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公寓及其无数的亡灵》博拉斯卡

36、无尽的死亡

　　2010年8月22日：
　　彭标狰又一次在睡梦中被手机铃声吵醒，一开始他还睡眼朦胧，但是随着铃声持续吵闹，他也彻底清醒过来。当看到现在的时间是凌晨两点，一个念头油然而生：这不是什么好事。上一次这个点数接到电话，得到的是沈海阳的死讯。而这一次，会是什么？
　　彭标狰拿起手机，一看来电人更是摸不着头脑。给他打电话的竟然是宁远悦，这真是稀奇事。一是在这个时间点，而是宁远悦早就看他不顺眼。如今打来电话，绝对是很严重的事情。
　　带着忐忑彭标狰接起了电话，另一边的宁远悦立即开口：“你得来一趟，镇郊的高速公路口发生了一起车祸。”
　　彭标狰想翻白眼，没好气地说：“队长你是不是误解了什么？这不应该是交警那边的工作吗？”
　　“一开始交警队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是出事的人你只要听了，就会立即过来。”宁远悦似乎话里有话，但是她说得确实有道理。她也是被交警队通知才会去事故现场，否则闲得慌吗？
　　“你什么意思？”
　　“出车祸的是，詹法医。”
　　一道闪电在这一瞬间劈开天空，光亮从窗口照亮了整个卧室，随之而来的是炸裂空气的轰雷声。

　　彭标狰穿着一件雨衣冒着大雨冲到詹胜美出事故的现场，而他看到的是被雨水冲刷着的詹胜美的车。车的前方像是被压缩一般，发动机因强烈的撞击被惯性甩了出来，落在不远处的地上。很明显，当时车撞到栏杆时的速度非常惊人。更触目惊心的，是从驾驶座那里渗透出来的血液，蔓延到了柏油路上，暂未被雨彻底冲干净。
　　拖车已经来了，开始为报废的汽车安装挂钩，即将拖到交警队那边。彭标狰看着这一切，然后走向打着伞正和交警沟通的宁远悦。
　　“什么情况？”彭标狰焦急地问。
　　宁远悦意味深长地看了彭标狰一眼，淡定地回答：“车超速撞到了公路的栏杆上，要等专业人员分析是车出现了故障还是人为因素才超速的。虽然有安全气囊，但是撞击还是很严重，詹胜美已经送去医院了。我想着你们的关系，所以才给你打了电话。”
　　“谢谢，让我知道这件事。”彭标狰没想到有一天会对深恶痛绝的人道谢，可是最起码这件事上宁远悦没有做错。
　　宁远悦没说话，点了点头继续和交警分析情况。然后就听到另一个交警拿着对讲机走到他们身边，说：“医院刚说，詹胜美伤重，经过抢救还是没有能救回来。”
　　彭标狰听到这里，意识开始模糊，心脏开始抽痛。宁远悦脸色也很难看，同时看向了彭标狰的身后。
　　“现在什么情况？”同样的话传来，是姗姗来迟的赵勋孟。
　　彭标狰转身看着赵勋孟，雨水打在脸上，有些刺痛。赵勋孟看着茫然的彭标狰，心顿时一沉，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到了上午，雨渐渐停息。剩下的几个人被彭标狰一一通知詹胜美的死讯，大家都惊讶得说不出话。而他则决定这个消息等周一再告诉艾雪晴，否则对方会崩溃的。
　　“我不相信胜美姐会在意识清楚的时候超速，就算想加快速度，但是看那辆车撞成那个样子，当时行驶的速度绝对是不合理的。”赵勋孟很确信自己的想法，詹胜美就不是一个浮躁的人。
　　彭标狰低着头从打印机里抽出刚申请的搜查证，递给了赵勋孟：“我知道，所以我们才要查清楚，到底是意外还是有人在搞鬼。这张证明给你，这样你能进胜美姐的公寓去查那里面有没有什么细节我们没注意到。而我则会去交警队了解专业分析后的结果，同时看看那辆车里面有没有什么线索。”
　　赵勋孟点点头：“好。”
　　说完，彭标狰和赵勋孟默契地离开，往不同目标进发。而还未离开办公室的宁远悦，看着他们的行动，若有所思。

