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公寓及其无数的亡灵》博拉斯卡

4、求知的记者

　　2010年8月5日
　　肖又一一大早才去警局认领了肖晨翰的尸体，并且决定直接带去火葬场火化。他只想自己去的，可是彭标狰坚持要陪他。他推脱不了只能任由对方的想法了，刚好他还能见见沈海阳和詹胜美，毕竟这也是曾经一起战斗过的队友。
　　两人看着肖晨翰的尸体被推进焚化炉里，门一关上，里面瞬间燃起熊熊火焰。这个时候正是盛夏，加上炉子里的温度，让人汗流浃背。他们都没有说话，毕竟这也算是一个比较肃穆的过程。
　　肖又一忍不住问：“你这样翘班就不怕被炒鱿鱼啊？”
　　“现在我拥有很大的自由度，不需要走那套老套的流程。”彭标狰漫不经意地回答，“给你的案宗看完了吗？”
　　“当然，你也太小瞧我了。我基本了解所有的情况了，只是没想到连我爸都会被卷进去。只不过你们对寄到警局的预言信有什么进展吗？”
　　彭标狰沉重地说：“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做到在任何人都看不到的情况下把信送过来的。不过老师说，这个方式和当年一样，不过当年是录像带。”
　　肖又一深呼吸了一口，他觉得这一次的连续死亡事件比两年前还棘手。不过也许是自己离开了太久，对发生的事看得太严肃了。他更想知道两年里的顺安还发生了一些什么：“所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还出现有关杜泽尔教相关的事情吗？”
　　彭标狰瘪着嘴说：“很难说，他们真的很隐蔽。这两年各种案子不少，总之治安不太好。最让我在意的是出现了很多失踪案，但是暂时还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这和杜泽尔教有关。”
　　“失踪的人有什么共同点吗？”
　　“没有，不同年龄性别和职业，他们的家人都快急死了，可是他们消失得太彻底了，一点踪迹都没有。有几个失踪者的家属已经放弃了，举行了葬礼就当这人不在世了。”彭标狰看着炉子发着红光，里面噼啪作响，“因为这样的案子太多了，加上媒体报道得很夸张，很多人都准备搬离镇上了。但是哪有那么容易，离开这里意味着放弃工作、人脉和曾经的习惯，他们大部分人都下不了决心。”
　　“真是可怜，永远被这个地方困住，永远忧心忡忡，不知道什么时候悲剧就会降临在自己身上。”肖又一发出一声感叹，他觉得这个镇子已经没救了。
　　彭标狰则看着肖又一，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难以捉摸。他问道：“所以你很幸运，总算脱离了这里的控制。但是，一，我一直想问。你离开只是因为你妈妈的缘故吗？还是说，有别的原因？”
　　肖又一低下了头不想让彭标狰看到自己的表情，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开口。
　　彭标狰将手放到肖又一肩上，安抚道：“没关系，无论你说什么，我都能接受。”
　　肖又一苦笑了一声，说：“别说得这么笃定，也许我也没能逃离顺安的漩涡，说不定什么时候又会被卷进来。就像这次一样，我还是留了下来。”
　　“是我想让你留下来的，你完全可以走的。”
　　“就算你不说，等我发现我爸的死有异样，我还是会回来查清真相。你不觉得我们像是被一根绳子拴在了顺安吗？一旦发生异常，我们就会被拉回来，无论我们在哪里。”肖又一的说法很消极。
　　彭标狰准备再说些什么，就听到炉子里发出一声爆炸声，声音不小，一下子就吸引了两人的目光。
　　听到动静的工作人员也走过来，安抚两人说：“这是正常现象，人体本身就有油脂。而且死后内部的微生物也可能会产生一些易燃气体，所以这个声音不需要担心。相反，这代表火化也快结束了。”
