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公寓及其无数的亡灵》博拉斯卡

25、门

　　2010年8月16日
　　彭标狰正充着电的手机铃声大作，直接将熟睡中的他吵醒。一开始他还以为是闹钟，结果房间里一片漆黑，拿起手机一看，现在竟然是一点多，离他上床睡觉不过两小时。
　　来电人是詹胜美，这时候来电话大概不是什么好事。彭标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接起了电话：“喂？胜美姐你怎么这个时候还没睡？”
　　“标狰…”詹胜美的声音听上去是说不上的奇怪：沉重、绝望和迷茫，“你赶紧杜威公寓，队长出事了。”
　　头几秒钟彭标狰没有理解詹胜美的话，或者说是他的大脑触发了保护机制，让他听不懂詹胜美在说什么。但是他还是赶紧起床随便套了件衣服，没了命地往公寓那一边赶。在路上，他一直觉得可能是萧潇身上的预言还是发生了，沈海阳在保护她的过程中受了伤。他只能这样去想，不敢再去思考更糟的结果。
　　彭标狰下车的时候，撞上了也赶来的赵勋孟。他们脸上都是同样的不知所措，对目前的事一知半解或者说根本不了解。他们正要进公寓大堂的时候，发现警局的人都围在公寓侧面的墙那一边。
　　彭标狰看到了民警和几个今晚值班的刑警，然后就是数个法证科的人。前方已经拉了一道警戒线，好在现在很晚了所以没多少围观的无关群众。他带着赵勋孟从人群中挤了进来，穿过警戒线后看到了蹲着的詹胜美。而詹胜美旁，还有一具血淋淋的尸体。
　　尸体旁还有几个人，所以根本看不到他的主人是谁，但是看到他身上的衣物，彭标狰已经猜出了七七八八，不过他还在骗自己。几个法证人员要围着尸体画白线，詹胜美为了不碍事也走开了，而她也直接看到了彭标狰。
　　“胜美姐…”彭标狰欲言又止，那个问题始终卡在喉头问不出口。
　　詹胜美低下了头，不敢去看彭标狰焦急的眼神。彭标狰的呼吸愈发急促，眼看在詹胜美这里得不到答案，他直接冲到了尸体旁边，一把推开了正在工作的法证人员。接着他就看到，倒在那里早已没了气息的，是手上紧紧握着枪的沈海阳。
　　沈海阳的衣物上到处都是血渍，更不用说他身下的那一大滩。四肢好几处的骨头凸了出来，还连着肉色的骨膜。他的眼睛还睁着，只不过瞳孔早已扩散，宣告着死神早就将他带离人世。
　　彭标狰腿下一软，差一点就摔在地上。好在他最后只是往后趔趄了几步就及时被赵勋孟扶住。赵勋孟已经不敢去看沈海阳的惨状，他也十分难过，但他更清楚自己的难过远不及彭标狰的万分之一。
　　詹胜美也过来搀扶住彭标狰，她眼中含泪，颤巍巍地说：“现在的重点是，找到队长的死因。标狰，你一定要专注更重要的事。”
　　詹胜美捧住了彭标狰的脸，彭标狰现在还处在惊愕之中，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开始回忆起前一天在办公室接到的电话，那个自称为K的人，说萧潇不会死了。他一开始还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现在他大概了解了，死者被换成了沈海阳。
　　“萧潇…萧潇她在哪儿？”彭标狰语无伦次地说着，他推开了赵勋孟和詹胜美，什么也不顾地往大楼里跑去。
　　詹胜美没法跟上去，现在沈海阳的尸体已经被抬上担架，她需要跟着尸体回警局验尸。赵勋孟则看出她的纠结，干脆地说：“别担心，胜美姐。我会跟着标狰的，你赶紧去忙自己的事。”
　　詹胜美满眼担忧，但没说什么就离开了。赵勋孟准备去跟上彭标狰，但他还是先从沈海阳倒下的位置往上看。他一直觉得奇怪，而他的发现则让自己更疑惑：沈海阳显然是从楼下掉下来的，而从他落下的位置往上看，没有任何一个窗口或者走廊栏杆，只有封死的墙。那么问题就来了，沈海阳是怎么从一个封闭的地方跳下来的？
