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公寓及其无数的亡灵》博拉斯卡

27、不速之客

　　2010年8月18日
　　彭标狰今天来办公室格外早，他有些焦虑，因为他闹钟声一直萦绕着昨天局长年成说的话。

　　一天前，沈海阳葬礼上：
　　肖又一待在彭标狰身边，这让他的心绪平复很多。他一只手紧紧捏着沈海阳的日记本，另一只手则与肖又一十指相握。他需要先整理好从日记本里得知的关于沈海阳的真相，然后再告诉其他人。
　　“彭标狰？你为什么不进去？”这是局长年成的声音，他就站在不远处。
　　年成穿着标致的定制西装，他应该是下班后赶来参加沈海阳葬礼的。他很高，加上修身的衣裤，让他看起来又壮实又高大。他两鬓斑白是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他已经年过五十，没几年就要退休了。
　　肖又一看是彭标狰的上司来了，于是快速松开握着彭标狰的手。其实他不在意旁人的眼光，但还是为了彭标狰的职业前景着想。年成早就将眼前二人的行为尽收眼底，他也没那么偏执，更多的是他并不在乎别人的私事。
　　“我在外面透会儿气，局长。你先去里面和老师的家人聊一会儿吧。”彭标狰回答得非常正经，他始终觉得年成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年成没有质疑这个理由，他迈着大步走到彭标狰的面前，居高临下地问：“沈队的具体死因，你没给他的亲属透露吧？”
　　“没有，就像当年我父亲的死因也被隐瞒了一样。”彭标狰脱口而出，他没想到自己像是在赌气一般，说出这样任性的话。
　　年成如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泛起一丝慌张的涟漪，但顷刻间恢复如常：“有的时候，要保护那些无关的人。被这些秘密和阴谋牵扯的人，往往结局都不会很好。”
　　“嗯，我知道。”
　　“对了，虽然很仓促，但是我还是要通知你一件事。”年成换了个话题，这也是和彭标狰他们息息相关的事情，“本来我是想直接让你顶替沈队当队长的，但另外几个领导觉得你还需要历练。所以我们只能从市里紧急调任一个人来担任新的刑警队队长，她叫宁远悦，明天就来报到。”
　　彭标狰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年成的话：“这么急吗？老师甚至过世不到两天！”
　　“我也无能为力，你我都知道顺安隔三岔五就会出事，所以绝对不能缺人。”年成开始解释，似乎他以本人意愿来说，对这个新队长不太满意，“但是，宁远悦不会参与你们FADC的事务中。也就是说，你们的行动不会经过她的手，也不需要征求她的同意。”
　　彭标狰觉得为难：“听起来很难实现，如果我们要出任务，总不能直接人间蒸发吧？最起码需要给她一个正当的理由，否则她也会纠缠不放的。”
　　彭标狰的话十分恳切，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话也一语成谶。
　　年成点点头表示自己会想对策：“我后面会跟她沟通，总之你们先按照我说的做。”说完，他准备进入礼堂，但又回头说，“另外，FADC的新队长，由你担任。”

　　现在，刑事科办公室内：
　　赵勋孟一溜小跑冲进了办公室，跑到彭标狰旁边，贼眉鼠眼地跟对方说：“我看到我们的新队长了。”
　　彭标狰疑惑地看着赵勋孟，用表情和眼神问对方是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她抱着一个箱子去局长办公室了，至于我为什么知道，是因为她穿着一身警服。现在警局里只有民事科才这样了，我们刑事科已经不搞这套了。”
　　彭标狰叹了口气，无奈地说：“来就来吧，新官上任三把火。如果她不好对付，就暂且先忍让一下吧。”
　　赵勋孟却有些不服：“我觉得，这临时调过来一个队长，完全是不把我们这些原住民放在眼里。按道理来说，也该是选我们中的一个来当队长吧？更何况我们还有FADC那边的任务，现在想要行动真的是困难重重。”
