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公寓及其无数的亡灵》博拉斯卡

35、生命的重量

　　赵勋孟在告别派对结束之前就离开了，他实在没有什么兴致继续待在那里。他满脑子都是张光赫说过的话，关于他始终没有忘记他的前任——乔英东。为了证明这一点，他特意来到了对方的墓碑前。而看着墓碑上乔英东的照片，他的时间凝固在了拍下照片的那一刻，永远不会变了。这也让他不禁回想起他们过去的种种。
　　赵勋孟很早就认识了乔英东，从幼儿园起，他们的缘分就已经被命运之神牵在了一起。然后就是小学、中学最后是大学，他们始终在一起。一开始他以为他们只是朋友，亲密的朋友，仅此而已。但时间慢慢流逝，他发觉自己看乔英东的眼神变了，而对方也变了。
　　他们都没有提出更进一步，或者正式交往。就这样稀里糊涂的，他们直接成为了情侣。不过他们没有在意这一件事，他们似乎早就是一对了，牵手、拥抱和接吻，无比寻常。
　　爱情的强大之处就在于，你会为了爱人做出妥协。所以乔英东本想走艺术生路线，学画画，最终他还是为了赵勋孟一同考了警校。
　　在大学，乔英东吃了很多苦。各种体力训练和格斗教学让他体力几乎耗尽，而刑侦学里的各种烧脑知识以及各种残忍凶案的血腥场景也让他吃不消。后来他试图转系专攻犯罪侧写这一块，最起码没那么多体力活了，可他还是跟不上。
　　于是争吵开始出现一次又一次，乔英东觉得委屈因为赵勋孟看不到他的牺牲，赵勋孟则觉得不值因为乔英东的付出是在自我感动。但是爱没有变过，只要还相爱，争吵之后就是和解。
　　赵勋孟以为只要等到毕业就会好很多，他们也会有更长远的未来。但是乔英东最终患上了脑癌，一颗恶性肿瘤压迫着他的脑神经和血管，随时可能爆裂。而那个时候他们才大二，年轻又天真，以为所有事情都会水到渠成。
　　赵勋孟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乔英东在几个月之内受到皮包骨，由于肿瘤大脑功能也受影响，一开始是瘫痪在床，接着是大小便失禁，到最后，连呼吸都没办法做到。从确诊到最后一次抢救，时间只有四个月。
　　赵勋孟还记得他参加乔英东葬礼的时候，下了很大的雨。他陪着乔英东的父母去把对方的尸体从外地带回顺安，又看着对方装进棺材，埋进墓园。他撑着伞站在前来吊唁的人群最后面，只能听到乔英东母亲声嘶力竭的哭喊，和乔英东年仅6岁的弟弟尝试着从眼泪和悲叹中理解死亡。葬礼全程他都没有哭，在乔英东被病痛折磨到奄奄一息的时候，他的眼泪就已经耗干了。
　　不过赵勋孟仍然觉得心里的某个角落被挖走了一块，不是心痛也不是心酸，就是空落落的。伴随着这种心悸而来的是呼吸困难，他的喉头像是也长了一个肿瘤堵住了气管，每一次呼吸都耗尽了所有体力。
　　这是呼吸过度，医生这么说的。由于一些巨大的打击造成的心理性呼吸困难，焦虑造成太过用力地呼吸，而越用力，反而呼吸越难进行；越难进行，就不得不更用力。这个破病折磨了他一年半，而每次由于缺氧而泪流满面时，他也才能真的哭出来。
　　赵勋孟无数次梦见葬礼那一天，乔伊东的母亲泪眼婆娑着握着自己的手，告诉自己永远不要忘了这个初恋。是啊，他被要求永远沉溺在这段早该终结的感情里，只是因为对方的母亲说，总有一天对方会回来。
　　“赵勋孟？”一声呼唤将赵勋孟从回忆中拉了出来，他这才发觉曾经的几个高中同学也来了墓地。
　　赵勋孟一时半刻没有搞清楚这几人的来意，直到其中一个人说：“我们想着好久没来祭奠一下英东，所以结伴来了。”
　　赵勋孟看到几人手上拿着鲜花，这才恍然大悟。
　　另一个同学看到双手空空的赵勋孟，关心道：“你也是来看他的吗？”
　　赵勋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用一个笑容来回答。
　　“你们感情真好啊，那个时候我们都以为你们会在一起一辈子，可惜…”同学感叹道，对这一对佳人的结局感到遗憾。
　　另一个同学也搭腔道：“是啊，你肯定很难放下吧？否则也不会有空就来这里看望英东，我想，再没有人能替代他在你心里的位置！”
