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公寓及其无数的亡灵》博拉斯卡

29、谁是下一个

　　2010年8月19日：
　　武落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站在一片林中，潜意识告诉她这里是黑崖林。可她上一段记忆还是自己在床上阅读一本滥俗的恐怖小说，不知不觉间慢慢睡去。她埋头往身下一看，发觉自己还穿着平时睡觉时才穿的睡裙。这也让她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在做梦。
　　武落霞赤着脚走在松软而又潮湿的泥土上，越过盘根错节的粗壮树根，还因为踩在湿滑的青苔上差点摔了一跤。周围是雨后树林独有的那种味道，是水带来的湿漉漉的气味加上朽木之上茁壮成长的真菌孢子的气味。
　　无论是触觉、嗅觉、听觉还是视觉，都让武落霞觉得这不像一场梦，而是一次实实在在的冒险。她知道这个梦境是她的能力在作祟，她也就不准备尝试逃脱梦境醒来。因为迟早这场梦会醒来，只要她了解到梦境想要告诉她的事就行。
　　“真有意思，我从没看过这样的林子，里面有一些不该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物。”一个声音从武落霞头上的枝丫中传来，她抬起头一看，是张光赫坐在树枝上，两根手指夹着一片青翠的叶片。
　　武落霞顿时察觉一种压迫感，但她没有惊慌：“你不是光赫，为什么要用他的样子？”
　　树上的假张光赫扬起嘴角笑得十分夸张：“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换啊！”说着，他打了一个响指，变成了赵勋孟的样子。
　　武落霞没说话，于是赵勋孟再次打了一个响指，变成了肖又一。肖又一有连续打着响指，变成彭标狰，接着是死去的沈海阳，然后是詹胜美，最后变成了武落霞。而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那抹刻在脸上的笑容。
　　“我对你这种把戏没有兴趣，你为什么不用真实的样子来面对我？还是说你不敢？”武落霞挑衅道，她厌烦了这些神秘兮兮的生物卖弄关子的方式。
　　树上的武落霞突然从树上跳了下来，稳稳落在地上。她笑着说：“我真实的样子或许会把你吓到，既然你不喜欢我变成你认识的人，那我就换一下。”说罢，她打了一个响指，接着发生了变化。
　　她变成了一个武落霞不认识的男孩，约莫17、8岁，个子很高，但清瘦。男孩穿着轻薄的针织背心，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下身是黑灰白交杂的宽松的格子布休闲裤，然后是光滑的黑色大头皮鞋。不得不说，他看上去很帅气，颇有青春气息，但还是让人感觉到有压迫感。
　　“你是谁？不，你是什么？”武落霞问。
　　男孩在武落霞前方慢慢踱步，不断靠近：“你可以理解为我是一个访客，来到你们的世界，想探索这里的一切。”
　　“你直接说你要干什么吧！我没耐心了，我想醒过来。”武落霞后退了一步，避免和这位“访客”脸贴脸。
　　访客用手指轻点着自己脸颊上的酒窝，说：“我只是想提醒你，你们这群有雄心壮志的人里，还有一个会死。提前做好准备，也许你们就不会太难过了。”
　　武落霞心中一惊，她以为沈海阳算是孤例，怎么会出现还要继续下去的状况？不过她维持着平静，问：“谁会死？就不能像之前一样明说吗？”
　　“首先，上次出现在你梦里的，不是我，而是别的东西。”访客开始后退，靠在树干旁，“其次，我告诉你这些已经算是插手你们的因果了，其他的我只能保密咯。”
　　“那你何必帮我呢？”武落霞诘问道，她觉得知道这些只是凭空增添烦恼。
　　访客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等笑够了他才开口说：“我从来不会帮任何人，我只是想看这人间的一出出喜剧、悲剧或惨剧罢了。而有的时候，我也想做一个编剧，操控一下剧情，看后续如何发展。”