　　武落霞如一阵狂风撞开了侦探事务所的门，她满脸都是泪水，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坐在办公桌上认真盯着电脑屏幕的张光赫说：“你知道胜美姐的事了吗？”
　　“我知道。”
　　武落霞快要站不住了，扶着墙壁蹲了下来：“我的那个梦是真的，我们早该告诉他们的！”
　　张光赫脸色不太好看，可是操作着鼠标的手没有停下，声音也很淡定：“说不说都不会改变这个结局的，你的梦给出的信息太少了，在真的出事前我们完全没法推断出谁会出事。”
　　武落霞哭着说：“都是我的错，如果我的能力能更强大一点，就不会什么都做不了。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
　　张光赫将目光看向武落霞，说：“所以我们现在更不能慌乱，也不要意气用事。我现在一定要赶紧把萧潇找到，这也才能搞清楚，是不是因为她没有死，才造成其他人连环死亡。否则，只会傻傻地等着杜泽尔教将我们逐个击破，就像M先生说的那样。”
　　武落霞抹干眼泪，问：“那我现在能帮上忙吗？”
　　“你去帮赵勋孟吧，他要去胜美姐的公寓调查。我在事务所等线人的线索，如果还是没有进展，我就亲自去阳明村。把那里翻个底朝天也要把萧潇给揪出来！”
　　武落霞接受了张光赫的指令，于是准备出门，这时张光赫又喊住了她：“任可邦的具体情况你也多留意一下，找出他为什么会被卷入预言死亡的事件里面。”
　　武落霞叹了口气，被众多疑团形成的乌云遮住视线，找不清方向。

　　武落霞跟上了赵勋孟的脚步，两人前后踏入詹胜美之前住过的公寓楼，相隔不差一分钟。赵勋孟将搜查令出示给公寓的管理处，让他们带着备用钥匙将詹胜美的房子门打开。
　　武落霞很不安，因为隐瞒自己预言梦的事造成了这样的后果，她把这一切都归咎于自己。赵勋孟心情也很沉重，也没空顾得上武落霞的异状。等开门后，他们两人一起进入这间房子。
　　房子还算得上整洁，詹胜美离开前简单地扫尽了灰尘。客厅里还留下了几件家具：一套沙发、一个电视柜、一个老式的电视机和一张玻璃茶几，它们都用防尘布盖着。
　　“我负责查客厅、阳、餐厅和厨房，落霞你去两间卧室和卫生间看有没有什么线索。”赵勋孟开始安排，武落霞也听从指示先进了卫生间。
　　赵勋孟将所有盖着家具的布都掀开，看到它们都有些年头了。詹胜美这间公寓的前任主人是她的妹妹詹秀美，对方死后詹胜美买下公寓并住在这里。她有提过大部分家具都是詹秀美的，自己添置的很少。而且不少妹妹的东西她也一直留着。
　　电视甚至还是90年代的那种，两根天线明显被折断过，用胶带粘在一起。而屏幕上的裂痕也一起证明，它已经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了。电视下方的电视柜中间的凹槽还有一台DVD播放器，一旁放着不少光盘，都是一些音乐CD或者80年代之前的电影。
　　彭标狰走到电视柜旁，拉开了位于底部的抽屉，里面放满了相框，不过都是空的。看样子詹胜美走之前把相框里的照片都抽了出来，那放到哪里去了呢？他又去观察那套布艺沙发，沙发接触地板的边缘都已经被撕裂，数不清的线头正张牙舞爪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
　　沙发上一无所获后，赵勋孟去看将餐厅和客厅隔断开的木架。他发现上面有很多痕迹，那是因为有东西长年累月放在原处从而不被灰尘浸染而产生的色差。即使詹胜美走之前很努力地试图让色差消失，可还是留下浅浅的印痕。而这些印子的形状和电视柜里面的那些相框吻合，所以詹胜美收起来的相框曾经就放在这里。
　　赵勋孟继续去厨房查看情况，这里也很干净。所有的厨具、碗筷和杂物都从橱柜里收拾走了，冰箱里也是空荡荡的。这里没什么可查的，所以赵勋孟干脆去阳台。阳台有一张躺椅，詹胜美平时可能就会在这里躺着，看着外面的风景。而由于才下过雨，阳台的边缘还有水渍。这里似乎也没什么发现。
　　武落霞在卫生间里观察了一周，浴缸被刷得很干净，地板和墙上的瓷砖也擦得发亮。她尝试按了一下马桶的冲水按钮，但是水箱是空的，詹胜美离开之前特意关上了水闸。她走到洗手池，打开了上方镜子后的柜子。里面只有几瓶过期的止咳糖浆和消毒剂，詹胜美离开时估计忘了这里要清理。
　　武落霞走出卫生间，又去了卧室。卧室里面，有一张床架，床垫和其他床上用品已经带走了。衣柜连着墙壁，里面空无一物。目前这间房间也只剩床头柜没检查，于是她打开了抽屉，发觉里面有一本厚厚的相册。
　　武落霞慢慢把相册打开，里面都是各种各样的人物照。有的是詹胜美的，有的是詹秀美的。相册里的照片似乎是按时间顺序排布的，可以看到她们两姐妹从婴儿时期开始跌照片，接着慢慢长大，她们参加联欢活动的表演照，小学中学大学的毕业照，更不用各个年龄段的全家福。在一切发展到这个局面之前，他们一家人曾是幸福圆满的，而想到这个，武落霞就鼻子发酸。但等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的照片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勋孟根据目前的调查，感觉不出来詹胜美有任何异样，这让她的死更加可疑。正当他一筹莫展之时，就听到卧室里传来武落霞的呼唤，急切又慌张。
　　赵勋孟冲到卧室里，看到武落霞捧着相册，脸上震惊不已。武落霞焦急地让赵勋孟靠近，让他看自己指着的那张照片。而等他看清了之后，他也感觉到头皮发麻。
　　那是一张情侣照，上面的人是詹秀美，和任可邦。
　　赵勋孟有点不敢相信，抽出这张照片仔细观察，然后还转到背面。然后就看到相片背面用马克笔写了：2005.6，秀美和可邦三周年纪念。
　　武落霞双眼瞪着赵勋孟，她还是被这件事震惊得浑身发抖。赵勋孟和她交换了眼神，说：“现在，去杜威公寓。”