　　赵勋孟决定先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猜测或许沈海阳是从楼顶跳下，若是这样，对方就必须能够到达天台。所以他去找了物业，询问天台的情况。
　　而物业员工则回答道：“警官，不太可能啊。因为楼顶有水箱，以前顺安出现过水箱投毒的事，所以通往楼顶的门一定是锁住的。从昨天白天到现在，没有任何一个人来找我们要过解锁的钥匙。钥匙更是没有丢，一直在我们这里。”
　　“如果是这样，方便和我一起去顶楼看看门的情况吗？说不定有人把锁破坏了进去的。”赵勋孟理解这个员工的话，但是他必须去验证自己的怀疑。
　　物业员工没有推脱，拿着钥匙带着赵勋孟一起上了电梯。到达顶楼后，一出电梯就是一个狭窄的小房间内部。除了一旁还有个安全出口外，没有别的上来的方式。而电梯对面就是通往天台的门，能看到那上面挂着一把结实的大锁，毫发无损。
　　“你看，警官，这里锁得好好的。”物业的员工脸上都是“我早就说过的” 表情。
　　赵勋孟没作答，只是靠近了门。他发现这里肯定很久没有人来过了，锁头上面一层灰。但他还是不肯放弃，继续要求物业员工道：“能把锁打开吗？我需要进去看看。”
　　物业员工按照指示打开了门，赵勋孟也就走进了天台。一出去就能看到一片夜色，而也许是楼层太高，这里狂风大作。赵勋孟按照记忆走到了沈海阳尸体对应的那一角，若是从这里翻过平台跳下去，确实就能和位置对应起来。
　　赵勋孟看着窄窄的平台，他用手往上面一抹，留下了一道指痕，这里同样是厚厚的灰尘。那就代表，沈海阳要真从这里掉下去，那必然会留下明显的痕迹。总不能他是一段助跑之后跨过平台跳下去的吧？若是那样，他的位置不会离墙这么近才对。
　　这里没有任何能证明自己猜想的线索，赵勋孟离开了天台，直接去了萧潇所住的那一层。两人出了电梯，就看到彭标狰正大力地砸着1102室的门。
　　“萧潇！开门，你在里面吗？”彭标狰大吼着，拳头不忘一下又一下砸着门。
　　有几户其他房间的住户已经开门出来了，他们都被这巨响吵醒，不满地看着外面。
　　赵勋孟立即制止了彭标狰的大喊和动作，同时举起警官证并用微笑示意这些恼怒的邻居回到自己的屋子里。
　　“萧潇不开门，是不是也出事了？”彭标狰问赵勋孟，“我没钥匙，你的钥匙呢？”
　　赵勋孟知道此刻自己必须要冷静，他淡定地说：“我轮班完之后就把钥匙给了队长，估计钥匙现在还在他那里。不过没事，我来之前就提前让物业的人带上钥匙了。”
　　说完，赵勋孟就让物业员工来开门。门刚刚解锁，彭标狰就迫不及待地撞开物业员工冲了进去。
　　彭标狰一边大声叫着萧潇的名字，一边在屋内的各处寻找萧潇的踪影。而他搜索了一圈，甚至又来了一遍确认，最终发现，萧潇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赵勋孟守在门口，他能确定彭标狰在室内的过程中没有任何人闯出来过。看到失魂落魄的彭标狰走出来后，他说：“萧潇不一定是出事了，很有可能她是自己跑了。”
　　彭标狰满头大汗，有几滴流进了眼睛让他感觉到火辣辣地疼。他问：“为什么这么说？”
　　赵勋孟支开物业员工之后对彭标狰说：“如果那个K先生没有说谎，萧潇不太可能有生命危险。她大概率对沈海阳做了什么，然后畏罪潜逃了。”
　　彭标狰脸上还是不可置信：“你觉得是萧潇杀了队长？”
　　“我只是猜测，现在有太多疑团需要解释。说不定杜泽尔教和萧潇达成了什么约定又或是她自己找了什么法子死里逃生。”赵勋孟解释道。
　　彭标狰稍微冷静了一些，粗暴地抹着汗水，说：“那我们赶紧回去，我得组织一些人去找萧潇，实在不行下个通缉令也行。”