　　武落霞翻了个白眼，不想再和访客对话。访客也察觉到她的消极态度，于是说：“好了，你该醒来了。”
　　武落霞还没来得及回应，就看到访客一眨眼就瞬间移动到她面前。访客抬起一只手，对着武落霞一吹。一些彩色闪亮的粉末飞舞到她的脸上，然后她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往后一拽，顿时飞出了这片林子。
　　武落霞惊叫一声，从床上坐起来。她满头大汗，刚才梦中的高速移动的感觉还残存在肢体上。她混乱的思绪中只有一个不断喧嚣着的声音：
　　“还有一个人会死。”

　　“你是说，你的预言梦说还有一个人会死？”张光赫将手肘撑在办公桌上，手握成拳头托着下巴，“你觉得是那个K告诉你来戏弄我们所有人吗？”
　　武落霞抱着手摇头：“说真的，我感觉不是杜泽尔教在我的梦境里捣乱，而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能确认它不是人类。它说它是一个访客，才刚刚来顺安而已。”
　　“那它站在哪一边？想要协助杜泽尔，还是为我们提供帮助？”张光赫继续问。
　　武落霞还是摇头，她也只能猜测：“我感觉它不拥有任何立场，它告诉我这些单纯只是想让局面更混乱或者让两边的实力配平，而不是让我们被杜泽尔教牵着鼻子走。”
　　“可是，落霞。”张光赫的眼睛里是一种难以揣测的心绪，“我总觉得在顺安，从来不是只有我们两个阵营而已。还有一些别的，想渔翁得利罢了。”
　　“这不是重点，我应该把这个梦的情况告诉其他人，让他们有点防备。”武落霞不打算在这复杂的状况里理清所有关系，她只想着眼于当下。
　　张光赫有一些相反的想法，于是劝阻武落霞：“或许先不要吧，现在说了反而引起恐慌。你不要忘了你做的是预知梦，一切已经有了定数了，你没改变，始终有一个人会死的。”
　　“但如果是你…怎么办？”武落霞慌张了起来，她看不到一个安稳的未来。
　　张光赫无奈一笑：“我们都是被命运安排好出现在这里的人，如果已经写下我们在某一刻会死，那也只能认命。听上去可能有点太消极了，但这是事实。最起码，在这之前，把该做的事情做好吧！”
　　武落霞看着不准备反抗定局的张光赫，只能问：“那如果是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当然，无论谁死了，我都会难过。但我保证，如果是你的话，我会更难过一点。”张光赫开着玩笑，在自己的工作电脑上操作着，“好了，别想这些了。现在，我们一起来找找那个逃离死局的萧潇，究竟在哪里？”

　　肖又一继续做着自己的大学研究项目，连续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好几个小时，他的眼睛开始干涩难耐。好在彭标狰贴心地为他准备了缓解眼睛疲劳的滴眼液，刚好放在桌上。他也顺势拿起来，往眼睛里各滴了两滴，当作工作间隙中的暂时休憩。
　　桌上的手机振动起来，带着整张桌子一起颤动。肖又一此刻仰着头，只能用手盲目胡乱地摸索，终于找到了手机接了起来。
　　“喂？哪位？”肖又一不知是谁来电，所以只能问对方身份。
　　“你的妈妈！你别告诉我你通讯录没存我电话哈！”原来是肖又一的妈妈，也就是离婚后执意带着他离开顺安开启全新生活的那个人。
　　肖又一觉得有些好笑，用开朗的语气回答：“妈！我滴了眼药水，看不到来电信息！不过这个时候你不该在上课吗？怎么会想到给我打电话？”
　　妈妈语气有些不满：“你是被我安排的项目忙傻了还是玩蒙了放暑假我上什么课？你上我选修课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哈！”
　　“行了妈！老师！教授！都多大岁数了还老是闹别扭，你就直接说你想干什么不行吗？”肖又一早就习惯了妈妈在自己面前故意娇嗔，可能看着自己不断长大，也想尽量留住岁月要带走的东西吧。