　　“所以你们都觉得我一直没放下英东的死吗？”赵勋孟问。
　　也许这个问题听上去太过可笑，让同学们都忍不住笑了几声：“这不是很明显的吗？你在他走了之后，就没有过新恋情不是吗？而且他父母和你也一直互相挂恋着，十几年的感情哪有这么容易就放下。如果他能复活，你肯定会毫不犹豫和他重新开始的。”
　　赵勋孟尴尬地笑了笑，对这几人说：“也许吧，我该走了，还有点事。”
　　不等几人还要说什么，赵勋孟仓皇离开。他才发现，不管自己有没有放下，最起码自己表现得就是没有。而抱着这种态度还想要和其他人交往，对对方根本不公平。他在无意的情况下，一次次伤害着张光赫。
　　赵勋孟奔逃到墓园大门口，万万没想到又撞上了乔英东的家人。几人面面相觑，赵勋孟感觉话卡在嗓子眼，怎么都说不出来，他甚至有预感，呼吸过度的毛病要卷土重来了。
　　乔英东的妈妈也就只是错愕了一秒钟，马上柔和地笑起来，拉住了赵勋孟的手：“孟儿，你又来看小东了？”
　　“嗯…”赵勋孟只能发出这么一声闷哼，愧疚感占领他的全身，既是对乔英东和他的家人的，也是对张光赫的。
　　妈妈红着眼睛哽咽着说：“好孩子，小东要是知道，肯定很高兴你心里一直有他。”
　　“伯母，实际上…”赵勋孟想提张光赫的事，也想说自己要尝试走出这段阴霾。
　　乔英东的弟弟打断道：“孟哥哥你别担心，我们会让哥哥复活的。到时候就让他来找你，你们又能一直在一起了！”
　　妈妈摸了摸弟弟的头，问赵勋孟：“你这就要走了吗？要不来家里吃晚饭吧？”
　　“不了，伯母，我还有事。这阵子工作很忙，我现在还得去帮当事人处理一些事。”赵勋孟礼貌地拒绝。
　　“没事，我也不强求。好好工作是应该的！”妈妈笑着说，“那我们先进去了，你快去忙吧。”
　　赵勋孟笑着点点头，同时和平时就沉默寡言的乔英东爸爸握了手，然后快步离开了。他也确实有事要做，毕竟答应了任可邦，每天帮对方遛狗两小时。
　　当他牵着根本不黄的大黄在街上瞎遛达时，他脑海中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如果乔英东死而复生，那在张光赫和旧爱之间，他要选择谁？这个问题的答案，决定了他和张光赫能走到哪一步。

　　派对结束后，彭标狰决定带肖又一在街上逛逛。本想去吃晚饭的，可是一下午都在进食，这肚子撑得快成了个球。在想吃晚饭，也得先运动一下消消食。
　　彭标狰满怀爱意地看着肖又一，对方心情很不错，嘴里哼着小调。
　　“在哼什么歌呢？”彭标狰问。
　　肖又一羞涩一笑，回答道：“哈哈，这阵子挺流行的一首歌。那歌手还是顺安人呢，只不过名字我忘了。据说他是在梦里梦到了这个曲调，然后记录了下来，写成了歌。大概率是个噱头吧，给自己一个爱音乐到痴狂的人设罢了。但不得不承认，歌很好听，歌曲名字倒有点不知所以：《癫狂的乐章》。”
　　“等有时间，我也去听听。”彭标狰眯着眼笑着说，他爱极了认真生活的肖又一，即使不得不面对很多超凡的糟心事，“我能牵着你吗？”
　　听到彭标狰这个请求，肖又一大方地举起手，等待对方握住。彭标狰开心地与对方十指紧扣，继续在路上雀跃地走着。
　　“热吗，要不要买个冰淇淋？”彭标狰指着路边的一个冰淇淋小摊，已经有不少人在排队购买了。
　　肖又一摇头说：“不用了，都快撑死了，刚才吃那个水果挞吃了很多。”
　　彭标狰笑笑没说话，想着至少现在是傍晚太阳不会太毒辣。
　　“哥，跟你说个事。”肖又一这话早就想说了，只是找不到最好的时机。
　　彭标狰感觉到牵着的肖又一的手出了汗，有些湿滑，代表着对方要说的事可能不会是让人开心的。他平静地问：“什么事啊？”
　　“如果我跟你说我也是个灵能者，你会惊讶吗？”肖又一假意看着马路边和经过的路人，实际心里正打着响鼓。
　　彭标狰思考了一会儿，说：“会吧，再怎么说，也是超能力吧。你真的有吗？而且害怕我介意这件事？”
　　肖又一自嘲般地笑了一下说：“我知道你对于我的事都不会介意的，你别想太多。不过，我确实有灵能。”
　　“真的吗？是什么能力？怎么没见你用过？”彭标狰发出三连问。
　　肖又一则叹了口气：“说来话长了…”
　　“没事，我有时间和耐心去听你慢慢说。”
