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公寓及其无数的亡灵》博拉斯卡

30、老妇人

　　赵勋孟和彭标狰去了一趟杜威公寓，他们对每一间出事的公寓进行了地毯式搜索，而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也将所有屋子里的蜡烛都找到了。他们用透明的证物袋装着所有的蜡烛回到警局，准备一会儿让法证科帮忙检验。
　　他们准备先回一趟办公室再去法证科，总得有一个理由让法证帮忙做不属于他们职责内的工作。但他们一走进办公室，就被一道炽烈的视线盯上了。而它的主人则是还在斤斤计较的宁远悦。
　　“你们拿的什么东西？不知道向我汇报吗？”宁远悦又开始展示着官威，恨不得把两人给生吞活剥了。
　　彭标狰不想回答，只是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找着标签给每个袋子做记号。赵勋孟也不给情面地说：“这不是队长你的管辖范围，局长说过的，你可不要忘了！”
　　宁远悦早料到赵勋孟会这么说，反而得意地笑起来：“我当然知道，你们拿着这些，不管怎样都要去实验室化验吧？”
　　赵勋孟没说话，只是盯着宁远悦看对方还会闹什么幺蛾子。
　　“我已经给法证科的人交代了，他们只会分析和检测由各个部门给的证物。而你们，这种刑事科不能插手的案子，不属于任何部门，所以他们不会帮你的。”宁远悦笑得十分嚣张，她觉得她摆了他们一道。
　　“你！”赵勋孟想要叫骂，但他想到这样做就是让宁远悦抓他的把柄，于是收回了就要脱口而出的脏话。
　　宁远悦还在嘲讽：“这是局长说的，你们不归警局管辖。那凭什么要让你们利用警局资源来做你们的私事呢？于情于理，都不应该吧？为了保证局里的各项工作足够单纯，不让外界污染也是情理之中。”
　　彭标狰听着二人的对话，已经把所有蜡烛都做好了标记，能够快速分辨每一根蜡烛来自哪间公寓。他丝毫不气恼，而是拿着证物带，拉走了赵勋孟。甚至不看宁远悦一眼。
　　“她也太贱了吧！这么强的控制欲得去看看心理医生了，别上班了！”赵勋孟嘴上还不饶人，着实是被宁远悦的行为恶心坏了。
　　彭标狰还是很淡定，看了气急败坏的赵勋孟一眼，说：“当人有了权力的时候，就希望能将它施展到每个人身上。而出现我们这两个例外，她能不生气吗？你由着她吧，而且学会习惯。她在任的日子，不会少给我们穿小鞋的。”
　　“那我们怎么办？难道还是让落霞拿去Beta公司化验？”赵勋孟很不甘心，但又无可奈何。
　　彭标狰摇头说：“说实话，我对顺安的三家顶尖企业都有一种天然的不信任感。尤其是上次你们被绑到黑崖林后，我们援救你们的那里被划出的隔离区。我专门去查了，这不是政府做的，而我想详查是谁干这件事的时候，发觉没有权限。那你猜猜，谁会有这么大的势力，能让这件事悄无声息且无人敢干涉？”
　　“按你这么说，有这财力和权势的只有那三家公司了。”赵勋孟撇着嘴角说，“可我们的问题还没解决啊！”
　　彭标狰神秘一笑，说：“我们有帮手，不过得叫上胜美姐，她是我们和法证科沟通的桥梁。”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我们非常需要雪晴你的帮助！”詹胜美把宁远悦重重阻挠的情况告诉了艾雪晴，期待着对方能够提供帮助。
　　艾雪晴看了一眼周围正常办公的同事，将三只宛如嗷嗷待哺的幼犬的队员拉出来科室。她抱着手说：“我就说那个没来多久的新刑警队长这么突然来科室一通指点江山，要求我们不要接私活。我还迷惑我们科室啥时候接过私活呢？结果你们现在就来找我开后门了！”
　　“胜美姐，你可不能倒戈到宁远悦那边啊！你这不就是助纣为虐吗？”赵勋孟激动起来，生怕艾雪晴会拒绝。
　　艾雪晴还在犹豫：“说实话，法证这边不想惹麻烦。我这边帮忙检验你们的私物的事被察觉，那个宁远悦不得把局里的房顶给掀翻了？她不是个善茬，我感觉得出来。”