　　“大哥，你也才来两个星期不到吧？”彭标狰忍不住吐槽。
　　赵勋孟还想反驳什么，就看到一个迅捷的身影风风火火地冲进来。这大张旗鼓的阵仗，让办公室内的所有人都看向这个人。
　　这是一个女人，约莫40岁左右。她的头发扎成了一个高马尾，扎得非常紧，甚至能感觉到每一根发丝都在拉扯着头皮，让人看了都觉得疼。她完全没化妆，一张原生态的脸上能看到暗沉的皮肤，眼角的细纹，脸颊两侧的黄斑和略微粗大的毛孔。显然她是一个不在乎外表的人，她的嘴唇干到起皮，没想过涂一点唇膏。而她脸上的表情：眼神里都是严厉，嘴角往下撇，眉毛就没有舒展过，鼻孔一张一合似乎呼吸很费力。再加上她一身警服，连扣子都扣到最上面一个，紧紧包住脖子下方的所有皮肤。她的手指甲剪到最短，手背的皮肤也很粗糙。她抱着的小纸箱里面，也没什么私人物品，就一个保温杯，和几个文件夹。现在她就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就像是一根无形的绳子将她拉扯住，从上到下成一条直线。这一丝不苟又严肃古板的样子，让人不想再多看一眼。
　　见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在看自己，女人发出了冷漠又无趣的声音：“我是宁远悦，也就是从市里调过来的，你们的新科长兼任队长。”
　　彭标狰和赵勋孟都没说话，他们还在安静地观察这个宁远悦，她看上去就不是好对付的样子。
　　在同一间办公室的另一名刑警立即开始迎上去，他平时也是最爱拍马屁和奉承上级的那一个。他弯着腰开始说着阿谀奉承的场面话，又是“热烈欢迎”，又是笃定这个新领导能为大家带来新气象。一边说着，他一边伸出两只手试图和宁远悦握手。看到他这样点头哈腰的贱样子，彭标狰忍不住想要翻白眼。
　　宁远悦根本没有想要和这个殷勤的刑警握手的意思，这让对方只能尴尬地僵在那里。宁远悦扫视了办公室一圈，只是问道：“我的办公桌在哪里？”
　　大家都默契地没说话，而是用手指着曾经属于沈海阳的桌子。宁远悦丝毫没在意众人的沉默，直接大步流星地走到桌前，她看了一眼桌子，非常不满地说：“这上面怎么还有前任主人的私人物品？你们没收拾吗？”
　　赵勋孟有些气不过，阴阳怪气地说：“我们队长也才离开两天，谁能想到你就这么不由分说地来了呢？”
　　彭标狰生气地拍了赵勋孟的手臂一下，然后立即起身，开始在宁远悦眼前收拾着属于沈海阳的东西。他收起来沈海阳常用的那支钢笔和对方多年前囤了许多瓶的已停产的墨水。另外还有沈海阳放在桌上的相框，上面是他和自己的宠物猫的合照。除此之外，还有一小盆多肉植物，由于养得很好，郁郁葱葱地占满了整个花盆，都快装不下了。
　　彭标狰把这些杂物都收到自己的桌上，他决定不带走而是留在这里，当作纪念沈海阳的一种方式。宁远悦还是板着脸坐下，甚至没想过先把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虽然也没什么可拿的。
　　宁远悦一坐下就开启了电脑，片刻后，她又冷漠地问：“这电脑还有着以前的密码，谁能改一下？”
　　一个对这方面比较擅长的女警也就主动请缨，给宁远悦改着电脑的密码。另外她还算热情地给宁远悦介绍着局里用的系统以及在每个文件夹里的文件是什么内容。做完这些，她也识相地离开，不敷衍，但也不会热脸贴冷屁股。
　　宁远悦甚至一声谢谢都没说，直接开始对着电脑操作。她似乎对警局的案宗很感兴趣，对着电脑看了好几个小时。
　　这段时间，彭标狰和赵勋孟也没闲着。彭标狰和之前安排寻找萧潇下落的警察沟通，但是目前没有很大的进展。赵勋孟则去找詹胜美拿沈海阳的验尸报告，他们还是不肯放弃，想要再去找一些可能有用的线索。
　　赵勋孟前脚踏进办公室的门，后脚就听到宁远悦对着办公室的所有人吼道：“谁是彭标狰和赵勋孟？来找我一下！”
　　两人也不知道宁远悦这是玩哪一出，都很配合地走到她的办公桌旁。宁远悦看他们来了，抬起眼打量着他们。然后她用不太满意同时带着几分质疑的语气说：“你们太年轻了吧？”