　　“你先冷静，通缉令不大有必要，还不能百分百确认队长的事情和萧潇有关。而且我想在这里再搜查一下，我总感觉会漏掉什么东西。你先回警局，我之后去找你。”赵勋孟开始安排。
　　彭标狰没什么意见，立即动身前往警局。
　　赵勋孟继续在萧潇的屋子里找着可用的线索。他走进萧潇的卧室，发觉这里有一个倾倒的空洗衣篮，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凌乱的地方。他打开衣柜的门，发觉里面的衣物并没有想象中多。按道理来说，洗好的衣服应该叠整齐放进衣柜才对。这代表着，萧潇带着这些衣服走了，也就是说她收拾了行李，连夜逃走。他走出卧室，发觉房间旁的地板有着细微的抓痕，他俯下身子仔细观察，还能看到旁边的碎小木屑——这个抓痕才出现没多久。但这一时半刻，他没法把这些发现联系在一起。
　　此外，萧潇的屋子里没有更多的收获了。赵勋孟干脆走出屋子在走廊上观察，沈海阳如果要守护萧潇的安全，他应该是不会离开这一层的走廊的。若是这样，那么萧潇只能等沈海阳出事才能不被发现地逃走。难道她是先杀害沈海阳再离开的？可是萧潇一个力气并不大的女人能够敌得过训练有素的刑警吗？除非她用了超自然的力量，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沈海阳会掉在一个不合理的地方。
　　赵勋孟沿着走廊走，在拐角转了弯。他应该庆幸他习惯低头思考，于是立马捕捉到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的痕迹。他再次跪下来，看到那是凝固了的黑色蜡液，之前这里曾站立过一根燃烧着的黑色蜡烛，融化的蜡液滴落在这里，然后在这里固化。果然，还是和黑色蜡烛有关，虽然不能确定这是否是同一种蜡烛。
　　赵勋孟联系了法证的人上来，先把这些蜡块收集起来，之后再去检查。接着他乘着车，开始往警局出发。

　　詹胜美站在沈海阳的尸体旁，愁眉不展。她无比苦恼和遗憾地说：“老沈，我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我会在这张验尸台上看到你。”
　　詹胜美开始用剪刀准备剪下沈海阳的衣物方便她进行解剖，同时喃喃自语：“老沈，我一定会查清楚你的死因的。即使我在这里的时间不多了，但我还是会尽我所能帮到标狰他们。如果你还能听得到的话，就保佑我能从你身上找到重要的线索，好吗？”
　　或许是沈海阳真的听到了詹胜美的祈求，她剪到了腹部的布料时发现了不对劲。一开始因为到处都是血迹，她没仔细观察。现在她看到，白色的衬衫上，有字迹，且走运的是血液没有沾染到这里从而看不清。
　　詹胜美扯住衣服，让字迹看得很清晰。她能确认这是用血写的，但沈海阳摔落到楼下后不大可能还能有体力和意识写字，难道是别人写的？可这自己是上下颠倒的，且在腹部，很像是沈海阳沾上了血在衣服上匆匆写的。所以字才是上下颠倒的，这样他才能看清楚写的什么。
　　詹胜美仔细看字迹，写着的是：Y小姐，门。
　　詹胜美看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显然写下它的主人时间很有限，匆忙地写下最精简的信息之后就停了下来。若这是沈海阳写的，那么他是如何提前弄到血液的？还是说这不是血？
　　詹胜美开始检查沈海阳的手，如果他要写字，那么手指上一定留有痕迹。果然，她发现沈海阳的右手食指沾着血，同时食指有着一处撕裂开的伤口。血液就是从伤口流出来的，而这伤口应该是在沈海阳从楼上掉下来之前造成的。
