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公寓及其无数的亡灵》博拉斯卡

33、例外

　　彭标狰手把着方向盘，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他的脸面无表情，但是气促的喘息声暴露了他其实很焦急。肖又一坐在副驾驶座，他正电话联系着张光赫，让对方知道又有一个人被预言会死亡。
　　彭标狰通过对讲机告诉了刚从那个叫作“鹿婆”的灵媒住处离开的赵勋孟新预言的事，对方也表示会带着丰腴的人赶过来。
　　为什么这一次K先生不写信而是直接通过电话沟通呢？彭标狰满脑子都在想这个问题，唯一的猜测就是不想让宁远悦插手。她要是知道又发生这种事，就算她被禁止干涉这件事也会大闹一场，想尽办法给他们添堵。
　　肖又一挂了电话，张光赫说自己和武落霞集中精神去查萧潇的下落，先不去杜威公寓。肖又一没有反对，大家分工合作才能提高效率。
　　他手上紧紧捏着手机，用弱弱的语气试探彭标狰道：“我觉得，我们应该联系一下汪记者，你觉得呢？如果又是他自己弄到消息，加上之前的种种，真说不一定他会不会把一切曝光。”
　　彭标狰表情没有变化，也难以探察出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沉默片刻，他也开口应允：“你打吧，没必要征求我的同意。我相信你，你和他不会怎么样的。”
　　肖又一看彭标狰表现得意外地大方，估摸着对方已经觉得汪折帆没有什么威胁了。他也没有继续重复来确认彭标狰的想法，而是直接联系了汪折帆。打从一开始，肖又一就对汪折帆没兴趣，他也能感觉到对方对自己的欲望，他自己也能应付得过来。
　　一路风驰电掣，彭标狰飞也似的赶到了公寓楼下。而公寓前台看到他们又来了，眼神都变得惶恐。彭标狰不想让大家的心情低落，可是他还是得道出实情：“1801室的住户是叫任可邦吗？”
　　“稍等，我查一下。”前台虽然知道又一起死亡事件要发生了，但还是强作镇定，熟练地在服务台配备的电脑上查询住户信息，“是的，那间房子住的是任可邦先生。”
　　彭标狰点点头，准备带着肖又一上楼。这时前台忍不住开口问：“警官，那个预言又来了吗？”
　　彭标狰回过头来，抿着嘴思考了两秒钟，模棱两可地回答道：“你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你可以放心，不会波及你们这种非公寓住户的。”
　　这个话让前台脸色有些难堪，肖又一也只能对她尴尬地一笑，然后跟上彭标狰的脚步前往电梯间。
　　“也不知道任可邦在不在家，这时候还是上班时间吧？”肖又一问，看着彭标狰在敲1801室的门。
　　“谁啊？”一个粗犷的男声从门内传来。
　　彭标狰对肖又一微微一笑，然后冲着门里喊：“任可邦先生对吗？我们是顺安警局的，需要你配合调查。”
　　“靠！”一声叫骂穿过门传入二人的耳朵里，接着门就开了，里面站着一个穿着睡衣的男人，似乎这时候还在睡大觉，“别告诉我，我是被预言的新人！”
　　彭标狰没有说话，只是愁眉不展地看着里面的男人，也就是任可邦。
　　“不是吧，我怎么这么倒霉啊！”任可邦哭喊起来，他肿胀的双眼还带着未消失的睡意。
　　彭标狰似乎对一次又一次安慰那些受害者感到疲惫，他更难受的是他的所有承诺几乎都没有兑现过。
　　肖又一只能当这个劝慰者，和善地说：“任可邦先生，现在你越配合我们，你能存活的概率就越大。总之，我们需要先问你一些问题，我们可以进去吗？”
　　任可邦眼中没了活力，但还是先请求道：“先给我两分钟，行吗？”
　　不等二人同意，任可邦砰的一声关上了门，不知道在里面干什么。肖又一和彭标狰交换了眼神，两人都没有头绪。不过任可邦的许诺还是实现了，不到两分钟，他就打开门，让二人进去。
