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公寓及其无数的亡灵》博拉斯卡

38、第二场葬礼

　　2010年8月23日：
　　肖又一又穿上了那套西服，一周之内，他竟然要穿第二次。不过他更担心的是彭标狰，接二连三的打击估计已经让对方身心俱疲。
　　前一天更是发生了很多事，先是任可邦竟然算是害死詹胜美的帮凶。接着就是萧潇被找到了，还交代了换命方法。只不过肖又一昨天忙着小组会议，无暇顾及这些事情。
　　这一次，肖又一没让彭标狰来接自己，而是决定一个人前往葬礼现场。葬礼选择的地点也是之前为沈海阳举行葬礼的殡仪馆，他记得路，不需要人来带路了。
　　外面又在下雨，天阴沉沉的，上方厚厚一层的灰云给人随时会塌陷下来的感觉。肖又一向酒店要了雨伞，打了辆车前往殡仪馆。由于雨很大，司机不得不放慢速度，于是到达目的地花的时间比自己预想的超出许多。
　　肖又一下车的时候，发觉张光赫和武落霞站在前面的不远处，在同一把伞之下。他们早来了几十秒，由于伞并不大，两人只能紧紧贴在一起。只能看到他们的背影，肖又一也无法知道他们的情绪。而他也不打算追上去，这雨让他的行动速度大大减慢，贸然跑过去只会让这身不便宜的衣服弄湿弄脏。
　　进入大堂，肖又一也终于能去拍拍在伞架上存放湿漉漉的雨伞的张光赫。他的力度很大，让张光赫差点没站稳。
　　“你再大力一点，明天你就来参加我的葬礼吧！”张光赫回过头看到是肖又一，立即口无遮拦起来。
　　肖又一立即捂住张光赫的嘴，这话要是被别的人听见，只怕是要惹出麻烦。然后他看了一旁一直沉默的武落霞，她看上去失魂落魄，那快垂到地上的眼袋和拳头大的黑眼圈，告诉大家她昨晚睡得很差。
　　“落霞，你还好吗？你精神也太差了，做完没睡着吗？”肖又一关心地问，张光赫趁此机会掰开捂着嘴的他的手。
　　武落霞用手揉起眼睛，发出有些吓人的咕叽声，还以为她要把眼球给扯出来。她有气无力地说：“没事，做了一晚上噩梦而已。”
　　“又是预言梦吗？”
　　“不是，至少我希望不是。我梦到在一片黑暗之中，我的脚浸在触及脚踝的血水之中。你们的尸体就漂浮在上面，你们所有人。而我什么都做不了，每当我想去抓住你们，你们就沉了下去。那感觉好真实，让我甚至分辨不出来什么时候是梦境，什么时候是现实。”武落霞说着，忍不住抽泣起来。
　　张光赫抱着武落霞开始安慰：“没事没事，我们这不都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吗？只是这阵子发生太多事了，所以你压力变大了而已。”
　　肖又一从衣服口袋里拿出纸巾，帮武落霞擦着眼泪。他和张光赫一直等到她平静下来后，才决定进入葬礼举办的那个礼堂。
　　进入礼堂，肖又一大吃一惊。他看到彭标狰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是数个倒满了热茶的纸杯。他正给来吊唁的宾客发着纸杯，看上去热情、自然又沉着，而不是肖又一想象中的崩溃和哀伤。
　　看到三人组来了，彭标狰也走了过来。他嘴角上有一抹浅浅的笑意，将托盘举到三人身前：“喝点茶吧，这下了雨还是有些凉的，喝了能暖身子。”
　　张光赫笑着道谢，然后拿了两个杯子，其中一个交给武落霞。肖又一也顺手拿了一杯，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彭标狰，想要知道对方是怎么了。
　　彭标狰看出肖又一的疑问，于是开始解释：“我知道你会觉得我会精神萎靡，甚至自暴自弃。但是我昨天想了一晚上，如果我永远沉溺在他们去世的过去里不走出来，他们知道了肯定会很失望。当然我很难过，可是还有更脆弱的人需要我，比如现在胜美姐的爸妈。也正是这样，我得坚强地帮他们支撑住这场葬礼，不去当那个把他们拖入悲伤不可自拔的人。”
　　肖又一欣慰地笑着，手不自主地抚上彭标狰的脸颊：“你真的很棒！”
　　彭标狰对这个夸赞很受用，拿着托盘只能用别扭的姿势吻了肖又一的额头，然后又去招待其他客人。肖又一也就去到张光赫和武落霞的身边，等待着葬礼正式开始。
