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公寓及其无数的亡灵》博拉斯卡

37、枵

　　张光赫还是来了阳明村，他觉得与其等线人提供微不足道的线索，不如他亲自来这里找到萧潇。阳明村他其实没有来过，只知道这里靠近黑崖林，当然，黑崖林他也只有被杜泽尔教绑架那一次去过。
　　阳明村还挺大的，一栋栋房子绕着一座大山蜿蜒往上。有的一眼就能看出是新建的，不仅气派而且都是现代风格，此外，也有很多旧房子——用石头或者木头建的房子，看起来似乎遮风避雨或解暑保温这些功能都不太能实现。越往上，房子就越破旧，最高处的那几栋甚至不像还有人居住的样子。
　　据说阳明村附近的另一座山处有一个采石场，但这几年为了保护环境，早被荒废了。张光赫祈祷着萧潇别跑到那里去了，否则自己还得翻一座山。他拿着之前线人拍到萧潇和那个鹿婆背影的照片，在山脚比对，试图确认具体位置。
　　萧潇脚下踩的是土路，而山脚的路早就是平坦的石砖路了。这代表着，她大概是往山上去了。张光赫也就开始顺着路慢慢爬上去，顺带看一看这个村庄的样貌。村庄不远处已经圈出了一块地，似乎是要用来种果树。若是这样，这里就很适合发展旅游业，还能通过售卖水果来致富。看来这里的村庄负责人还是有一些想法的。
　　随着不断往上走，石砖路也被凹凸不平的泥土路取代，也许是成本不足以把整个山头都铺平，所以只完成了一部分。但这样也让张光赫更确定，萧潇绝对来过这儿。他走了半小时左右，几乎接近了山顶，而这时他也看到了一个竖立在路边的图腾。在照片上，萧潇一旁就是这个图腾。
　　图腾很高，将近三米，由数个粗壮的小图腾堆叠而成。它应该在这里存在了很久，木质的表面有着无数细密的裂痕，曾经鲜艳的漆也脱落殆尽，唯独剩下残存的几小块诉说着它曾经的雄伟壮观。不过那些雕刻好的纹理还算完好，一些上面刻着似乎是信徒们在祭拜某个神明，这神明十分高大，同时头上是一对硕大的鹿角。而另一些大概是刻着一些神明的面容，有愤怒、严肃或是悲伤的表情，却没有一个是笑着的。
　　张光赫下意识地用手抚摸着图腾粗糙的表面，感受着曾经的人那纯粹又原始的信仰。这个神明也曾有过辉煌的时刻，只不过现在已经式微。
　　“你是什么时候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的呢？当上帝来到顺安的时候？还是你放弃了信徒，自己离开了？”张光赫像是在叩问这古老的神明，但其实更多的是在自言自语。
　　张光赫顺着图腾看，它的不远处是一栋非常破旧的木屋。这屋子两层高，而支撑着上一层的几根柱子都歪歪扭扭的，甚至其中一根从中间断裂，露出骇人的裂口。这房子还能屹立不倒，属实是奇迹！房子顶部的房檐处有着奇怪的木雕，那木雕刻着的似乎是鹿，带着鹿角的鹿。而由于工艺并不精细，那对鹿角需要发挥一些想象力才能看出来。这和图腾上的图像不谋而合，这里面定有什么蹊跷。
　　张光赫走向房子，踏上第一节楼梯时，那腐朽残破的木板瞬间破裂。他的脚也就踩空，若不是反应及时，他准得摔得很惨。而等他从破洞中扯出陷入其中的脚时，他听到房子里传来脚步声，然后便是陶器或是玻璃的碎裂声。
　　这房子绝不可能是能让人长住的类型，而这时里面产生这种声音，只能代表一件事。张光赫有一个猜测，小心翼翼地走上楼梯，打开了还在坚守岗位没有松脱的木门。他拿出手枪，谨慎地走进昏暗的屋子里。
　　张光赫尽可能放慢脚步，这样能让自己产生的声音尽可能的小，也方便自己能够听到来自房子里另一个人的细微动静。而他也就听到，楼上不断传来木板摩擦的吱呀声。那人已经很小心了，只是这房子已经太年老了，地板早就松松垮垮，这断裂一块，那翘起一边的。
　　既然已经确定有人，张光赫也不准备再低调下去了。他三下五除二爬上通往二楼的破楼梯，在走廊处看到了一个还在寻找藏身之处的人影。
　　“停下！否则我就开枪了！”张光赫开口威胁，手枪也瞄准着那个人。
