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公寓及其无数的亡灵》博拉斯卡

39、消失的信仰

　　吃过晚饭后，彭标狰和肖又一就准备动身了。好在肖又一提醒，彭标狰先去找萧潇知会了一声，让她带他们去见鹿婆。毕竟一个招呼也不打直接去找这个灵媒，只会被赶出去，什么都问不到。但是有了萧潇，鹿婆还是得给三分薄面。
　　三人就这么到了那街角窄窄的小屋，挂在门上放的招牌写的是：山灵。听起来，这和别的灵媒宣传自己的名称有着些许差别，鹿婆的像是那传说中的德鲁伊，崇敬并信仰着大自然。也许她心中的大自然，就属于那个名叫“枵”的神明。
　　他们穿过走廊，然后来到了尽头的小屋。这小屋歪歪扭扭的，让人看了直难受。赵勋孟虽来过这里，但没给其他人讲述过这占卜小屋的情况。所以对于彭标狰和肖又一来说，还算是很新鲜。
　　萧潇进入房间的另一扇门，说自己去找鹿婆过来。当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人时，肖又一忍不住探索起来。肖又一看着放在高高架子上的紫色水晶球，里面有流沙在涌动，这真是奇怪，明明没有任何力量在震动它，它却不肯安分下来。稍矮一点的架子上，有一盏香炉，里面燃着青草混合木柴香味的熏香，让香炉的周围云雾缭绕。
　　“我听萧潇说你们想见我。”苍老的女人声从两人身后传来，他们转身看去，就看到一个老妇人，身后则是萧潇。
　　肖又一本想应答，可是因为紧张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彭标狰则替肖又一请求道：“我们来是想问你一些问题的。”
　　“你们之前不是已经在萧潇那里问了所有的情况吗？还来我这个老婆子这里问什么，关于换命的方法我是不会教你们的！就连萧潇我都不会透露，更何况你们！”鹿婆嚷嚷着，坐到了房间中央的小桌旁。
　　萧潇也不知何时倒了三杯热茶，摆在小桌上，鹿婆也不准备客气，拿起一杯一饮而尽。萧潇则拿着茶壶将热气腾腾的草药茶倒入浅浅的小茶杯里，然后对还站着的两人说：“你们坐吧，把你们真正想问的详细讲给鹿婆听。”
　　彭标狰和肖又一迟疑地坐到鹿婆对面，而萧潇则消失在门扉中。
　　“鹿婆，我们来找你，实际上是为了他。”彭标狰指了指肖又一，“当年一个灵媒为他做了一个仪式，封闭了他的灵能。他是个灵能者，但是为了安全，他的妈妈决定将这个能力封闭起来。根据妈妈的描述，进行这个仪式的人很像你，同时那个古神也像你信仰的枵。所以我们想查清楚，当年你有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鹿婆听彭标狰这么说，开始凝视起肖又一。她的眼神似乎能穿透肖又一的身体，在他的脑海中搜寻过去的一切。肖又一被盯得有点不自在只能无助地看向彭标狰，希望对方能够做点什么。
　　彭标狰正准备说话，鹿婆就抢先一步笑着说：“哦，原来是你。这事儿快有二十年了吧？当时你的妈妈急得不行，所以才找到我。巴巴杜亚缠上了你，如果再不采取行动，你迟早会一命呜呼。”
　　“‘巴巴杜亚’？”肖又一重复着这个陌生的称呼，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鹿婆点点头开始回忆：“我想你妈妈没告诉你具体的情况，在彻底封闭你的灵能之前，我先尝试和那个怪物聊了一下。它说它叫‘巴巴杜亚’，来自无穷的宇宙之外，在各个平行世界中穿梭以狩猎孩童作为食物。而它不知为何被一种未知的力量困在了这个宇宙，从而没法去别的地方。这个力量直接剥夺了它穿越空间的能力，甚至让它连顺安都无法离开，因此它也无法再去吃掉孩子，一直饥肠辘辘。”