　　肖又一点点头，彭标狰也没说什么。他们离开了炉子，因为实在是太热了。在空调房里又待了一会儿后，一个工作人员走进来，表示可以领骨灰了。
　　肖晨翰就这么被烧成了灰，现在被盛放在一个金属盘子内，等待家属将他装进骨灰盒里。肖又一挑了一个白色陶瓷的骨灰坛，上面没有花纹也没有特别的雕刻，十分素净。
　　肖又一和彭标狰开始拾捡骨灰，肖又一用铲子将灰烬铲入骨灰盒里，而彭标狰则用一个夹钳夹起那些未被烧毁的骨头碎片。
　　肖又一一边工作一边说：“爸，抱歉没能给你一个葬礼。不过你也没怎么陪过我，所以你也不能要求这么多。但是。我保证会查清楚你是被谁害了的，不会让你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离开。”
　　彭标狰看肖又一这样喃喃自语，轻声问：“所以，你会恨你爸爸吗？”
　　肖又一看向彭标狰，毫无表情地回答：“以前会，尤其是学校开家长会的时候。我妈忙工作，他彻底消失，所以我是班上唯一没有家长来的学生。可是到后来我释怀了，我的爸妈太过轻率地走进了一段不幸福的婚姻，他们相看两厌，甚至没有办法共处一室，呼吸同一片空气。所以我没法要求他们做什么，我只是他们婚姻中的一个副产品，没有人期待我降生，那我也就不要期待会得到他们很多的爱。”
　　彭标狰心里心疼肖又一的原生家庭，同时也不认可对方说的话：“为什么要妄自菲薄？你的到来和你的存在都是有意义的，不要因为你的父母的不幸福而看低自己。错的是他们，是他们无法好好处理一段人际关系，然后将其产生的糟糕后果压在你身上。你明明活得这么辛苦，但是却照样活得出色。你别忘了，你可是成功阻止杜泽尔教邪恶计划的人。你连生死都看开了，为什么还要把自己限制在这种不必要的痛苦中？如果你真的觉得没人关心，那我可以告诉你，你背后有很多支持你的人，包括我。”
　　肖又一笑了出来，他觉得彭标狰发表长篇大论的样子很搞笑，当然也很可爱：“我不觉得自己缺爱，毕竟还有你爱我不是吗？”
　　彭标狰突然害羞了，立即转换了话题：“对了，你回来的时候，有去见别人吗？以前的朋友或者同学什么的。”
　　“有，我一来就去看了美薇的爸妈。他们看到我挺开心的，一直说如果她还活着，也会像我一样读一所大学，开始全新的人生。他们其实很难过，根本没有走出来，但还是在强颜欢笑不想我看出来。然而我还是看出来了，人的眼睛是没法骗人的，那种深沉的哀伤，怎么也无法从眼神中抹去。”肖又一越说越沉重，觉得不该这么沮丧，于是立马换了积极的语气，“对了，我本来还准备去看摩教授的，结果才知道他出国去参加一个国际会议了，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至于郑锦洋嘛…他读大学也忙，所以我约了周末和他见面。”
　　彭标狰点点头：“挺好的，毕竟你见他们的机会确实不多，甚至有可能是最后一次。”
　　就这样说着，两人已经将骨灰盒装好了。肖又一慢慢抬起盒子，觉得沉甸甸的，这就是生命最后的重量。
　　“对了，曙光那边，你知道其中的一个成员武落霞吗？”肖又一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向彭标狰提起。
　　彭标狰转着眼睛回忆了一下，说：“赵勋孟跟我说有这么个人，毕竟现在加上他，曙光也才三个人。不过他没有详细提武落霞的情况，之后有机会应该要见一下才对。”
　　肖又一抱着骨灰盒走在彭标狰身旁，继续说：“我稍微和张光赫了解了一下。武落霞很特殊，如果没有她，就不会有曙光。她似乎有一些特殊能力…”
　　彭标狰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什么意思？”