　　彭标狰问：“抱歉，不知道宁队长你这么说的意思是？”
　　“杜威公寓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顺安日报上面报道得神乎其神的。所以我一来就在查关于这些案子的情况，我可不想在我就任期间出现任何悬案。可我发现，系统里关于公寓的事情少得可怜，连几个死者的相关记录都不完整，更不用说详细的验尸报告了。另外出警的基本上就是你们两个，按道理来说这种严重的案子应该由更老到的刑警来负责吧？就算要历练你们，也该有个前辈带领。现在你们跟我汇报，具体什么情况！”宁远悦十分不客气，尤其最后的命令让人觉得十分不适。
　　彭标狰压着怒气开始委婉地说：“队长你可能还不太了解，之前老师…也就是沈队长，公寓这边的事是专门成立团队来处理的。所以涉及这方面的所有信息都是加密的，不直接由刑事科负责。我们俩是团队的一员，所以出警记录都是我们。而且接下来的案子都会由我们调查和处理，也不劳烦队长你了。”
　　宁远悦忽然一拍桌子，直接冲两人吼道：“就凭你们两个？你们要真有本事，能把这案子拖这么久？我不管你们有什么理由，总之赶紧写好报告，把所有细节都讲清楚，今天之内交给我！”
　　赵勋孟脸上的表情已经挂不住了，他也没好气地说：“队长，出于你是上级我是抱有无限的尊重的。但是就凭刚刚你的话，不仅否认了我和彭标狰的业务水平，同时也在干涉我们的工作。无论如何，你也应该对我们有一些尊重吧？而不是现在这样颐指气使，给你做和你无关的事的报告！”
　　宁远悦没想到赵勋孟脾气也这么火爆，顿时火冒三丈，继续开始反驳：“尊重？你搞清楚我是你的直接上级，我的任何指令和安排你都必须无条件服从！你还以为我是你们之前的队长吗？他就是太软弱才让你们这么肆意妄为！我不管，这件事我插手定了！今天你们不给我一个让我满意的解释，就别想下班！”
　　听到宁远悦甚至朝去世不久的沈海阳开火，彭标狰也不准备再忍让，也火力全开地加入了战局：“我请你搞清楚！沈队长是这个办公室里最负责最敬业也是最有经验的人，没有之一！你在不了解全况的情况下没资格对他作出片面的评价！而且我们已经反复说明了，杜威公寓的事情不由警局直接负责，就算你是上帝也没权力来指使我们对你这种不相干的人言听计从！”
　　宁远悦气得开始冷笑起来，嘴里如蛇一般喷射着毒液：“无关？我看你们真是不想要这份工作了！我写份报告给局长能让你们直接打包走人你懂吗！我也不在乎你那什么前队长是怎样的人，反正都死了不是吗？”
　　“你他妈说什么！”彭标狰失去了理智，说着就要冲上去打宁远悦。
　　赵勋孟还没来得及去拦彭标狰，就听到了年成的声音从办公室门口传来：“给我停下！”
　　三人看到年成来了，也就停下了争执。办公室里其他的人旁观着这场闹剧，更是一句话都不敢说。
　　宁远悦忽然得意起来，她觉得年成是来给她撑腰的，看彭标狰和赵勋孟的眼神都又狠戾了好几个数量级。
　　“局长，这种不服从安排的愣头青我觉得就应该给记大过。我会让他们写好检讨，之后进行通报批评！”年成还没开口宁远悦就开始越俎代庖起来，她觉得自己的胜券在握。
　　年成看了宁远悦一眼，又看了看彭标狰和赵勋孟，然后说：“宁队，你可能对新工作单位的一些流程不太熟悉。但是我很理解你就是想做出一些贡献，这我很肯定。但是，杜威公寓的相关的事，我希望你不要插手，让他们两人办案就好。”
　　宁远悦对年成的这番话始料未及，结结实实地吃了个瘪，但她还没有放弃：“局长，你是在开玩笑吗？这么重大的案件就交给这么随便的两个人吗？他们甚至连工作服都不穿，这成何体统？”
　　“局里早就允许我们可以便衣工作了，不需要你多此一举。”赵勋孟轻声抱怨，但还是让宁远悦听到了。
　　宁远悦怒瞪着赵勋孟，正要开骂时，年成举起手掌让她收声。
　　“镇上有些事不是你能理解的范围，所以需要更专业的人来解决。宁队你就不要插手了，并且他们两个需要离开办公室办案的时候也不需要你批准。除此之外，他们有资格随时使用警车和其他部门同事的配合，这也不需要经你的手。”年成说出这些冷冰冰的话，每一个字都化作尖刺狠狠扎在宁远悦自负的心脏上。