　　“可，若是这样，它为什么要吃掉我呢？”肖又一在鹿婆话语间的间隙插了一句，他是在疑惑，不得不问。
　　鹿婆将茶杯递给肖又一，说：“你得听我慢慢讲述了，别着急。巴巴杜亚在顺安的阴暗处躲藏，一直在找换回力量的方法，直到它发现了你。你有和它无比相似的力量，能够干涉其他平行空间的能力，如果好好训练，说不定能够直接突破空间的限制，涉足别的宇宙。用巴巴杜亚的原话就是，你活在世界与世界之间的边缘。所以它认为，只要吃掉你，就能获取你的力量，他也能逃脱这个牢笼。不过它只能寻觅着你灵能的气味来找你，并且需要一点一点靠近你。在它终于离你一步之遥的时候，你妈妈发现了它。”
　　肖又一还是不解，持续追问：“可，巴巴杜亚不是只吃小孩吗？现在我成年了，不应该没有危险了吗？”
　　“呵呵，孩子。巴巴杜亚只是更偏好脆弱懵懂的孩子，如果勉强一些，吃一个成年人它也不会介意。”鹿婆又饮了一口茶，看着对面的肖又一，回忆不断涌现，“巴巴杜亚比你们也比我想象中还要强大，所以与其消灭它，不如在你身上做文章。你的力量很特殊，灵能者是人类中的少数，而你更是这少数中的极少数。巴巴杜亚嗅着你灵能的气味才能定位你，那就让你无法使用灵能，它就再也找不到你。”
　　肖又一听到这里，也理解了为什么自己的能力必须被封印起来。这不仅仅是关乎他的安危，而是无数个宇宙中每一个孩子的安全都被自己的能力把控着。
　　彭标狰忍不住问：“那为什么当年你说他必须得离开顺安，只要能力不外泄不就行了吗？”
　　听到这里，鹿婆叹了口气，眼神中十分失落。半晌，她抬起雾蒙蒙的眼眸，说：“那就要从顺安至高无上的古神，枵说起了。”
　　彭标狰礼貌地回应：“洗耳恭听。”
　　“在很久很久之前，甚至人类还没诞生的时候，枵就存在于顺安的山岭之中。或许它曾是一个林中的生灵，在获得神格之后，跃升为神。而它的能力，是转移伤病和疼痛，甚至能够改变人的生理状态，比如性别、所有的生理指标，甚至是灵能。当顺安人知晓它的神力之后，并将它供奉起来。通过祈求它的神力，让自己或是他人能够抹去病痛。当然，也有恶人想要通过它的力量让自己的敌人承受疾病，直至死亡。枵很慈爱，只要信徒足够虔诚，那它就会满足他们的愿望。”鹿婆的声音幽邃又悠长，将一个神话故事娓娓道来。
　　彭标狰不禁在心中想，枵若真是慈爱，怎会无限满足信徒的欲望，怎能忍心将病痛转移到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上？但是他没有质疑，而是听着鹿婆继续说。
　　“就这样，顺安人信仰着枵，持续上千年，从未变过。然而，那个人来了，一切都变了。”鹿婆讲到这里，停顿下来。
　　肖又一则很机灵，知道鹿婆所提之人是谁：“鹿婆你想说的，是不是杜威·达斯？”
　　鹿婆很满意地点着头，说：“是啊，他来了，带着先进的药品和知识，以及他的宗教。因为他为顺安人做了太多，他们也就无条件地追随着他。所以，当杜威·达斯建立教堂，让顺安人了解到何为基督教时，他们没有经过思考就奋不顾身地跃入那个信仰之中。也就是这样，枵的信徒数量骤减，到了今天，听说过它的人都没几个了。”
　　“鹿婆，允许我打断，这和封印我的灵能这件事有何关联呢？”肖又一好奇地问。