　　彭标狰到了交警队，阐明了要了解詹胜美这起事故的全貌。交警队的人很热情，先将他带到办公室，请来了才做完事故分析的专业人员来说明具体情况。
　　“首先，我先说一下死者詹胜美的车的整体情况：车身的骨架扭曲，尤其前部基本上都被损毁了，挡风玻璃彻底碎裂，这也符合发生强烈撞击后车子的形态。所以，死者应该是由于车身突然压缩，挤压身体造成骨折和内脏受损而死。由于车速太快，安全气囊作用也不明显了。加上她系上了安全带，所以没有因为惯性没有被甩出车外。但是这种情况，或许甩出车外还有存活的可能。”这个分析员分析着大概情况。
　　彭标狰听到这里，才知道詹胜美死得那么痛苦。他强忍住心里的悲伤，问：“那老师，你说车速很快，大概撞击的时候速度是多少？”
　　“根据测算，可能到160至180公里每小时。”
　　彭标狰对这个速度感到很惊讶，詹胜美不是喜欢飙车的人。他连忙说出自己的疑惑：“车子有什么问题吗？比如刹车失灵，或者自己失控了。”
　　“我们检查了发动机、刹车、轮胎甚至油箱，都没有发现问题。如果说刹车真的有问题，那么死者也可以使用手刹，但是手刹也没有被拉上。我们只能怀疑，是死者可以开到这个速度，然后由于失控最终撞向了公路边的侧栏。”
　　分析员说出这个推论时，彭标狰连连摇头不断否认：“这怎么可能，根本就不合理。”
　　交警队的负责人安慰彭标狰说：“彭警官，我们也知道死者其实是你们局里的法医，完全理解你的难过。但是我们的分析人员是很专业的，大概率是不会有错的。所以需要你们那边去分析一下，死者开车的时候是否服用了药物或者酒精，从而…”说到这里，负责人也看到了彭标狰阴沉的眼神，于是收回了本要继续下去的话。
　　彭标狰无意迁怒于交警队的人，他们都是无辜的。他感觉太阳穴开始跳痛，又用从沈海阳那里学来的习惯，用一只手同时揉捏两侧的太阳穴。带着忧虑和痛苦，他问：“车上还有什么物品吗？”
　　分析员立即回答：“有的，车后座和后备厢里有几个箱子，里面都是杂物，什么都有。我们都收拾出来了，如果你要去检查可以跟我来。不过我们不认为这些东西有可能造成意外，因为如果车速很快，那些杂物只会因为惯性往后倒，不会飞到前方阻挡视线。”
　　“总之我先去看看吧，麻烦带一下路。”彭标狰说出要求，然后跟着分析员一起出了办公室。
　　从办公室离开，绕过走廊，一直走到交警队大楼的后方空地。这里放着被扣留的各种车辆，也不乏出了车祸的车静待定损。分析员带领着彭标狰走到了詹胜美惨不忍睹的车旁，那里的地面上则是被工作人员腾出来的所谓的杂物。
　　彭标狰蹲在那些破破烂烂的箱子旁，看着里面属于詹胜美的遗物，心里是说出的酸涩。但是他还是耐着性子把物品一一拿出来，看有没有什么异常。他先翻了放在后备厢的几个箱子，里面也就是一些衣物或者日常用品。
　　接着彭标狰开始翻动放在后座的箱子，基本上是文具或办公用品。而他翻到内部，拿出了一个东西，让他愣了半天。这是一截黑色蜡烛，烛芯是焦黑的，代表曾经燃烧过。他拿着蜡烛站起来，下巴根本合不拢。
　　分析员则说：“对了，我们发现这根蜡烛有点奇怪。它似乎在行驶的过程中被点燃过，它周围的物品和纸箱都有微微被灼烧过的痕迹。”
　　彭标狰开始深呼吸，以此来缓解自己的激动。同时他拿起一直在响的手机，是赵勋孟打来的。
　　“赶紧来杜威公寓，任可邦和胜美姐有关系。”赵勋孟说完这句话，立马结束了通话。