　　那人背对着张光赫，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色袍子，从头到脚把自己包住。
　　“转过身来！”张光赫继续发出指令，“如果你配合的话，我保证不会伤害你。”
　　于是那人举着双手慢悠悠地撞过来了，正是萧潇本人。她脸上是惶恐的表情，双腿因为害怕止不住地颤抖。她相比于之前，清瘦了一些，可她的眼睛里，却精神矍铄。
　　张光赫看到萧潇这副模样，忍不住嘲讽了一句：“你可让我们好找啊，萧潇。”

　　萧潇现在戴着一副手铐，被结结实实地固定在椅子上。她待在审讯室里，自从张光赫把她带到这里后，她一句话都还没说过。
　　赵勋孟和宁远悦掰扯了半天，让她别管这些事。而宁远悦可不管这个，她说把一个失踪人口当作犯人对待是不合规矩的。彭标狰已经忍不了宁远悦这样持续地作妖，抛下一句“不合规矩的是你”之后，带着赵勋孟进入了审讯室。
　　萧潇谨小慎微地打量了对面看起来面色凝重的两名警察，然后低下头躲避这种快要把她生吞活剥的压迫感。
　　彭标狰不想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萧潇，接下来你必须诚实地回答我们的问题。否则你就好好在警局的拘留室里面待上个好几天吧。”
　　说来好笑，彭标狰的这句威胁，在几小时前他才对隐瞒真相的任可邦说过。
　　萧潇抬起头瞪大了双眼辩解道：“凭什么？我又没犯法！你们不能拘留我，除非你们想吃官司。警察办案也要讲究证据吧？”
　　赵勋孟冷笑一声，直接浇灭了萧潇的气焰：“相信我，我们现在的身份不代表警方。至于我们对你做的事，法律也限制不了我们。所以你不如好好交代一切，也许我们能对你网开一面。”
　　萧潇眼圈顿时红了，在这样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她只能妥协：“你们问吧。”
　　“你消失的这几天是去了哪里？干什么了？和谁？”彭标狰发射出三连问，问题化作飞刀朝着萧潇猛烈进攻。
　　萧潇抽泣着说：“我就是和鹿婆去了黑崖林，我们要找一位旧神。那个侦探发现我的房子就是鹿婆的，休息的时候我就在那儿！”
　　彭标狰皱着眉头严厉地问：“这个鹿婆是杜泽尔教的人吗？你们去林子里是不是又要绑架人去做成什么巴尔？”
　　萧潇因为过于搞不清楚状况以至于忘记了抽噎：“你们在说什么呢？”
　　“你们去林子里找的神不是杜泽尔吗？”赵勋孟尖锐地发问。
　　萧潇大力摇着头，说：“我和鹿婆是去找‘枵’！”
　　“‘枵’？”彭标狰和赵勋孟异口同声地道出疑惑。
　　“嗯，它是一个在顺安存在很久的神了，以前阳明村不少人都是信仰它的。只不过这些年信徒越来越少了，它也不愿意出现在我们面前。”萧潇的话听上去像是在编造哄人的故事，完全不能让对面两人信服。
　　彭标狰死死盯着萧潇的眼睛，试图从中挖出对方的心虚：“你是说，你要去找一个见都没见过的所谓的神？”
　　看彭标狰根本不买账，萧潇也激动起来：“我见过，就在那一晚！枵出现在了我的房子里，救了我一命！”
　　“哪一晚？”赵勋孟抓住疑点追问。
　　萧潇忽然欲言又止，这让彭标狰十分恼火。他用力一掌拍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同时呵斥道：“我说了！老实交代！”
　　萧潇被拍桌子的声音吓得浑身一颤，结结巴巴地从实招来：“就…就我在洗衣篮发现你们说过的黑色蜡烛的那一个晚上…我当时被吓到了，就把蜡烛丢到走廊上。那个时候枵就出现了，把蜡烛拿走了。那晚…好像是那个姓沈的警官在保护我。”
　　从萧潇的话中，彭标狰也了解到那就是沈海阳坠楼身亡的那一晚，同时也是萧潇离奇消失的同一晚。强忍着悲伤，彭标狰咬着牙问：“把那一天的详细情况从头到尾说清楚！”
　　萧潇弓着背看上去十分狼狈，她只能搜刮着记忆把具体情况说出来：“那天晚上，我请求沈警官陪我去楼下洗衣房洗衣服。洗好烘干之后我们就回去了，他也不愿意进我的房子里面，我就一个人进去了。