　　“赵勋孟还没来吗？”肖又一问，他自然而然地认为张光赫知道赵勋孟的所有行踪。
　　张光赫摇头回答：“不知道，可能雨太大他被拖慢速度了吧？”
　　正说着，回头看的肖又一立马看到了姗姗来迟的赵勋孟，对方正看着几乎坐满的座位，寻找着空位。肖又一马上举起手朝着赵勋孟摇晃，示意他来他们这边，还有空位。赵勋孟也看到了肖又一的动作，不过他的视线落到了肖又一身旁的张光赫一秒后，便找了另一处空座坐了下来。
　　肖又一觉得奇怪，但是也不好说什么。他看了张光赫一眼，对方也不像是和赵勋孟产生了激烈矛盾的样子，也只能打消自己的揣测，老老实实坐好。
　　虽然没能在教堂举行葬礼，但詹胜美的父母还是请来了一位神父来诵念悼词。神父的表情很慈爱，慢慢说着悼词，让气氛变得庄严肃穆起来。
　　詹胜美的母亲偷偷抹着眼泪，而父亲的脸色更是难看。又一次痛失一个女儿之后，这世上也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了。可他们的人生还有几年呢？他们又真的能走出悲痛，重新面对自顾自前进的生活吗？
　　彭标狰坐在詹胜美父母旁边，他帮着二老忙前忙后赢得了他们的好感。而他不知道的是，詹胜美曾在父母面前对他赞不绝口。所以，葬礼进行到一半，詹胜美的父亲轻轻拍着彭标狰的大腿，请求道：“小彭，我知道胜美和你关系很亲密。她真的把你当朋友，所以一会儿我希望你能上台说送别词，行吗？”
　　彭标狰没料到自己要做这份工作，于是不太自信地问：“伯父，我完全没有准备啊！如果在台上说了不该说的，那岂不是让你们蒙羞吗？”
　　詹父勉强微微一笑，尽可能掩饰眼中的悲伤：“我相信你，就像胜美相信你一样。”
　　彭标狰不再推脱，心里开始打着草稿，想着如何在有限的时间里说一些有意义的话。没等他思考太久，就到了上台的时间。
　　彭标狰走上台，下面的宾客都齐刷刷地看着他，这让他紧张起来。但当他又看向詹胜美父母的时候，他们期盼的表情又给了自己几分信心。
　　“嗯…我…抱歉！”彭标狰磕磕巴巴地开始讲话，尽可能不去看任何人，“胜美姐，她来警局报到的时间，只比我早几个月。我还是个新人的时候，其实和她没有很多交集。那个时候我们也只是擦肩而过几次罢了，但两年后，她有一次告诉我：她第一次见我时，从我的眼里看到了初入社会的人才有的自信和认真。就正是那一刻开始，她知道这个世界还有能够改变一切的人。
　　不过我想她说得太夸张了，只是两年，我的眼神已经和那些插科打诨的老油条一样了！”
　　众人被彭标狰的笑话逗笑了，让气氛不再那么沉重。
　　彭标狰清了清嗓子，然后继续说：“我也真的想改变顺安那些不好的、落后的事情。而我现在也在为此努力，更庆幸的是，胜美姐也加入了我。
　　胜美姐是为了妹妹才返回顺安，那个时候她为了查清妹妹的死，与我合作。她是那么专业、冷静而又和善，一次又一次救我于水火之中。我没开玩笑，有一次，没有她我或许没办法站在这里，为她送别。
　　总之，我们成功了，我们找到了真相，还了每一个被顺安伤害过的人公道。原本到此，胜美姐就可以选择结束。可是她没有，她选择救赎顺安，而不只是单单为自己的私欲。而也正是那一刻，我看到了她眼中的自信和认真，宛如当年她看到我时的那样。
　　我们成为了挚友，也一起共度过一次次历险。正因为我们看过太多黑暗，才让我能理解并尊重她想离开的想法。她早就无欲无求，而在黑暗彻底吞噬她之前，她选择脱身是明智的。开始一段充满光明的新人生，踏进新的征程，如此勇敢，让我既羡慕又佩服。
　　我带着祝福为她送别，只期望她在离开这里之前，脸上始终挂着笑容。最起码，那个时候，我们做到了。只是人生没有办法预料每一次灾祸会在何时降临，胜美姐也在离开的当天出了事故。
　　我知道这一切的时候，感到无比悲痛。而我想到场的每一个人，也都怀揣着与我相同的悲痛。可是，我曾答应过她，不要在她离去的时候哭泣，所以我在尽力信守这个承诺。
　　我很感谢伯父伯母选择让我来说这段话，这也是我送胜美姐的最后一份礼物。今天，我们在这里齐聚，是再一次为她送别。她不会再痛苦和悲伤了，因为她开始了真正的新生活。
　　我希望在未来的某一刻，能与她再次相遇。而现在，我只想说，再见。
　　谢谢，我的话就这么多了。”