　　“我不理解，哪里有下级不服从上级的，这完全乱了套了。”宁远悦还在说着毫无作用的话，无法打动年成丝毫。
　　年成应该不是想落井下石，只是要把话说完，只不过还是刺痛宁远悦的尊严：“另外，所有刑事科经手的案子，必须第一时间先向我汇报。我再斟酌之后，再决定把案子交给他们或者是你。如果你接手，那整个办公室的人由你差遣；但如果是他们两个人负责，那你甚至不能过问，更不能打探内部的消息。你可以理解为他们负责的是最机密的任务，他们也只听我的指令和安排，理解了吗？”
　　宁远悦已经没了刚才咄咄逼人的气势，现在就像一棵蔫坏了的茄子。她有气无力地说：“知道了，局长。”
　　年成看这场争执有了结果，也就离开了办公室。彭标狰和赵勋孟大获全胜，脸上根本忍不住满溢而出的笑意。
　　两人回到了自己的工位，根本不给宁远悦眼色。所以他们也没看到，宁远悦脸上那种“这事没完”的誓不罢休的表情。

　　肖又一在酒店里写着论文，这本是他大学里的一个研究项目，花了很多工夫才加入队伍。只不过这阵子他一直被其他事缠得无法脱身，也只能抽空完成自己的工作。
　　房间门外传来敲门声，肖又一赶紧起身去开门，接着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彭标狰。
　　彭标狰心情比之前好了一些，现在正拿着一朵红艳艳的玫瑰，傻笑着递给肖又一。
　　肖又一也开心地接过花，但嘴上还在逞强：“下次送我茉莉，我更喜欢那个。”
　　彭标狰没有辩解，而是揽住肖又一的腰，将对方抱在怀里：“吃饭了吗？”
　　“没呢。”肖又一忙到忘了时间，他看了一眼手表，发觉已经到了饭点，“天了，怎么这个时候了？我完全忙到什么都没注意到，我好像连午饭都没吃。”
　　彭标狰心疼地吻着肖又一的头顶，巴不得和对方融为一体。
　　“那一起去吃饭吗？”肖又一还在看着娇艳欲滴的玫瑰，问道。
　　彭标狰倒是不着急，拉着肖又一进了房间：“不急，我们可以聊一会儿。”
　　两人坐到床边，肖又一关心地问：“对了，昨天你们局长说的那个新队长，人怎么样？”
　　彭标狰沉重地叹了口气，低落地说：“我正想说这个呢！是个很难缠也很没礼貌的女人，觉得自己官大一级压死人，对任何人都很刻薄。”
　　肖又一也没什么好心情：“那真是苦了你和赵勋孟了。”
　　“而且她还想插手FADC的事，好在被局长阻止了。”彭标狰的手不老实地摩挲着肖又一的大腿，让对方忍不住发笑。
　　两人嬉戏打闹了一会儿，彭标狰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对肖又一说：“一，有件事我觉得该跟你说。”
　　肖又一看彭标狰这副表情，也知道事情不会是让人能乐呵的，于是也认真起来，等着对方倾诉。
　　“老师的日记里，提到了我爸爸的死因。”彭标狰说，“他是自杀的。他半夜去了警局，吞枪自尽了。”
　　肖又一没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况，于是试探着问：“那岂不是，和老师的情况相似？他们都是看上去自尽，但可能另有隐情？”
　　“是啊，不仅如此。我爸爸当年就是因为杜泽尔教的事死的，那个时候这个组织就想召唤邪神，只不过被阻止了。而更严重的是，当年和那起连环灭门案相关的警员，要么失踪，要么去世，否则就是离开了顺安逃命去了。我不禁怀疑，老师是不是因为这个，才出了事…”彭标狰脸上是浓浓的忧伤。
　　肖又一看着彭标狰，问：“那老师是最后一个吗？”
　　“不是。”彭标狰摇摇头，“雪晴姐是他们中还在世的，她其实一直没少帮我们。但我也是昨天才知道原来她和杜泽尔教也有过关联。所以，我想，或许我们也得关注她的安危，而不是让这个诅咒带走所有人。”
　　肖又一点着头应允道：“是啊，不能一直被杜泽尔教的人牵着鼻子走。”
　　肖又一转身一把坐在彭标狰的大腿上，结结实实地抱住对方，靠着对方的脖子说：“关于你爸爸的事，我很抱歉。”
　　彭标狰闭上了眼，感受着肖又一的温度。
　　“最起码，我还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