　　“她会做一些梦，梦境是关于一些未来的情况。她很早就感觉到顺安不对劲了，但是还不能确定是怎样的情况。所以她才和张光赫不谋而合，也正是这样才有了曙光。我之所以跟你说这件事，是因为武落霞的这种能力，就像杜泽尔教的那些成员一样，我们应该庆幸，她没有和我们站在对立面。”肖又一其实很想说自己也曾做过那样的梦，那个悬挂在天空的眼睛成为他最大的梦魇。可是他不能确认这是不是某种征兆，还是说只是自己天马行空的幻想。
　　彭标狰听到武落霞的特殊天赋，不免有些惊讶：“这么神奇吗？那她肯定能帮助我们很多事，不过她这个能力强大吗？”
　　肖又一也不太清楚，只能陈述自己所知的情况：“不好说，因为这样的预知梦不是她能控制的。而且有的梦很清晰，有明确的指向性，但有的则很隐晦，需要仔细思考才能体会其中的意味。”
　　彭标狰突然很想见见这个武落霞，这肯定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说到这里时，他们已经来到火葬场的门外了。同时，远远地就看到一个人朝着他们这里跑过来。他们俩人面面相觑，都以为是对方约了什么人。
　　这个人跑了过来，让二人看清了他的样子。这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头发明显用了很多发胶梳了一个油头。他戴着一副金色的细边框眼镜，让他充满欲望的眼神被削弱了几分。他看起来就是一副很机灵同时很世故圆滑的样子，他嘴角上那一抹笑容，明显带着很明确的目的。他穿着黑白相间的Polo衫，下身是紧身的棕色西裤和一双刷得很干净的亮面皮鞋。而他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手上则是录音笔和笔记本，一下子让他的身份暴露了出来，他是一名记者。
　　男人开始自我介绍：“你好，彭警官，我叫汪折帆，是顺安日报社的记者。我来是想针对杜威公寓这三起案子对你进行一次采访。”
　　彭标狰正疑惑这个汪折帆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然后突然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接着立马恍然大悟：“我知道你，你就是在报纸上跟踪报道那些事的那个记者，署名就是你的名字。”
　　汪折帆看起来很得意，大言不惭地说：“是的，那都是我的作品。”
　　“你要不要看看你写的都是什么！这几起案子本来没什么特殊的地方，但是你写得神乎其神，可以说是天花乱坠，完全不符合一个媒体人的职业精神。你知道你的这些报道已经引起民众的恐慌了吗？”彭标狰勃然大怒，直接朝着汪折帆怒吼。
　　汪折帆完全没有恼怒，反而开始狡辩：“彭警官，我是一个正经的撰稿人，我写的都是有真凭实据的。只不过我的行文风格比较戏剧化，但是现在的人就好这一口不是吗？”
　　彭标狰对于汪折帆如此厚脸皮感到讶异，开始质问：“那个罗中宝自杀的事，你为什么写是因为他的老婆和女儿抛弃他才自裁的？”
　　“我做了调查，他确实离过婚，而女儿的抚养权法院判给了他前妻。所以他因此郁郁寡欢最终了结自己不是很合理吗？”汪折帆继续狡辩。
　　“那金千叶呢？什么叫《办公室恋情最终走向致命的悲剧》？”
　　汪折帆笑得十分随意，开始解释：“金千叶和她丈夫不就是都在同一家公司的公关部一起工作吗？这难道不是办公室恋情吗？而且你也知道大多数企业都明令禁止这种恋情的，想必也是考虑到这个因素了。”
　　“你简直不可理喻。”彭标狰词穷了，汪折帆这种正经报社的记者，却写出像是不入流的八卦杂志才有的报道，实在是有些可耻。更何况大多数都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捕风捉影。