　　彭标狰的最后一个字刚说出口，台下便爆发了掌声，尤其是肖又一，带着自豪拼命为他鼓掌。他也趁此机会扫视了在场的宾客，发现，艾雪晴没有来。他也感到不解，作为詹胜美最好的朋友，为何她选择不出现？
　　彭标狰没有多想，而是坐回原位。詹父再一次轻拍他的大腿，说：“谢谢。”

　　张光赫听完彭标狰的话，也有些惆怅。这场不知要持续多久的战斗中，他们注定还要面对很多次离别。而总有一次，会是自己很在意的人，到那个时候，他能否像彭标狰一样坦然呢？
　　武落霞忽然起身冲出礼堂，很明显她再待在这里会彻底崩溃。肖又一和张光赫也离开座位去搞清楚武落霞目前的状况。才出礼堂外，他们迎面撞上准备进去的赵勋孟。赵勋孟刚才不知因为什么事暂时离开，现在才准备回去。
　　张光赫暂时停下脚步，和赵勋孟目光交汇。肖又一没有等他们，而是先一步去找武落霞。
　　“对了，谢谢你昨天去黑崖林找到了萧潇。”赵勋孟现在才开口道谢，昨天他刻意避开张光赫。只不过现在找不到借口和方法继续躲着对方，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开展这场对话。
　　“没事，这是我该做的。无论如何，找到萧潇对于我们的调查很重要。”张光赫也没想邀功，只是淡定地回应。可他发觉赵勋孟始终在躲闪着自己的目光，很不安的样子，“你还好吗？”
　　赵勋孟却答非所问：“我只是需要思考！”
　　张光赫眯起眼睛，怀疑刚才自己说的话是什么？对于赵勋孟的答非所问，他只能又问：“呃，你是在回答我的问题吗？”说罢，他还回头看了看走廊，担心是不是有别的什么人，而赵勋孟则在回应对方。
　　“抱歉，我先进去了。”赵勋孟没有直接正面回应，而是闷着头闯进礼堂，留下呆滞疑惑的张光赫。
　　不过张光赫也没有心情和精力去思考赵勋孟这是在玩哪一出，他还得去安抚处于愧疚中的武落霞。于是他也就向相反方向进发，去室外找武落霞和肖又一。
　　走出房子外，张光赫才知道雨已经停了。而武落霞和肖又一正坐在未被雨弄湿的那层阶梯上。张光赫也干脆一屁股坐在另一边，和肖又一把武落霞包围在中间。
　　“我觉得再这样下去，我会撑不住的。我甚至在想成立曙光，强行插手这些事会不会是错的。我好想退出，这样就能不再看到这些悲剧发生而无能为力。”武落霞还在责怪自己，她把沈海阳和詹胜美的死归咎于自己那不稳定的灵能。
　　张光赫看着武落霞，认真地说：“如果你真的想退出，我不拦你。但是你不能因为你能力的限制而怪罪自己，你没办法停止做那些梦，而当你知道那些梦的时候，也已成定局。”
　　“可如果有转机呢？如果我早点知道，然后我们想办法改变，说不定未来是可以逆转的。”武落霞试图辩解，她认为未来仍有变数。
　　肖又一说：“未来也许真的能改变，可是一旦你的预言梦出现，就代表这部分的未来是不可变的。否则你的能力就没有意义了！因此，你要做的不是自怨自艾，而是通过不断练习，来让你的能力更强大。比如让自己能看到更远的未来，这样我们就能提前做好准备。你要记住你看到的是未来，而不是谁会死。队长和胜美姐的死只是你能力的冰山一角，等你能轻松操控能力的那一天，才是真的能让我们逆转未来的时间。”
　　武落霞还是很委屈，眼泪汪汪的。但是她还是被肖又一鼓舞到了，即使对方其实也没有说特别能让人心潮澎湃的话。
　　张光赫则勾住武落霞的脖子让她靠着自己的头，说：“这样吧，今晚我们去喝酒！喝到醉得走不动路，到时候我们抱着一起哭，哭到眼泪流干为止，怎么样？”
　　武落霞哭笑不得，但借酒浇愁不失为一种缓解焦虑的方法。于是她点了头，这让张光赫很满意。他又问肖又一：“又一你去吗？还是说你有别的事要忙？”
　　“为什么不呢？”肖又一则反问，示意自己也要加入这场酒局。

　　葬礼接近尾声，宾客们开始逐一离开。张光赫带着武落霞先一步离开，他们准备先回事务所一趟，晚饭后再去酒吧。肖又一在和彭标狰聊过之后，觉得当年将自己灵能封印的神，很可能就是萧潇口中的枵。因此，他也准备和彭标狰一起去那家名叫“山灵”的店铺找鹿婆。也许，这能够有所发现，甚至找到唤醒力量的方法。
　　彭标狰在座椅之间捡拾着被宾客丢弃的空纸杯，把垃圾收好也能让詹胜美的父母放松一些。肖又一则和詹胜美的父母闲聊，让他们能从悲伤中抽离出来。
