
　　“那神父，我想问你：既然我已经被命运选中，也就代表我再也无法逃离了是吗？无论是逃离这个命运，还是逃离顺安。”肖又一问出来仔细最想问的问题。
　　党元英眼神中充满了怜爱和一丝内疚：“我想是的，孩子。杜泽尔一旦降世，那这个世界甚至是这个宇宙中的每一个生灵都危在旦夕。所以，你们背负了世界上最沉重也是最关键的责任。”
　　肖又一眼睛里的神采变得复杂起来，他冷冰冰地问：“那神父，你代表的神究竟是谁？上帝？还是金王？或者说是潘多纳亚？”
　　党元英摇摇头，微笑着说：
　　“都不是，孩子。但丰腴永远会与你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