　　彭标狰没了命地跑到任可邦家门外时，通过没关的门看到赵勋孟和武落霞正审问着任可邦。他手上还捏着在车上发现的黑色蜡烛，气冲冲地走进房子里。
　　赵勋孟向任可邦展示他们在公寓里发现的照片，问：“解释一下这张照片是怎么回事？”
　　任可邦一把夺过照片，反倒是问赵勋孟：“这是我和秀美的合照，就是我去世的那个前女友。你们怎么会有这个照片的？”
　　武落霞回头看到正在靠近的彭标狰，也看到了他手上的黑色蜡烛，于是发出一声惊呼。赵勋孟听到武落霞的动静，转身去看彭标狰，也被这蜡烛惊得说不出话。
　　彭标狰上前一把抓住任可邦，把蜡烛凑到任可邦眼前，开始逼问：“现在，把你和詹胜美、这根蜡烛的所有情况给我一一交代清楚。”
　　任可邦慌了神，赶紧否认：“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彭标狰开始威胁，“那我只能请你去拘留所里待一下了，那里也许能让你想起所有的事情。而且你也会很安全，不用担心会死。”
　　任可邦根本撑不住，于是开始求饶：“我说！我说！我说！你先放开我，我把我知道的都说给你听。”
　　彭标狰松开抓着衣领的手，怒瞪着任可邦，等待对方招供。
　　任可邦此刻看上去无比窝囊，开始老实交代：“也就前几天，那个时候我还没有被预言会死，你们也就没来找过我。一个女的来找我，给了我手上的那个蜡烛，让我把它带到指定的地方，就可以赚一笔巨款。当时我爸妈刚好停了我的生活费，我没有办法就答应了。”
　　“这人让你把蜡烛送到哪里去？”赵勋孟问。
　　任可邦眼神闪躲，说：“她让我送到我前女友之前住的公寓里，说就把蜡烛放到沙发上的箱子里。我也就照做了，然后我就离开了，第二天你们就来找我，说我成为了预言的对象。”
　　“你怎么会有詹胜美公寓的钥匙的？”彭标狰不相信事情会这么简单。
　　“什么詹胜美啊，我只知道那里我前女友詹秀美住过，现在谁住我根本不知道。我这里一直留着一把那间公寓的钥匙，我也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用钥匙开门。谁知道原来的锁根本没换，我也就进去了。里面没有人，我放了蜡烛就走了。我也没偷东西啊，我没犯罪！”
　　“只要是不经允许进入他人的房子就是私闯民宅，就算不负刑事责任也能拘留你7天你知道吗？”赵勋孟斥责道。
　　武落霞则问：“那个给你蜡烛的人，长什么样子？”
　　“就一个女的，三十来岁，挺漂亮的。”任可邦也不知道如何形容，三十岁的漂亮女人，街上一抓一大把。
　　彭标狰深吸了一口气，压着怒气问：“给你钱的银行账号是多少？”
　　“她是给的我现金，我一分没用，全都放在衣柜夹层里。警官，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别抓我行吗？”任可邦请求着，对所有的事情都只是一知半解而已。
　　赵勋孟猛地抓乱了头发，他也大概知道了任可邦为什么会上死亡名单。杜泽尔教只不过利用完他之后防止他泄露情况而决定干掉他罢了。
　　从一开始，无论是任可邦还是他们，都只是杜泽尔教计划中的一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