　　妈妈也不准备拐弯抹角了，问道：“我打电话当然是问你什么时候回家！你爸爸的事不早就解决了吗，怎么还待在顺安？可快开学了啊，你也该回来准备一下啊！”
　　肖又一终于收回了仰起的脑袋，不自觉地用空闲的手揉着水汪汪的眼睛：“可能还要几天。”
　　“为什么？”
　　“爸是被谋杀的，警方还在调查。我作为相关的人，得配合他们办案呀。虽然我们走之后再也没见过爸爸了，但是无论如何我也是他儿子，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肖又一撒了个谎，当然这也是他真心想说的话。
　　妈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带着试探问：“宝贝，你跟妈妈说实话。你不肯离开顺安是因为那个小警察吗？妈妈不是想阻止你们交往，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现在真正重要的是什么。”
　　“妈…我保证开学之前会回去的，你为什么怎么这么担心我在镇上呢？当时离开得这么匆忙，我早就想问了。你被瞒着我，我现在发生什么、听到什么都能坦然接受了。”肖又一内心被触动了一下，他想到和肖又一相处的日子屈指可数，这让他心脏一紧。
　　妈妈也许是知道自己瞒着的事迟早瞒不住，或许在这个时候说出来更好：“妈妈跟你说实话，我坚持要离开顺安，是因为你。我不想你待在顺安，那里对你不好。”
　　“什么叫对我不好？你说的是人还是物？”肖又一有点听不懂妈妈话中的含义，想让对方更直白一些。
　　妈妈咬着牙，继续说：“你待在顺安越久，就会越危险。”
　　“为什么这么说？妈妈你到底知道什么而且没告诉我？”肖又一有些紧张，他揣测妈妈会不会知道自己被牵扯到邪教之中。
　　“好吧，我就说实话了，我保证我说的都是真的，至于你信不信，我不强求。
　　第一次那样的事发生的时候，你才三岁，说话都还不利索。当时应该是要睡觉的时间了，你还在客厅玩你的玩具。我决定去把你抱回你的房间给你读睡前故事，哄你睡觉。
　　我来到你身边的时候，你正在自言自语。也不算是自言自语，更像是在和空气的另一边进行着对话。一开始我没有很惊奇，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会有一些幻想中的朋友之类的。
　　我打趣着问你在和谁说话，你猜你怎么说？你说你在和自己对话。
　　到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怀疑，还笑着问，那你们在说什么。而你说，另一个你不喜欢现在电视上放着的动画节目。然后你开始笑起来，说另一个你要去关上电视。
　　就在你刚说完这句话，我能看到你身下的那张地毯，在你的不远处开始凹陷，明显是被一双小脚踩成那个样子。那些凹陷慢慢移动到了电视那里，啪的一声电视就关上了。
　　那个时候，你回头看着我笑着说：‘他把电视关了’。
　　我吓坏了，你别看你妈坚持唯物主义，但那一刻我真的巴不得有什么守护神之类的来驱驱邪。我赶紧抱着你回了房间，直到白天我才敢出去。”
　　肖又一听到这段自己根本没有记忆的故事，心中是一万个不肯相信。但他没说话，继续听妈妈述说往事。
　　“如果只是一次，我就当自己记忆模糊了。可是在之后，这样的情况越来越频繁。各种东西凭空移动，你的画笔在空中自己在纸上涂抹；收音机和电视在没人碰的时候调换频道；你不喜欢的食物被无形的手拽到空中四处乱扔。这样的事我可以说很多很多，直到那件事发生。
　　有一天晚上我睡着了，但是被一阵声音吵醒。是你来了我的房间，你悄悄跟我说，有个东西跟着另一个你来了，就在客厅。我以为是你做了噩梦，想安慰你，但就听到外面的客厅有奇怪的笑声。
　　我真的吓坏了，只能让你待在房间，我则拿着床头柜上的花瓶当武器出去查看情况。这也是我最后悔的决定，我蹑手蹑脚地走出去，来到漆黑的客厅。我看到，在那个阴影中的角落，有一双发着红光的眼睛。那个眼睛的高度和你的身高差不多，我以为这就是你说的另一个你。可那双眼睛越来越高，高到顶住了天花板。