　　肖又一一走进房内，就闻到了一股气味。他对这味道很熟悉，是来自狗身上的臭味，这样的炎热夏日，狗洗再多次澡都会臭烘烘的。而这气味还挺浓，估计狗的体型不小。任可邦养了一条狗在公寓里，而肖又一记得杜威公寓明令禁止养任何种类的宠物。
　　彭标狰倒是没有反应过来这件事，而是直接坐在沙发上，从上衣内袋里掏出纸和笔，准备问询任可邦。肖又一不准备对任可邦养宠物这件事做任何评价，更不会闲得慌似的去举报他。
　　任可邦有些不知所措，坐着也不知道手该放在哪儿。他唯唯诺诺地问：“两位警官要喝点什么吗？不过其实家里只有白开水…”
　　彭标狰觉得自己可能太严肃了，让自己的表情有些太拒人于千里之外，所以笑了笑说：“不用了，谢谢。任先生，先跟你说一下，我们会派人专门来保护你的安全。但也希望你足够坦诚，不要隐瞒我们任何事，否则你的安全很难被保证。此外，我可能需要问一些你的个人信息，但你放心，不会涉及你的隐私。你能明白吗？”
　　任可邦木讷地点点头，彭标狰正准备开口问却被他抢先了：“抱歉，我想问问，预言里面我是怎么死的啊？”
　　彭标狰定住了，因为他也不知道，K先生这次说得很含糊。他也不想因为不回答让任可邦胡思乱想，所以直接实话实说：“抱歉，我们也不知道。也正是这样，我们要防止任何形式的死亡，谋杀、意外…或者自杀。”
　　任可邦听到自己不知道会怎么死，也只能作罢。
　　“先了解一下，任先生，你这阵子有接触过什么陌生人吗？”彭标狰开始例行询问。
　　任可邦摇摇头否认了这件事。
　　“那，你身边有没有出现黑色的蜡烛？比如有人给你，或者在你的随身物品里放着？”
　　“没有，我不知道什么黑色蜡烛。我家里也不用蜡烛，这年头谁还用蜡烛啊？”
　　“那就行，但是如果在接下来我们保护你的时间内，你在家里发现了这种蜡烛，请立即告诉我们。这关系到你的生命安全，能理解我话中的意思吗？”
　　“当然！当然！”
　　“接下来，我想问一下你是否认识这几个人，分别是：金千叶、樊胜、罗中宝、肖晨翰、萧潇、姚伟奇、蒋依和蒋萌。”听到彭标狰平静地提到自己父亲的名字，肖又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好家伙，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了吗？”任可邦先是惊呼一声，然后开始回忆，“你提到的大多数人，我其实只是听过名字，也是在他们出事之后。硬要说有关系的话，那就是那个叫罗中宝的保安，有时候出入公寓可能会和他打打招呼。等等！我记得那个叫萧潇的人！她好像没死对不对？她是怎么逃过这个连环死亡诅咒的？”
　　彭标狰听到萧潇的名字就头痛，但为了稳定任可邦的情绪还是得回答：“是的，萧潇目前来说没死，但是失踪了。”
　　“我们会尽快找到萧潇，并且问出她是如何避开死亡这件事的。如果真的有某种方法，我们也会让任先生你使用的。”肖又一补充道。
　　任可邦感觉抓到了一线生机，松了一大口气：“那真是太好了，拜托警官你们了！”
　　彭标狰勉强笑了一下，继续问：“我们继续吧，任先生你的职业是？”
　　“我现在待业…”任可邦犹犹豫豫地说，对于没工作这件事，他还是会觉得不好意思。
　　“那你之前的工作是？”
　　任可邦羞涩一笑，回答道：“我目前都没有工作过，我父母给我生活费让我自己支配，虽然算不上多，但勉强能让我维持生活了，也就没有上过班。”
　　“你说的是真的吗？你没有在Gamma公司或者它旗下的资产工作过？”彭标狰吃惊地问。
　　“呃，确实是。虽然这栋公寓很多Gamma公司的员工，但我确实只是单纯的租客而已。”
　　肖又一惊讶地看向彭标狰，对方也回以相同的意料之外的表情。看两人这个表现，任可邦疑惑地问：“怎么了吗？”
　　“没事。方便问问任先生你什么时候搬到杜威公寓的吗？”彭标狰整理好情绪，继续冷静地询问。