　　鹿婆无奈一笑，说：“只要是神，就需要被信仰，被崇拜。神的力量来自信徒源源不断虔诚地信仰中，这才能让信徒反过来汲取神的力量。也就是说，越多人信仰，神就越强大，反之亦然。就如我刚才所说，枵的信徒数目锐减，这也意味着它相比于鼎盛时期，被削弱了不少。当年能为你封锁灵能，光靠我自己是无法做到的，需要让枵亲自出马。能封印住已经让它很勉强了，而时过境迁，它变得更衰弱了。这意味着，你身上的封印会被你不断增强的灵能冲破，只是早晚罢了。而当你的力量彻底被释放，巴巴杜亚就会伺机而动，那个时候你的性命就算是枵也保不住。好在巴巴杜亚没办法离开顺安，所以你离开就能躲过它的追捕。”
　　肖又一则开始请求：“可是鹿婆，现在我觉得我的力量需要被唤醒。这对顺安的所有居民很重要，那你或者枵还能解开这个封印吗？”
　　鹿婆轻笑了两声，消失在嘲笑肖又一的幼稚：“恐怕不能，枵的能力已经不及施下这个封印的时候了，也就是说，它曾能封印力量，可现在做不到解开封印的力量。你若真的很需要这个灵能，你只能等了。”
　　“还要等多久？”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封印还能维持十几年吧？”
　　肖又一有些失落，彭标狰只能在桌下握住对方的手以作安慰。接着，他问：“那鹿婆，按你所说，想要让枵变强，就只能增加信徒。冒昧地问一句，枵的信徒还有多少人呢？”
　　“没多少了，就算加上刚来的枵，也就几十号人了。其实不仅是因为上帝抢占了枵的地位，还有一个我们一直在查的事情也影响了信徒的人数。从一百多年前开始，枵的信徒的寿命都变得很短。”
　　“所以，他们都病死了？”彭标狰问。
　　“按道理来说，有枵的庇佑，信徒是很难生病的。他们往往会因为各种意外而死，死前都不超过四十岁。若再不阻止这件事，信徒到最后会一个都不剩。而枵，更是将自己藏在顺安还未开发的山林中，难以寻觅到它的足迹。它快消亡了，我们快消亡了。”鹿婆说到这里，十分失落，她感叹一个曾经如此辉煌的神明，到最后却落此下场。
　　肖又一看着鹿婆低落的样子，问：“按照萧潇的情况，当年若要为我作法，理应要让我或者我妈妈成为信徒，可当时你们为什么没有这样做呢？”
　　“你妈妈不肯，她不愿意被任何形式的信仰束缚。最终枵答应，一是因为他本身不喜欢灵能者，二是它也无法容忍巴巴杜亚在顺安为非作歹。”
　　肖又一听到这里，皱起眉头：“如果是这样，那鹿婆你作为灵能者为何还能祀奉枵呢？”
　　“呵呵，我何时说过我是灵能者了？我是一个女巫，灵能者不能信仰枵，这是不能违背的规矩。”
　　彭标狰则不敢相信，于是也开始询问：“可是，巫师不都追求年轻和长生吗？你看起来很年老，而巫师们死之后…”
　　“无法到达死的那一边，这我很清楚。巫师们想要获得神的力量，是需要献出灵魂的，所以死之后，他们无法去死的那一边。但是我也不想一直残存于世，更希望顺其自然。等真的要死的那一天，那就死吧，我能接受。”鹿婆的语气很释然，她对于死亡之后去向何方这件事并不感到忧虑。
　　肖又一已经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一切，所以准备道别：“谢谢你，鹿婆。我们也该走了，不打扰你了。”
　　肖又一带着彭标狰起身，鹿婆的话又让他们暂时留在原地：“孩子，如果你想解开封印，何不加入我们？只要枵重复荣光，它不仅能解除封印，甚至能让巴巴杜亚不再成为一个威胁。”
　　肖又一委婉地拒绝：“不了，鹿婆。首先我终究是个灵能者，其次我像我妈妈一样，不想被信仰束缚。但我真诚地希望，你们的成员越来越多，让枵能够变得像曾经一样强大。”