　　我发誓我没看错，一双又长又干瘦的手从阴影中伸出来，攀在两处的墙壁上。然后就是一张惨白的脸也浮现出来，那上面就是两只红色的眼睛。那是你的脸，不是当时的，而是你长大后的。我能认出来，那就是你的脸。可是我也很肯定，那不是你，而是某种东西在冒充你。
　　那个怪物笑得很恐怖，然后低声对我说：‘妈妈’。
　　我想叫却叫不出来，只能将花瓶扔出去，直接砸中了那个怪物。可它还在笑，明明只是平常那种咯咯的笑声，却让我前所未有地感到毛骨悚然。
　　值得庆幸的是，它的脸和手慢慢缩了回去，在角落的阴影了消失。在它消失的那一刻，我彻底脚软了，跪在地上只能流泪。”
　　肖又一听着妈妈的讲述，背后也开始发寒。他问：“那，接下来你怎么做的？”
　　“我崩溃了，只能求神拜佛。但是每个请来的驱邪的说的都不一样，做的也不一样，可是那些恐怖的事情没有停下来过。到后来，我决定再试一次，不行的话就干脆搬离这里。
　　然后我就找了一个灵媒，但叫什么名字我已经忘了，现在她还在的话，估计是一个快七十的女人。她看了一眼在安静画画的你，说了一个我在其他人嘴里都没听到的一个事实。
　　她说你是一个有着特殊天赋的孩子，他们似乎把这样的人叫作灵能者。”
　　听到“灵能者”三个字，肖又一的胳膊起满了鸡皮疙瘩。
　　“我不知道什么是灵能者，这个灵媒只解释为有超能力的人。然后她说你的能力非常非常罕见，你能和其他世界的人沟通，如果你再长大一点，甚至能做一些干涉那些世界的行为。也就是说，当时关电视的就是你，另一个世界的你。只要你想，你也能关另一个世界的电视。”妈妈说到这里，能听到她的声音在颤抖。回忆这些事情，让她重新回到了那个孤立无援的晚上。
　　肖又一打断道：“妈，什么叫另一个世界？你是说阴间那种吗？”
　　“傻孩子，是平行宇宙的世界。无数个和我们相同或完全不同的世界，只要你在那个世界存在，那么你就能干涉那个世界。这听上去很科幻，我一开始也不相信。
　　但是那个灵媒说得言之凿凿，并告诉我，我那晚看到的那个怪物，是穿梭于各个宇宙的高维生物。它察觉到你在做的事并且被你的能力吸引了，也准备通过吸收你的能力来让自己更强大，简单来说就是要你的命。
　　只要你继续使用能力，那么那个怪物就能逐渐靠近你，接触你，最后就是抓住你。于是我问那个灵媒如何摆脱那个怪物，她说她有一个方法。
　　她信仰一个很老很老的神，而那个神可以帮我们，那就是封印你的能力，让你不再使用它。我没有犹豫就答应了，这是我们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灵媒做了某种仪式，将你的能力封锁住，同时抹掉你相关的记忆。而这真的有用，那些事情再也没发生过。但灵媒也警告我一件事，你的力量会随着你长大而变得更强大，迟早有一天那个封印会被冲破，这意味着你变成一个信号发射器，向无数个宇宙和其中的生物告知你在哪里。
　　虽然它们不一定能跨越平行宇宙的限制来找你，可是顺安这里很特别，聚集着数不清的我们无法解释的事情。因此，你必须离开顺安，否则曾经的是会不断重演，直到你被吞噬。
　　妈妈很抱歉没有跟你说实话，因为这太难以置信了。若不是我亲身经历，我根本不会相信。让我坚定离开的决定，是因为在我和你爸爸离婚前不久，我又看到了那个东西。
　　它的脸就是你的脸，它说，你的力量马上就要不可控制了，它也要拥有你了。
　　这就是我带你离开的理由，也是我不希望你回去的理由。现在你知道了，你相信妈妈的话吗？”
　　肖又一说不出话，他完全没想过自己会是一个灵能者。而且更没想到自己完全没有相关的记忆，就这样懵懂地长大。
　　“我懂你的意思了，妈。不管这是不是真的，我解决这一切，就会回去的。”肖又一说，内心无比复杂。
　　他大概了解命运选中他的原因，而他无法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