　　任可邦想了一下，给出一个模糊的答案：“我也记不太清了，有几年了吧。自从我前女友过世之后，我就从我们一起住的公寓里搬出来了。在那里会想太多，所以换个环境能安心一些。”
　　“抱歉，关于你前任过世的事。那你会因为这件事或者别的原因，有自残或自杀的想法吗？”
　　“她刚走的时候可能会有吧，但是早就放下了。我也开启了新生活，有了新的目标，怎么可能会想伤害自己呢？”任可邦倒是看得很开。
　　在家里什么都不做就啃老算是新生活吗？肖又一心中暗暗吐槽，但没有表现出来。
　　彭标狰拿着笔记本正奋笔疾书，又说：“一会儿我们会派专业人员来检查一下你家里的情况，排除安全隐患。先征求一下任先生你的同意，如果你拒绝，我们也不会强求。”
　　“当然，没关系。我也怕出意外，什么触电或者被什么东西砸到之类的。”任可邦瞬间就答应了下来。
　　肖又一看任可邦这么洒脱，于是问：“那，你的宠物狗怕生吗？”
　　“什么？”任可邦僵住了，“我没养什么宠物啊，你别瞎说。”
　　肖又一有点无奈，但还是拆穿任可邦的谎言：“任先生，你房子里的狗味很浓，是人都能闻出来。另外，你客厅的那个角落还有一个狗咬胶，更不用说你藏在电视柜抽屉里的狗粮袋子露出来了一角。”
　　而恰是此时，从房子内部的某个房间里，传来一声清晰的狗叫。
　　任可邦知道瞒不住了，只能坦白：“好吧，我确实养了狗。但希望你们别告诉公寓的物业好吗？我不想被赶出去，也不想把阿黄送走。”
　　肖又一也无此意，于是说：“我们不会说的，这是你个人的私事，我们不干涉。你可以把狗放出来了，一直关在房间里，他也不舒服吧？”
　　任可邦没有多说什么，跑着小碎步去开了房间门，里面一个庞然大物也窜了出来。肖又一吓了一跳，看着这个体型可能比自己还大的生物，心里想着，这哪里是狗，明明是熊。
　　这狗浑身都是深灰色的毛，如果站起来全身体长估计能有一米八甚至更长，体重更是可能超过60公斤。这狗虽然安静，可还是看起来很凶猛。现在看到了生人，不仅不怕，反而更加活泼。口水从他的嘴角延伸了长长一条，快垂到地上。看到主人之后，他又中气十足地吠叫了两声。
　　看到肖又一有些害怕，任可邦赶紧安慰：“警官别害怕，阿黄温顺得很。虽然他看着一大只，其实连吉娃娃都能吼他两句。”
　　肖又一流着冷汗，也总算是知道为什么房间里面狗味这么重。
　　彭标狰倒是挺感兴趣，起身去摸了阿黄的头两把，阿黄也很享受地躺下，露出肚皮。
　　“这是什么品种的狗啊？这么大，肯定吃很多吧？”彭标狰眼里都是对狗的喜爱，完全忘了自己的本职工作。
　　任可邦也不知是在骄傲什么，开始娓娓道来：“警官，这是高加索犬，巨型犬！以前都是用来看家护院的，吃得确实也特别多。可惜这阿黄是没看家的本事了，带出去的时候那就是‘撒手没’！随便哪个陌生人都能把他牵走，笨得很！”
　　彭标狰还想再问问，结果就听到门外赵勋孟在呼喊——他和丰腴的人到了。
　　肖又一不太想和这种猛犬待太近，也就走出房子来到走廊。彭标狰则开始和丰腴的人沟通：“我希望这一次，你们能够不要再缺人了。我们已经被迫承受了很大的损失！并且我希望丰腴最起码派两个以上的人值守可以吗？”
　　丰腴的雇佣兵也很为难：“长官，这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这阵子组织内有大型的任务要做，实在是腾不出来太多人。实际上，一会儿我们仨还得回去报到，来不及歇一会儿就得出任务了。我们最多最多能给出一个人，希望你能体谅。”
　　彭标狰心里很不满，可是他也知道面前的雇佣兵也是服从上级的指令，他们也没法作决定。所以和他们掰扯不会有转机的，他只能到时候再和年成沟通一下，希望借年成的口让丰腴再通融通融。
　　任可邦像个没事人一样，和在一边抱着枪的雇佣兵聊天：“哥们儿，这枪真的假的？有这么严重吗，都得带着枪来守护我！”