　　“但是？”詹胜美觉得艾雪晴不是那种畏惧权势的人。
　　艾雪晴叹了口气说：“最起码，你们得告诉我你们在查什么吧？”
　　詹胜美为难地说：“雪晴，不是我不想告诉你，尤其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的时候。但是这些事你不知道为妙，否则你会被卷入危险之中。”
　　艾雪晴非常无语，只能翻了个白眼然后妥协：“好吧！看在你这个好友没几天就要走的份上，我亲自帮你们化验。但是，千万保密，我还想靠这份工作活下去呢！”
　　詹胜美喜不自胜，兴奋地抱住艾雪晴，原地跳了起来。
　　彭标狰等詹胜美庆祝完，将好几个袋子交给了艾雪晴，顺便说：“谢谢你，雪晴姐。顺便恭喜你升职成为科长了！”
　　“重点查蜡烛的成分，还有烛芯上的那些东西是什么！但还是恭喜你，雪晴姐。”赵勋孟不忘提醒。
　　艾雪晴笑着接受了这份祝贺，然后说：“别下班太早，看这几个袋子的量，最起码也得七八点才能有结果。到时候来找我就行！”她说完，径直去了办公室对面的实验室。
　　彭标狰看着艾雪晴的背影，无法控制地去想，当年的那件事，她已是最后还幸存的人。可是，诅咒什么时候落到她的头上呢？

　　彭标狰和赵勋孟就这么在自己的工位上枯坐着，到了下班时间，办公室内的人一一离开。宁远悦对他们没什么好脸色，不过下班时还是奇怪他们俩为什么不走。尤其是赵勋孟，他可是下班最积极的那一个。
　　宁远悦就算再怀疑，但也没理由在办公室多待。她一走，在看汽车杂志的赵勋孟头也不抬就开始嘴贫：“毒嘴丑面女魔头终于走咯。”
　　彭标狰笑了两声，他觉得赵勋孟形容得挺传神的。时间还很长，所以他用自己的军用匕首削着铅笔来打发时间。等把自己桌上的铅笔全都削得尖尖的，时间也来到了八点多。
　　“走吧，去找科长。”彭标狰一声令下，拽出了沉浸在昂贵跑车图片里的赵勋孟。
　　他们一路小跑到了实验室，发觉艾雪晴已经站在外面等他们了。她一手提着证物袋，一手拿着纸质的报告。
　　“给，报告。有什么看不懂的跟我说，我解释。”艾雪晴潇洒地把袋子塞给赵勋孟，报告递给彭标狰。
　　彭标狰看着报告上各种拗口的化学式和成分表，他决定干脆直接问：“谢谢你雪晴姐，其实我们想知道的就是这些蜡烛有没有不太寻常的成分。还有烛芯上的那像血一样的东西是什么？”
　　艾雪晴也开始认真回答：“蜡烛里没有奇怪的东西，就是普通蜡烛该有的东西，蜡、着色的炭粉，连香精都没有。而烛芯我也发现每一根都有一部分是黑的，而检验成分发现就是血液。”
　　显然，这边的检查成果和武落霞拿到的没有区别，这让彭标狰觉得没有头绪。他思考了半天还有什么可问的，然后问道：“这些血液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艾雪晴爽快地打了一个响指，说：“还真有发现，而且还是很奇怪的发现！”
　　赵勋孟迫不及待地催促：“是什么！雪晴姐你快说说！”
　　“一般来说血液里面的血红细胞很难提取到遗传信息，但好在还有一些白细胞。所以我也就简单检测了染色体的情况，有了一些结果。先说最基础的，这是男人的血液，血型不重要。并且他的遗传信息不在我们的DNA库里面，而另一些发现则解释了这个原因。不过说之前，先问一下，你们知道端粒吗？”艾雪晴说到最后，问了一个基础的生物学问题。
　　彭标狰点头：“知道，高中生物有说过。这和检测结果有什么关系吗？”
　　“知道就好！那你们应该了解，端粒位于DNA链的末端，从而出现末端复制问题和缺乏修复机制。这让每一次细胞分裂时的DNA复制都会损耗一点点端粒的长度，可以理解为，当你的年纪越大，你的DNA端粒就会相比于你年轻时的要短。”艾雪晴开始解释一通生物学知识。
　　彭标狰和赵勋孟已经听懵了，只是略微呆滞地看着艾雪晴。