　　当时我在卧室叠洗好的衣服，结果就在里面发现了黑色蜡烛。我因为太害怕就把蜡烛扔到了走廊上。就在同时，我听到震动声，然后枵就出现了。我很确定是它，因为鹿婆告诉我，枵头顶有一对很大的鹿角，它的眼睛很漂亮但是不能直视它。我也就马上跪下来，不敢再去看它。
　　过了一会儿，我就听到那种地板抓挠的声音消失了，我也就抬起了头。那个时候它就不见了，同时那个蜡烛也不见了。它什么都没说，只是带走了蜡烛，这跟鹿婆说过的情况一模一样。
　　然后，我就离开了公寓。因为鹿婆告诉我，一旦见过了枵就代表我不会死了。那个时候我就要马上去见她，她要带着我去祭祀枵。而我出门的时候，那个沈警官就不见了，我也就很顺利地离开了。
　　接下来的时间我就和鹿婆一直在黑崖林找枵的踪迹，再也没去别的地方了。”
　　“那鹿婆呢？为什么在那栋房子里只有你一个人？”
　　“她说必须得回镇上的房子里一趟，让我先自己待在旧房子里。”
　　萧潇的话听上去不像在撒谎，但是赵勋孟还是不免质疑：“你的意思是，这个叫作枵的神和鹿婆，让你逃脱了死亡预言？那他们凭什么帮你呢？”
　　萧潇焦虑地掰着手指的关节，说：“我实在顺安奇谭上找到的鹿婆，跟她说了我的情况，她说还是有方法能够让我不会死的，只要进行一个仪式就行了。不过也有条件，那就是我得成为枵的信徒，虔诚地信仰它，再也不能改变。”
　　萧潇说到这里，向二人展示自己手腕上的纹身，介绍道：“所有的信徒都要在身上纹这个图案，也是信徒之间确认身份的证明。”
　　彭标狰随便瞟了那纹身一眼，接着问：“这个鹿婆什么时候举行的仪式？在哪里举行的？是什么类型的仪式？”
　　“就，赵警官和那个侦探守着我的那天弄的。我提前用了催眠熏香让你们…睡着了，再让鹿婆进了家门。她在家里进行了一个仪式，具体操作挺复杂的：要先请求神明进行仪式的许可，然后要把血和一种草药烧成的灰混合在一起再装到香包里，以及还要在我纹身的地方涂上一些灰。接下来只需要等枵来就行了，而确实一切都像鹿婆说过的一一发生。”萧潇怯懦地回答，搞迷信仪式就算了，还迷晕警察，这确实是犯罪了。
　　赵勋孟这也才知道那天自己会和张光赫一起呼呼大睡的真相，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差点就当场发作把萧潇骂个狗血淋头。
　　彭标狰耐着性子继续盘问：“所以这个仪式就是有能让你活下去这个效果是吗？”
　　萧潇的表情变得不安起来，迟疑了片刻后说：“其实，也有一个副作用。”
　　“什么副作用？”
　　“鹿婆说，这种明确的预言是命数，没法改变。如果强行让我活下来，会引起一个叫作‘管理局’的机构的注意…”
　　管理局，这是1999事务所的人提过的管理死者亡魂的机构，看样子他们所言不虚。
　　萧潇看对面二人没有作出反应，也就继续说道：“所以，为了给管理局一个交代，必须要保证有人死去。所以这个仪式其实是换命仪式，把我的命和另一个人的命互换，让他代替我死。但是具体是谁死，这个需要枵去挑选。”
　　彭标狰恍然大悟，知道了沈海阳的死亡真相：他只不过是个替罪羔羊，被一个神毫不留情地选中，然后不明不白地死去。知道这一点后，彭标狰的理智荡然无存，瞬间暴起冲到萧潇身边，抓着对方的领子怒吼：“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让一个无辜的人替你去死，这和杀人有什么区别？你就不会愧疚吗？你们搞这些邪法，有没有考虑过那些不相干的人的安危！”
　　萧潇被吓呆了，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赵勋孟不得不前来拉开二人，就差一秒彭标狰就真的要动手了。
　　被拉开的彭标狰还是指着萧潇骂：“你知道你这个杂种害死了谁吗？就是兢兢业业想要保护好你的那个沈警官！你让一个这么正直这么好的人，被你那个狗屁神明夺走了性命！”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可以偿还，去赎罪的！我以后每一年都去祭拜这个沈警官，我真的错了！”萧潇开始求饶，她觉得自己说不定能被暴怒的彭标狰给活活打死。