　　肖又一看着彭标狰，觉得把这些事倾诉出来会更好受些：“这话要从我小时候说起了，大概我三岁的时候，我妈妈发现了我的能力。这个能力怎么说呢，有点复杂，但是和光赫之前提过的M先生的能力有些相似。”
　　“你是说，你能空间传送？还是能够穿越到其他平行世界？”彭标狰问。
　　“更像是后者吧，总之当时有个灵媒说，我的能力是通过两个平行世界之间的边缘，去干涉另一个世界的事物。包括和另一个世界的人沟通、移动物品甚至改变事态的发展。”
　　“这听上去也太酷了吧？那你岂不是像一个神一样，对于其他世界的人来说？怎么没见你用过？”彭标狰天真地夸赞着，觉得这是天赋异禀而不是背负诅咒。
　　肖又一失落地说：“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我妈妈发现我的能力的时候吓坏了，这也正常，超自然的事情常人无法理解。而最要命的是，一个本该处于所有平行宇宙之外的怪物被困在了我们这个宇宙，而它发现了我的能力。这不仅能让它逃离这个宇宙，甚至能游走在所有的宇宙中，也就能让它吃掉一个又一个孩子。”
　　“那我猜，你妈妈发现了它，并做了一些决定？”
　　“嗯对，相信科学的我妈，去找了一个灵媒。灵媒详细地解释了我的能力以及那个怪物为什么盯上我。并且警告我妈，说如果不出手制止这个能力的成长的话，被怪物抓住是迟早的事。因此，我妈就让这个灵媒封锁了我的能力，这样能让怪物无法靠近我。为了不让我害怕，同时也将我关于能力的那些记忆全都抹除了。正是这样，其实我现在和一个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彭标狰若有所思，说：“这样听起来，你不使用能力更安全一些。不过，那个灵媒是谁啊？她是怎么做到封闭你的能力的？”
　　“我妈这部分说得很含糊，一是这事是太久之前的了，二是她对这方面确实不了解。总之是一个如果活到现在大概快七十岁的灵媒，名字不清楚，而她是借用了一位神明的力量来封锁我的能力。从这些信息里面，你能总结出什么吗？”
　　彭标狰听完，思考了两分钟，说：“首先，这个灵媒感觉好像是女巫，因为她得借用神的力量，这和1999事务所的描述吻合；第二就是，你应该在焦虑这个神是杜泽尔吧？它的能力和你的有一些相似，它能够剥夺你的能力也算是合理；最后就是，这个灵媒不是我们目前已经知道的任何一个杜泽尔教成员，最有可能的那个S女士，年龄也对不上。”
　　“你说得都对，毕竟M先生也提醒光赫，那个组织已经盯上我了。而且，最让我不安的是，这个封锁我力量的封印，并不是永久的。用那个灵媒的话说，我的力量会随着年龄增长而不断变强，那个封印迟早会被冲破。而到那个时候，那个怪物也能顺着气味找到我。除非…”肖又一说到这里，欲言又止，看着彭标狰等待对方的反应。
　　彭标狰有些紧张，握着肖又一的手加重了几分力道：“除非什么？”
　　“除非我离开顺安，越远越好。这样怪物就找不到我了，我的能力也不会影响到我的正常生活。”肖又一说，语气里很惆怅。
　　彭标狰听到这里，心脏开始刺痛。肖又一有太多理由要离开这个已经被诅咒的小镇，此刻又添上不容反驳的一个。
　　彭标狰尽可能笑着说：“没关系，你也快离开了。等到那个时候，你就安全了，不用担心什么穷追不舍的怪物，也不用担心杜泽尔教的阴谋。”
　　肖又一不敢看彭标狰的眼睛，他知道会从中看到什么：不舍、痛苦、悲伤和遗憾。他再一次感觉和彭标狰能在一起的时间变得捉襟见肘，他仍然没做好准备去说再见。因为下一次重逢或许会很久之后才到来，甚至可能永远都不会来。
　　彭标狰心里酸得很，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他也不知如何去说再见。
　　肖又一甩甩头试图甩走这些忧伤的思绪，然后用灿烂的笑容面对着彭标狰，带着撒娇的语气哀求道：“你今晚能抱着我睡吗？我这阵子总是睡不着。”
　　彭标狰也给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回应道：“没问题，我巴不得呢！”