　　詹胜美接着打开沈海阳的口腔，她打着手电，用镊子仔细在其中搜索。在嘴角一侧的牙齿处，夹出了一些沾了血的碎屑。虽然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但她还是推测这是沈海阳的皮肤组织。
　　若是这样，詹胜美勉强拼凑出了一个真相：沈海阳在坠楼之前，他咬破了右手手指，用血在衣服上留下最后的线索。这是他想要告诉大家的话，可是他想留下更多时就出事了。也许是他自己，也许是被胁迫，他从高楼之下落下。
　　詹胜美赶紧拿起相机把这些细节全部记录下来，这是为沈海阳讨一个公道的必经之路。

　　彭标狰从审讯室走出来，他刚给目击沈海阳坠楼的青年做了笔录，顺便将他押送给缉毒科那一边。
　　如果这个男青年没有撒谎，那么大概情况就是：他大概在十二点半的时候在楼下等自己的上线，因为他是一个药贩子。目前他正在顺安各处作为一个药头贩卖多种违禁药品，由于过于惊慌，他甚至还说自己马上就要得到一种新的药物，说是能让人看到死去的人。但这些不重要，而是他还没等到上线的药头来，就直接目睹沈海阳在自己面前坠下，溅了自己一身血。这着实狠狠地吓到了他，也让他已经说话不过大脑，为什么都全盘托出。
　　接着彭标狰交代了几个刑警，让他们赶紧在顺安搜寻萧潇的下落。他迫切需要知道，萧潇是如何逃过预言的，而这又和沈海阳的死有什么关系。
　　其实直到现在，彭标狰还是不相信沈海阳真的已经死了，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对方在会议室里作出指示的样子，在父亲的葬礼上对方拥抱住自己的样子，在自己的成长过程中充当着父亲形象的样子。
　　想到这里，彭标狰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只能无力地坐下来无声地哭泣着。失去沈海阳对他来说与失去父亲无异，他情绪崩溃到了极点。
　　一只手忽然抚住了彭标狰的脸，他抬起头来一看，发觉是肖又一。他一边抽泣一边问：“一…你怎么来了？”
　　肖又一眼睛里也是悲伤，但还是挤出几分笑意温柔地说：“光赫给我打了电话，说赵勋孟告诉了他队长坠楼的事。我马上就来这里了，结果就看到你在这里哭。”
　　彭标狰也苦笑了一下，表情十分难看：“我很狼狈吧？不争气地在这里掉眼泪。”
　　肖又一没有怪罪或是嘲笑，而是紧紧抱住彭标狰，让对方的头靠住自己的肩膀。他轻柔地揉搓着对方的头发，就像曾经彭标狰安慰哭泣的自己那样。他低声说：“我在的时候，你可以尽情哭。”
　　赵勋孟拿着装着黑色蜡块的证物袋走到办公室门口，立马看到了室内拥抱着的二人。他没有闯进去，而是给他们留下独处的时间。今天还很漫长，讨论和分析永远都不晚，可是他们的时间越来越有限了。

　　到了今天傍晚，沈海阳的远亲从市里到了镇上，他们认领了沈海阳的尸体，并表示葬礼会直接在明天举行，邀请大家都参加。他们还得去沈海阳的房子里整理遗物，据说他还留了一份遗嘱需要处理。所以他们没留太久，匆匆离去。
　　彭标狰也是到这个时候才知道沈海阳的情况，他以前只知道沈海阳是独居，但没想到对方在镇上连有血缘关系的亲属都没有了。沈海阳过的是怎么样的孤独日子？彭标狰都不敢去细想。他连沈海阳的死讯都不敢向贺敏涛透露，她患癌已经是极大的不幸，再知道丈夫死后一直帮扶自己的后辈坠楼而死只会是雪上加霜。
　　彭标狰只能将精力全部投入到工作中，他整理着詹胜美和赵勋孟的发现，开始思索下一步该怎么办。FADC小队失去了领袖，他必须维持住局面才能不让这个还没成立多久的小队分崩离析。
　　此刻，他知道最重要的目标是：找到萧潇。
　　找到她，能解释很多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