　　“你偿还得起吗！”彭标狰还在怒吼，悲愤的泪水从他的眼眶弹射而出。
　　赵勋孟一边拉着彭标狰的胳膊一边抚摸着对方的脊背，劝慰着：“萧潇也只是想活下去罢了，队长也只是不走运被选中了。”
　　说到这里，赵勋孟恶狠狠地盯着萧潇没好气地说：“你要真想赎罪，就好好的告诉我们你们这个教会有哪些人？据点在哪里？”
　　萧潇泪流满面，已是惊弓之鸟：“我只是个新人，这些我都不清楚。但是我知道我们也没有做什么违法行为，那些仪式也没有用到犯法的东西。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警官！”
　　彭标狰仰起头让眼泪不再流下，这个动作维持了几分钟，而审讯室内也陷入了死寂。然后彭标狰低声说：“再问你什么都没用了，就像你说的，你们没做违法的事。好了，你走吧，别让我再看到你。”说完，他冲到萧潇面前，解开了手铐。
　　萧潇还有些惊魂未定，踱着步要往室外走。
　　“慢着！”彭标狰又厉声叫住了萧潇，“你去告诉那个鹿婆，这种仪式再也不要用了。还有其他任何会伤害别人的都不能用！否则如果被我发现了，我就算下半辈子在监狱里度过也要用枪把你们打成筛子。就这些，滚吧！”
　　萧潇哭泣着跑了出去，留下还待在审讯室里的二人。
　　“如果萧潇说得没错，那我们绝不能用这个法子来解救任可邦！”赵勋孟说，“可是萧潇又说这是无法逃避的命运，那我们还能做才能不要再添加伤亡人数？”
　　彭标狰也很惆怅：“先走一步看一步吧，我们就这样守着任可邦。杜泽尔教想接近他也没法子，不是吗？”
　　赵勋孟只能点头，然后和彭标狰离开了审讯室。而宁远悦也气势汹汹地走到他们面前，咄咄逼人道：“你们在里面搞什么？有隔音玻璃都能听到你们的咆哮，更别提那个女的哭着跑出来了。就算是犯人你们的行为也算是逼供吧？而且如果她是犯人你们又把她干什么呢？我现在以你们的直接上级命令你们，把口供记录交给我！”
　　“我说过，和杜威公寓相关的所有事情，都不需要你管。”彭标狰压着怒气说，距离爆发也只是宁远悦再废话一句的工夫。
　　宁远悦抱着手也不准备客气，直接气愤地说：“就你们刚才那样对一个甚至不是罪犯的平民就够吃无数个官司了！而你们知道，要是真的被投诉，我还得为你们背黑锅知道吗？记你们100个大过都合情合理，而到时候我被问责的话，我总得知道你们说了什么才能去解释吧？”
　　“如果真有官司，宁队长你不用担心！如果真需要到解释的地步我会亲自出马，不会委屈你的。”年成不知何时来了这里，让正准备火山喷发的彭标狰也收了声。
　　宁远悦一脸的无法相信，她咬牙切齿地问着年成：“局长，你到现在还要包庇这两个人吗？他们的违规越矩的行为都能写成一本书了！”
　　年成还是很沉稳，不紧不慢地回答：“宁队长，我也说过，他们对一些特殊的案件有无限的自由权。所以，你还是不要管太多，那样只会让你平添烦恼。”
　　眼看年成这般偏心，甚至要把自己的权力削弱，宁远悦气得只能大口呼吸，然后甩着手臂走开了。
　　看到宁远悦离开，年成叹了口气，接着对二人说：“我知道你们现在对抗杜泽尔教做出了巨大的牺牲，也耗费了许多精力。但是尽量不要和宁队长硬碰硬，毕竟她也是你们的上级。尤其是她代表着市里的权势想要把控镇上的一举一动，不过我不会让他们称心如意的。你们先暂时委屈一下吧！”
　　彭标狰和赵勋孟无力地点头，实在是被宁远悦烦得差点抓狂。
　　“对了，詹胜美的遗体被她的父母领走了，我亲自接待的，也算是我最后能为这位FADC成员能做的事了。另外她的父母邀请你们去参加明天的葬礼，很仓促，但是你们还是去吧，我给你们批假。”
　　彭标狰看着年成，那古井无波的面孔让人不免去猜想：要经历多少惨剧和不堪的过去，才能对糟糕的现实不动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