　　詹胜美开着车回公寓去做离开前的最后准备，其实也就是把还没收起来的几件衣物整理好，另外让搬家公司来把自己车里塞不下的行李带走。而艾雪晴坚持要来帮她，理由则是这就是朋友应该做的事。
　　詹胜美打开家门，即使艾雪晴看到一片狼藉的家中景象，她也不会羞愧，她和艾雪晴太熟了。她对艾雪晴说：“我把杯子和水壶都收在箱子里了，冰箱里还有最后两瓶瓶装水，你去拿吧。”
　　艾雪晴轻车熟路地绕开地板上胡乱堆放着的纸箱，去厨房冰箱里拿水。她来过这里太多次了，已经数不清多少次和詹胜美喝到酩酊大醉，在阳台高歌后互相搀扶着在马桶里大吐特吐。
　　詹胜美开始把阳台晾晒的衣裤取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行李箱里。艾雪晴在一旁用胶带给几个还敞开着的纸箱封箱。
　　“你哪些放在你车上带走啊？”艾雪晴一边操作着一边问。
　　詹胜美也忙着没空去仔细看，只是说：“就放在沙发上那几箱，太多了，没法合上箱子。而且又都是不能摔的，我不放心放搬家公司的货车上。”
　　艾雪晴朝沙发看去，上面确实有几箱杂物，无法归类，什么都有。而且因为太多了，已经满到突出一座小山，箱子根本无法合上。她疑惑地问：“你车子后备箱放得下吗？”
　　“当然放不下，所以一些要放在车后座。反正我一个人开车，后面也是空着的。”
　　艾雪晴觉得有道理，于是在把地上的箱子封好后，开始搬沙发上的杂物箱：“我帮你搬下去，先放后备厢，剩下的放后座。”
　　詹胜美欣快地答应了，自己则开始和搬家公司的员工沟通，同时给物品清单上签字。两人心照不宣地忙着，但心底则希望这一切可以慢一点，这样说再见的时刻就会更晚一些。
　　不过再晚，告别的那一刻还是会来。搬家公司已经出发，詹胜美也锁好了公寓的门。她和艾雪晴慢慢下楼去停车场，为了拖延时间，她们选择走楼梯而不是电梯。
　　到了楼下，两人无言地停在原地许久。过了一会儿，詹胜美将公寓的钥匙递到艾雪晴面前，看着对方不解的眼神，她解释道：“公寓里很多关于我妹妹的东西我都没动，为了留个念想。我爸妈也有钥匙，但是他们应该也不会常来。这钥匙给你，你要是得空，就来帮我打扫一下卫生什么的。”
　　艾雪晴拿起钥匙，上面还有一条破旧的钥匙链，用了好几年的样子。她本是想笑的，可那扬起的嘴角怎么都抑制不住往下撇，然后就是两行眼泪。她也不顾别的了，紧紧抱住了詹胜美：“我会想你的！你到了新家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再晚都要打，听到了吗？”
　　詹胜美也抽泣起来：“我知道的，但是你哭什么呀！搞得我都哭了，我又不是死了！”
　　“可我见不到你了！”艾雪晴大哭起来，完全把自己冷静平淡的形象抛得一干二净。
　　詹胜美自己流着泪，却用手帮艾雪晴抹去眼泪：“你傻啊，想我就给我打电话。有空就来找我，现在不还有什么视频通话吗？我们常打就行！”
　　“你不准忘了我！可以交新朋友，但不能忘了我！”
　　“我不会的，你永远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谁都无法取代你。”
　　艾雪晴一边抽噎着，一边再次张开双手：“最后拥抱一次？”
　　詹胜美一边哭一边笑和艾雪晴拥抱在一起：“再见，我的好朋友。”
　　詹胜美上了车，慢慢开走。她哭得撕心裂肺，而泪水模糊视线让她不得不眯着眼睛才能看清前方。她不时看着后视镜，能看到艾雪晴一直站在后面目送她离开。
　　艾雪晴大力地挥着手，用能做到的最夸张的笑容来送别，即使那表情已经有点狰狞了。等詹胜美的车已经消失在视野后，她才放下了手。这一刻，她看上去很落寞，这是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时的样子。

　　詹胜美用了十几分钟才终于能够正常呼吸，也能专心致志地开车。马上就要驶出镇子了，而即将到来的新生活也让她满怀憧憬。
　　可是，她或者其他任何人都没想到的是：就在她放在车后座的其中一个纸箱里，最深处有一根黑色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