　　“而，这些DNA，没有端粒，或者说，短到无法检测到。”艾雪晴眼睛一眯，接着说，“按照科学解释，这个血液的主人，年纪肯定很大了，甚至超过一百岁也说不一定。一开始我以为只是单个细胞出现的DNA受损，但是我检测到的每一个DNA链都是同样的情况。”
　　“一百多岁？顺安有这么老的人吗？”赵勋孟疑惑道。
　　彭标狰回应道：“别说顺安，全国乃至全世界都没多少。不过雪晴姐，有方法能够了解到这个人的具体年龄吗？”
　　艾雪晴嘴角上扬笑道：“如果只是看端粒，只能粗略估算。但是你们很走运，上个月实验室引进了新技术，可以通过检测DNA甲基化模式的表观遗传时钟来确认年纪，误差可以控制到三年内。我也就自作主张地给你们做了检测，不用谢我！”
　　赵勋孟欢呼了一声，说：“那，结果如何呢？”
　　艾雪晴自豪地回答：“根据结果，这个人在130岁左右，很惊人吧？如果他是顺安人，那么没有他的遗传信息数据太正常了，毕竟数据这几年才建立起来。如果这是你们要去追踪的人，最好去医院或者养老院看看。这么大年纪的人大概率有不少基础病、器官功能衰弱或者脑萎缩。除非他不看病，那当我没说。”
　　“这个人是不是还活着都不一定呢！”彭标狰说。
　　“根据血液的大概情况来看，最晚的一个也没超过一星期。这个人很可能还活着！”艾雪晴给出肯定的回答。
　　彭标狰再次感谢道：“真的谢谢你，雪晴姐，这提供了很重要的线索。至于蜡烛，你先收着，得空可以再查查有什么蹊跷。”
　　艾雪晴没有拒绝，将证物袋收了回来。

　　张光赫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多，这时候家里大概率有人。他现在站在杜威公寓1101室的门口，也就是失踪的萧潇的房子的隔壁。萧潇要是想离开公寓，一定会经过1101号，去找她的也同理。
　　张光赫轻轻敲响了门，同时另一只手紧紧捏住挎包上的背带。过了一会儿，门被打开了一条小缝，室内的光亮也透了出来。
　　一双戴着眼镜的眼睛从门缝里出现，打量着张光赫，然后用粗重的嗓音问：“有什么事吗？”
　　“我是警察，想就隔壁的住户萧潇失踪的情况做一下笔录。”张光赫礼貌一笑，举起他专门去伪造的警官证，这也是他的线人提供的灵感。
　　1101的住户完全将门打开，让张光赫彻底能够看到他的全身。这是一个不到一米七的微胖男人。他的头发似乎很久没洗，油到让头发变成一绺一绺的。他的每一个五官都很迷你，聚集在面部的中央，被一圈红肿的痤疮包围。他穿着一件横条纹的黑白短袖，下身是肥大的运动短裤和一双脏兮兮的拖鞋。而门打开时，还有扑面而来的他身上的酸腐的体味。
　　张光赫还是笑得很礼貌，看得男人发毛。男人知道僵持在这里没有用，于是将张光赫请了进去，嘴上不忘说：“之前已经有警察来做过笔录了。”
　　“哦，确实。只不过我有了些新发现，需要和先生你详细谈一谈。”张光赫这么说着，走进屋子前看了门口放在鞋架上的旧鞋盒一眼，眼睛里闪烁着诡异的光。
　　他们一起坐在垃圾遍地的客厅中的沙发上，两人各坐一边。张光赫趁机打量了客厅一下：脏、乱且有一股垃圾腐败的臭味。除了两张相对的单人沙发外，就只有侧边的一面墙上放着一张桌子，下面是高配置的电脑主机，上面是三台并排的宽大电脑屏幕。此刻电脑开着机，屏幕闪着白光。
　　“警官你有什么要问的吗？可以的话希望你快一点，我还有些事情要忙。”男人唯唯诺诺地说，很心虚的样子。
　　张光赫审视着对面这个男人，问：“你应该觉得萧潇很漂亮吧？”
　　男人抬起头，眯成缝的眼睛里满是不解：“警官你什么意思？”
　　张光赫则还是微笑着，一只手在沙发侧方有规律地敲击着。他的眼睛里的目光带着毒辣，而他的话更是让男人紧绷心弦：“给你说实话吧，我不是警察，但是在查萧潇失踪的事。也许正因为我不是警察，所以我查案的方式比较特殊。”
　　男人开始不自在地在沙发上扭动身子，使廉价劣质的沙发皮革发出咯吱声。
　　“我知道有一个网站，叫作‘顺安奇谭’。那个论坛挺神奇的，似乎没有管理员，所以什么帖子都有。甚至不太合法的那种。”说到这里，张光赫的笑容也带着恶意，“所以啊，我在一个帖子里，竟然发现了萧潇！不过都是一些偷拍的照片，同一个角度，拍摄她出入自己家门的照片。”