　　两人转身之时，鹿婆忽然又说：“顺安是块宝地，或许你们已经知道了。这里的人，从众又愚昧，是跪拜在神下的最佳人选。枵绝不是渴望重掌顺安的唯一，还有很多神甚至是恶魔在觊觎这里的每一个人。这阵子，一个信仰恶魔但现在已经衰败的名门望族来了顺安，一对巫师夫妇和他们的儿子。当然，他们也准备让恶魔统治顺安。更不用提，一个奇怪的自称为神的东西已经在顺安肆虐了。如果孩子你想用你的力量来改变这里，你要面对的敌人会很多。枵和我们随时欢迎你的加入，那个时候我们也会助你一臂之力。祝你好运，孩子。”
　　肖又一回头对鹿婆微微一笑，带着彭标狰离开。
　　“一，你得趁一切太晚之前离开。如果真被那个怪物抓住，你会丢掉性命的！”走出房子后，彭标狰对肖又一说。纵使自己千万个不愿意，但他更害怕肖又一受到伤害。与其真的失去肖又一，不如让他离自己远远的，永远不要回来。
　　肖又一凝望着彭标狰的眼睛，想探寻对方说这番话，是不是真心：“可我走了，曙光和FADC怎么办？顺安怎么办？你怎么办？”
　　彭标狰双手捏住肖又一的肩膀，说：“比起失去这个世界，我更害怕失去你。”

　　赵勋孟躺在自己租住的房子里的床上，他的晚饭是一盒泡面，根本不足以填饱肚子，但他也不想再去做饭或是出去吃。自从自己和前任乔英东刚在一起时，他便和家里人闹翻了。父母不接受他的性取向，更不能接受他不听从他们的命令。所以，他一成年，家里人就完全不再为他提供任何生活上的支持。
　　但赵勋孟不在乎，如果顺从父母意味着不能做自己的话，他情愿违背他们。于是大学起他就半工半读直到毕业，而等回顺安工作了，他也不愿意去找父母，而是在外面租房。虽然自己也接受了来自乔英东和他家人的不少援助，但他的经历，似乎和张光赫有些相似。
　　而一想到张光赫，赵勋孟就开始烦恼起来。张光赫觉得自己无法放下逝去的前任，这让自己也变得纠结。他无比想搞清楚，他的心究竟是指向谁。
　　“你知道吗？你一心烦意乱，就喜欢躺着。有床躺床，有沙发就躺沙发，实在不行，椅子、桌子甚至地面你都来者不拒。”乔英东坐在双人床的一角，看着四仰八叉的赵勋孟。
　　赵勋孟坐起身，他知道身边这个乔英东只不过是自己内心的投射，仅仅是一个幻觉。但他还是回应这个早就不存在的人：“每次我见到你的家人，就会止不住地愧疚。我想到他们失去了你，只能靠看着我才能产生念想。即使你已经走了两年，但你从来未真正离开过我的生活。”
　　“所以，这困扰到你了？”乔英东脸上只有波澜不惊的微笑，不会因为赵勋孟的一言一语改变。
　　赵勋孟看着这个曾经的恋人，说：“我想走出这段过去，想认识新的人。可当光赫说我从未放下你的时候，我变得好迷茫。如果没放下爱你，那对任何想和我在一起的人都不公平；而若我放下了你，为什么还会一直看到你，想到你？”
　　乔英东忽然用手放到赵勋孟的侧脸上，但赵勋孟什么都感觉不到。乔英东轻启双唇，说：“勋孟，我们的曾经是快乐的，但这不代表你需要为我的死而赎罪，更不用为我的家人愧疚。你需要搞清楚的是，你想到我是因为对我亏欠，还是还在爱我？你需要去思考，你希望谁来拥抱你，吻你，睡在你的身畔。那个人可以是任何人，是我也行。但，真的是我吗？”
　　赵勋孟双手死死抠住床沿，现在他的脑中，张光赫和乔英东站在分岔路的两侧。他们都挂着浅浅的微笑，等待着他的抉择。
　　过了不知道多久，赵勋孟看着一直还在身旁的乔英东，说：“我想，我知道我的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