　　彭标狰弯腰起身不断重复着，直到他听到一声相机拍摄发出的咔嚓声，同时闪光灯的亮光刺入他的眼睛。他站直身体，就看到礼堂门口是汪折帆正拿着相机在四处拍摄。对方的这番动静，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彭标狰怒气冲冲地冲到还准备和到访宾客对话的汪折帆面前，拉扯回对方拿着录音笔的手。他没好气地冲着汪折帆吼：“你什么毛病，这是葬礼，不是新闻发布会！你在这里搞这些有的没的是什么意思？”
　　汪折帆露出自己的招牌笑容，挣脱彭标狰的控制，说：“警官，作为一名记者，我有义务把值得公开的新闻报道出来。现在就是要揭露真相的时候！”
　　“我看上次那一拳还不够让你长记性的是吗？”彭标狰说着就举起拳头，让汪折帆连连后退，“我们允许你掺和杜威公寓的事不代表你可以来一场无关的葬礼上大闹一场！”
　　“无关？彭警官你可真是说笑了！如果沈海阳的死是巧合，第二个参与案子的詹胜美的死就没法解释只是巧合了吧？他们都和那些公寓住户一样，是这些连环死亡事件的一分子。也正是这样，我得把具体情况搞清楚，找到他们被卷入死亡预言中的蛛丝马迹。”汪折帆不依不饶，誓要进去采访詹胜美父母。
　　肖又一也走出礼堂，他也对汪折帆这样不请自来且无礼的行为很不满意：“汪记者，我知道你对你的事业的热情，可是我希望你能理解：在礼堂里的那对父母才失去一个女儿，他们的孩子就躺在那副棺材里。你这样穷追不舍，会不会太冷漠了？”
　　“又一，等你成为一名记者的时候，你就会理解我的苦衷了。如果你真的把我看作前辈，那就让我进去，让我拍几张照也行。”汪折帆还是不要脸地想进去，彭标狰不断阻拦着他。
　　彭标狰用力一推汪折帆，汪折帆失去平衡摔倒地上。但彭标狰并不感到愧疚，而是放着狠话：“你是没有爸妈或者亲人吗？你觉得这是采访的时候吗？如果你还有一点点良心的话，就有多远滚多远。不然我就以寻衅滋事的罪名让你去拘留所待几天！”
　　汪折帆倒在地上，屁股正痛着呢，又听到彭标狰这句威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猛地爬起来，指着彭标狰激动地说：“威胁我是吧？好啊，那我也告你一个袭击民众！我要去医院验伤，然后写投诉信，到时候看看你还保得住这份工作吗？”
　　彭标狰已经快忍到极限，而肖又一把住他上前一步对汪折帆说：“汪记者，我觉得我们对你的容忍已经到限度了。我们给予你特权让你能够调查杜威公寓的事，甚至一次次允许你因为一己私欲作出种种无礼举动。你说等我成为记者就能理解你，实际上，我现在就理解你是怎样的人了。你自私且无情，你觉得自己的事业凌驾于任何事情之上，甚至是人的生命之上。如果我们还要让你这样继续下去，我们都不配为人了！”
　　汪折帆看到肖又一也在指责自己，反而没了气势：“你想说什么？”
　　“我觉得你的特权该被收回了。我以及我的伙伴一致决定，你不再有资格加入我们的调查之中。合作彻底作废，你也该离开了！”肖又一自己先做了决定，但他知道其他人都只会举双手赞成。
　　汪折帆脸变得红通通的，嘴唇颤抖着说：“你！没有法律可以阻止我去把真相挖掘出来，公众有知情权！”
　　“你是为了公众还是自己，你心里很清楚！你现在赶紧给我滚，我不要让我再说一次！”彭标狰一边说着，一边上前准备对汪折帆动粗。
　　汪折帆也知道自己打不过彭标狰，于是不甘心地离开，同时放出狠话：“你们等着，这些事我全会报道出来！我也不需要你们也能找到真相，到时候所有事情被曝光你们就等着后悔吧！”
　　肖又一对汪折帆的无耻感到头痛，同时问彭标狰：“哥，我们这样不会真让他把这些曝光出来吧？那个时候很难处理…”
　　“没事，我马上就跟局长说。汪折法这种小人肯定要把所有的线索攒成大的发布出来，一时半会儿还不会轻举妄动。丰腴到时候给报社施压，他就是天大的本事，也一个字都没法报道出来。”彭标狰倒还是很有信心，然后抱住了肖又一，“看到你也对他不齿，我很开心。”
　　肖又一没说什么，只是享受着彭标狰的怀抱和他有规律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