　　男人满头大汗，不知是因为紧张，还因为房子里没开空调所以闷热。
　　“我们不妨开门见山吧，用户名为‘洞里的眼睛’的先生。”张光赫跷起二郎腿，双手抱住膝盖。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男人开始否认，他自己也能听出自己话中的慌张和茫然无措。
　　张光赫知道男人不会那么快承认的，不过他自有妙计：“是吗？那我就报警了？到时候你可需要解释一下为什么那个论坛的发帖人的IP和你网络宽带的是一样的，还有你外面鞋架上的扣了一个洞的鞋盒里，怎么会有一个摄像头。”
　　男人因为汗水流进眼睛，只能痛苦地说：“你怎么会知道。”
　　张光赫神秘莫测地一笑：“只需要一些小手段罢了，‘洞里的眼睛’先生。但是你放心，我是想和你做一个交易，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不报警。你觉得如何？”
　　“你想要我做什么？”男人不得不屈服。
　　张光赫的眼睛变得锐利，语气也更加冷漠：“我要今年8月14日到16日的，你监视萧潇的完整监控记录。”

　　拿着储存卡，张光赫潇洒地离开那个偷拍变态的屋子，不过也不忘甩下一句“你要是还敢偷拍，就等着去吃牢饭吧”。他将储存卡连接到自己事务所的电脑上，开始耐心地查看监控记录。
　　他是倒着日期看的，先看了沈海阳出事的16日：监控显示沈海阳和萧潇抱着洗衣篮来到门外，萧潇独自进去了，而他则还在门口。大概过了不到十分钟，沈海阳像是听到了什么，看向了走廊的另一边。他警惕地拿出手枪，慢慢靠近走廊的拐角，然后转弯消失在镜头中。由于没有声音，没法知道他去了那一边之后发生了什么。不过张光赫结合沈海阳跳楼时还拿着枪这个情况，推测出对方不可能自愿跳楼，走廊看不到的那一边，一定有什么人。
　　然后张光赫看了自己和赵勋孟值守却睡着的那一天，而记录让他惊呆了：距离他们睡着不太久的时间，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大的老妇人，去敲了萧潇公寓的房门。而他和赵勋孟全然不知。
　　接下来的画面，是萧潇让老妇人进了屋子，又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老妇人又走了出来，然后离开了。
　　张光赫没想到，萧潇背着所有人偷偷见了外人。这也代表那晚他们会睡着也可能是萧潇用了什么手段，而沈海阳会死也和这件事有关系。
　　张光赫将监控退回到老妇人刚出来时的画面并截下了图，需要继续去找这个老妇人在哪里。可只有面容的线索实在太有限了，他紧盯屏幕试图找到重要的细节。而他确实找到了：那个老妇人手上戴着好些戒指，这些戒指上面的各色宝石有很多瑕疵，肯定是便宜货。而戒身也只是用廉价的铜丝绕成圈罢了，让整个戒指颇具“原始和粗野”感。
　　走运的是，张光赫对这种风格鲜明的戒指有印象。上个月，他和武落霞去逛了商业街举行的庙会，那里不少商家都在摆摊。不乏些是来自商业街外的店铺，在这里摆摊宣传自己的商店。
　　张光赫当时对着有趣的摊位拍了很多照片，他立即找出数码相机开始翻找里面的数据。翻了几十张之后，他找到了。那是一家风格很独特但又很有韵味的首饰摊位，上面都是老板自己亲手制作的饰品：手链、项链、耳钉、发夹和戒指。而摊位右下方的戒指区，那些戒指的风格，和那老妇人手上戴着的，如出一辙。
　　张光赫看了照片上的摊位，上方挂着一块小黑板，写着这家手工饰品店的名字：迷之作。
　　然后张光赫开始在顺安奇谭上搜索这个店铺的名字，果然有它的老板发布的广告帖，上面详细地写着商店的具体店址。
　　张光赫歪起嘴角一笑，他距离找到萧潇，已经很接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