　　彭标狰无可奈何地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然后对任可邦说：“任先生，从现在开始，我们会让人守在你家门外。同时，希望你在这件事结束之前，都待在家里面。需要的食物和生活用品和我们的人沟通就行，我们会帮你带来。如果有任何不便，希望你能谅解。”
　　原以为任可邦会像之前一样对这些要求都无所谓，没想到他却连连摇头拒绝道：“这怎么行！阿黄得溜啊！每天都要溜！”
　　彭标狰感觉很头痛，继续试图交涉：“不能先暂时克服一下吗？等这事过去之后，你在遛你的狗。”
　　“警官，做不到啊！阿黄是巨型犬，运动量很大的。就不说让他在室外上厕所的事，光是不带他出去遛弯消耗他的体力的话，我这一晚上都甭想睡了！他能把整个家都给折腾没了，天花板都能拆下来。我必须得溜，就不能在我遛狗的时候，让你们的人跟着我吗？”任可邦也说出自己的无奈，确实狗不溜也会有很大的麻烦。
　　赵勋孟正沉浸在逗狗的快乐中，没经过思考就说：“实在不行，我们替你遛狗也行啊！我愿意干这个活！”
　　任可邦眼睛一亮，完全没有自己的狗被别人带走的不舍，反而是有些解脱。他立即握住赵勋孟的手，开始说：“那就这么定了，警官！我先跟你说一下，阿黄最起码要溜两个小时以上。按平常我的步行速度来算，差不多就是走到中央广场，然后在那里玩四十分钟，再走回来就差不多。那里有不少人都带着狗去玩，我一会儿给你飞盘，你就带他在那里就好了。记住啊，一定得两小时，否则他精力是耗不完的。”
　　赵勋孟傻了眼，他原以为就是带着狗在楼下绕一圈就算完事，没想到要占据他这么多个人时间。而且话都已经放了出去，现在再收回来也不合适。他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差事了。
　　“其实，我有点好奇。你如果要去遛狗总得带下楼吧，被公寓的员工看到怎么办？”肖又一问。
　　任可邦则露着大牙笑着说：“我就要说这个呢！我其实和楼下的几个前台很熟的，她们也帮我保密这事儿。所以直接坐电梯出门就好，没问题的！”
　　肖又一也无话可说，看着任可邦乐呵呵的样子，完全不像知道自己可能随时会死的样子。

　　“这样啊，所以警局这边还会派人和丰腴的人值守吗？”张光赫拿着手机，和肖又一通着话。
　　肖又一则说：“标狰自从队长的死之后就很担心别的人也出事，他不想再让小队或者曙光的人去冒险。所以目前就是丰腴单独值守，不过赵勋孟负责遛狗。”
　　张光赫轻笑了一声，他一想到赵勋孟接下这种活就感觉好笑。
　　“对了，光赫。有件事拜托你去查一下，毕竟警局这边被那个新队长妨碍。就是，任可邦不是Gamma公司的员工，这和之前所有被预言的对象都不一样。我觉得杜泽尔教不会出现这么小的疏漏，他们选择任可邦一定有某种理由。我们从任可邦嘴里了解到的关于他的人际关系很简单，都是一些狗友。不过萧潇那事之后，这些人的嘴我都信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需要你去查查任可邦还有没有和别的人有交往。或者任何关于他和杜泽尔教的关系也行。”肖又一再次给张光赫一个任务，让对方觉得有些头大。
　　但张光赫无法拒绝，因为警局没法施展身手，那就只能他出马。他也就答应了下来：“嗯，我知道了。不过我还在查萧潇的下落，所以我让落霞负责这件事吧。”
　　听到张光赫答应了，肖又一放心了下来，又给了一个线索：“任可邦有一个过世的前女友，不过他不愿意透露这个人的信息。你可以从这里开始查起！”
　　“好。”张光赫应允道。
　　肖又一挂了电话，就看到汪折帆风风火火地来到公寓外。彭标狰也看到他来了，脸色顿时黑了下来。肖又一头皮发麻，只期待着别再掀起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