　　肖又一看着二人吵吵闹闹，完全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他开始思考，自己未来是否会像这个汪折帆一样，用尽一切办法搞一些吸引人眼球的噱头。不过现在他们两人这么吵下去也不是办法，所以他干脆主动介入这场争吵：“汪先生，你说你是顺安日报社的记者？”
　　汪折帆看向发出问题的肖又一，他的眼神开始变化，一开始是在打量肖又一，接着就是好奇，再是轻浮地欣赏，最后就是把肖又一视作猎物的渴望。他转换了一个沉稳又低沉的嗓音说：“是啊，请问你是？”
　　“哦，我是彭警官的朋友，叫肖又一。我其实现在是一个新闻系的大学生，毕业后也是想成为一名记者。”肖又一对汪折帆这般锐利的眼神丝毫不怵，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
　　汪折帆想拍手，然而两手都拿着东西，他只能用高扬的声音说：“哎呀，那真是很期待以后我们能一起采访报道一些大事件呢！”接着他看到肖又一手上捧着的骨灰盒，立即转换成严肃的语气，“看样子我确实来得不是时候，彭警官和你似乎有重要的事要忙。这样吧，我留一张我的名片给你们，如果有什么独家消息随时可以告诉我。至于小朋友你嘛，你如果对这个行业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随时联系我。”
　　汪折帆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两张名片，一张塞到彭标狰的手里，另一张放在了肖又一手中的骨灰盒上。他给二人道了别，一溜烟地便离开了。
　　彭标狰气愤地将名片揉成一团，狠狠丢在地上，恶狠狠地说：“这种记者，一点职业道德都没有。”
　　肖又一只是笑了笑，把名片放进了裤兜里：“别管这么多了，我们走吧。”
　　彭标狰心里还是生气，瞪着眼看着汪折帆离去的方向，嘴里却说着：“我送你回酒店，然后我得去开小队的会议。你确定你不参加吗？”
　　“我说了，我不想加入任何组织，毕竟我不会一直留在这里。走吧，哥哥，我们一起去做你的大，警，车。”肖又一十分玩味地强调最后三个字，他想逗一逗彭标狰，让对方不要老是想那个记者的事。
　　彭标狰没再说什么，只是帮肖又一拿起骨灰盒，和他一起走向停车场。

　　彭标狰坐在会议室里，詹胜美正在给FADC小队的人汇报目前三名死者的解剖记录。他却在走着神，他也看到了汪折帆对肖又一的那种不怀好意的眼神，这让他怒火中烧。虽然他很清楚肖又一是不会喜欢这么轻浮又庸俗的人，可是他不喜欢自己在意的人被他人觊觎的感觉。
　　尤其是汪折帆，这可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他只是写报道就这么不择手段，如果他真的想得到肖又一，不知道会用多么恐怖的方法来达到目的。彭标狰实在是担心，肖又一会在他身上吃亏。
　　“标狰？”沈海阳的声音打断了彭标狰的浮想联翩，“你在听吗？”
　　彭标狰立即专注起来，开始道歉：“对不起，老师。有点走神了，胜美姐，你能再说一遍吗？”
　　赵勋孟耸耸肩，并不清楚彭标狰在想什么。詹胜美则一只手叉着腰开始抱怨：“弟弟啊，我要是从头说，那我们这个会就真的开不完了。我长话短说吧，解剖和化验表明，四名死者的死法没有异常，同时体内没有摄入过值得怀疑的药物。因此，暂时不能确认杜泽尔教是用什么方法杀害的这四个人。”
　　沈海阳则开始总结：“目前我们所能掌握的就是四名死者都是Gamma公司雇佣的员工。除此之外就是在金千叶和樊胜家里发现的黑色蜡烛，这可能是我们的突破口。这个交给曙光那边帮我们调查，勋孟你去沟通。此外，就是要随时注意会不会有新的预言信，已经提前做好防范，尽可能不要再有人伤亡。这方面丰腴那边会配合我们，我们就不需要动用刑事科的其他同事了。”
　　彭标狰点点头，再次开始神游，其他成员的对话逐渐变得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