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公寓及其无数的亡灵》博拉斯卡

22、告别信

　　彭标狰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家，他甚至差一点忘了去取定做的蛋糕。和肖又一爆发他们之间第一次的争吵后，彭标狰从未感觉这么疲惫过。
　　彭标狰换上了拖鞋，已经听到贺敏涛在厨房里忙前忙后。他将蛋糕放在餐桌上，先去卫生间调整了半天表情才出来。他不想贺敏涛看出自己的糟糕心情，更想用笑脸来迎接妈妈的生日。
　　彭标狰走到厨房，发觉贺敏涛竟然几乎将晚饭准备好了。他半带抱怨半带遗憾地对贺敏涛说：“妈，今天你生日怎么还这么操劳。我不是说了等我回来我做饭吗？”
　　“嗐！等你回来都什么时候了？而且你做饭能吃吗？上次让你淘个米煮个饭都能煮出夹生饭，真让你做菜那不得把厨房都炸了。”贺敏涛可不留情面，直接否认了彭标狰的烹饪能力。
　　彭标狰只能顺着贺敏涛的意，乖巧地主动把已经炒好的菜端到餐桌上。贺敏涛端着一大碗煲了一下午的牛肉汤跟着走出了厨房。她看到了桌上的蛋糕，皱着眉说：“你咋买这么大的蛋糕，我们两个人怎么吃得下啊？”
　　彭标狰笑眯眯地回应着：“这是店里能做的最小尺寸了，吃不下就放冰箱嘛。而且你还说我呢！你看看你做了七八道菜，还有这么大碗汤，你觉得我们两个人就能吃得下了？今天你生日，铺张就铺张了，开心最重要！”
　　贺敏涛笑了出来，对她而言，能和儿子温馨地吃顿饭比什么都幸福。
　　两人坐在餐桌上，开始安静地吃着饭。彭标狰心事重重，他无法停止去想肖又一和对方最后说的那些话。他知道迟早肖又一会离开，他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可他不能接受他们的分别是如此的不堪和痛苦，如果不把话说开，他会后悔一辈子的。
　　而贺敏涛似乎也有心事，但她伪装得很好，让心不在焉的彭标狰看不出来。她夹着菜送进嘴里，其实味同嚼蜡。
　　饭后，彭标狰坚持要洗碗，贺敏涛拗不过他，就任着他去了。她则收拾着剩菜，判断哪一些还能放冰箱，哪一些直接倒掉。虽然厨艺很差，但彭标狰还是能够洗碗的。这没什么难的，足量的洗洁精洗到盘子上没有肉眼可见的油渍，再用大量水冲到抚摸盘面能感到微微阻力就算是洗干净了。
　　等这一套做完，彭标狰感觉一脑门的汗。贺敏涛心疼儿子，干脆把空调开得很低，甚至抬出电风扇对着他死命地吹。
　　“行了，妈。风再这么刮，我就得着凉了！”彭标狰知道贺敏涛的好意，但房内已经过于凉爽了，总感觉自己待在冰箱里似的。
　　贺敏涛搬开了风扇，然后兴高采烈地说：“好了好了，来吃蛋糕吧。你没买那种特别甜的吧？”
　　“没有，你肯定满意。这可是肖…”肖又一的名字说到一半，彭标狰的笑意瞬间消失，但他马上又恢复傻笑的样子，“没什么，但是是真情实意地给你挑的！”
　　贺敏涛解开缠着蛋糕盒子的丝带，掀开了盒子看到里面的蛋糕。粉色和白色相间的蛋糕上铺满了切片水蜜桃和雪梨，还有一块用巧克力做好的卡片，上面写着：“妈妈，50岁生日快乐！”
　　贺敏涛开心地从盒子里拿出蛋糕，拆开袋子把里面的纸盘和蛋糕叉摆出来，接着握住塑料刀子就要切蛋糕。
　　彭标狰立马拦住贺敏涛，说：“别急着切啊，你看，还有蜡烛呢！我专门挑的数字蜡烛，怎么着都得点上。我去拿打火机，妈，你放哪儿了？”
　　“搞得这么隆重干什么？不就是个蛋糕吗？我放电视柜中间那个抽屉里了。”贺敏涛假意抱怨，其实心里甜滋滋的。
　　彭标狰翻着抽屉里的杂物找到了打火机，嘴上还在解释：“这叫仪式感，妈妈，现在流行这个。”
　　彭标狰将5和0的数字蜡烛插到蛋糕上，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不想把漂亮的奶油给弄塌了。接着他点燃了蜡烛，关上了所有的灯，让房子里只能看到蜡烛的火光。
　　贺敏涛坐在蛋糕前，微弱的火焰光亮只照亮了她下半张脸。她的眼神有些失焦，不知她在想什么。彭标狰也坐了下来，什么都没看出来，激动地说：“妈，许个愿吧，许完把蜡烛吹灭了，愿望一定能实现。”
　　“哎哟，我都五十了，哪儿来的心愿啊？”贺敏涛竟然害羞了，不肯按彭标狰的话做。
　　彭标狰不乐意了，说：“谁说年纪大了就不能许愿了？我还等着你焕发第二春呢！”
　　贺敏涛被逗笑了，于是提出要求：“那你和我一起许愿，然后我们一起吹蜡烛。”
　　“行吧，那闭眼吧！”彭标狰将眼睛闭上，双手合十，心里开始许愿。其实他没什么头绪，他不知道该有什么样的愿望。他不敢许愿肖又一能陪着他一生一世，他只能期望，肖又一能快乐。
　　“儿子，我许完愿了，你呢？”
　　“嗯，我也是。吹蜡烛吧！”
　　两人一同朝蜡烛吹气，让蜡烛熄灭。一瞬间，他们陷入了黑暗之中。彭标狰还在惆怅，一时忘了去开灯。而贺敏涛也不知为何，没有提醒他这件事，而是一同在黑暗中沉默着。
　　等彭标狰反应过来，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了。他起身去把灯打开，适应了黑暗之后忽然迎接光亮反倒有一些刺眼。彭标狰继续坐了下来，对贺敏涛说：“妈，切蛋糕吧。”
　　贺敏涛点点头，拿起刀开始切割着蛋糕。她一边操作一边说：“儿子，妈许的愿是…”
　　“诶，妈！愿望可不能说出来，要不就不灵验了。”
　　贺敏涛无奈一笑，继续切蛋糕，然后把一大块递给彭标狰。其实二人刚吃完饭并不饿，只是为了所谓的仪式感，还是勉强往嘴里送了几口蛋糕。
　　贺敏涛知道事情迟早瞒不住，比如趁着气氛还算喜庆的时候说出来或许更能让人接受：“儿子，妈妈的体检结果出来了。”
　　彭标狰才想起来周一贺敏涛就去进行了体检，竟然到这个时候才出报告。他关心地说：“这么久啊，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吗？你肚子痛有一段时间了，是不是胃部出了问题？胃溃疡还是胃炎？”
　　“其实周二就出了结果，只不过医院让我进行一下复查比较好。所以又做了病理切片和肠镜，才能确认状况。”贺敏涛的语气听上去还算轻松。
　　彭标狰则开始起疑，没有大问题医院是不会让复诊的，所以他没有继续动蛋糕，而是看着贺敏涛等待她继续往下说。
　　贺敏涛深吸一口气，说：“儿子，妈得了结肠癌。”
　　彭标狰愣住了，他一时没法反应过来贺敏涛话中的意思。贺敏涛是护士，但是他从未主动从她去了解医疗常识，在他眼中，癌症等于死亡。
　　贺敏涛看得出彭标狰的惊讶，开始安慰道：“别太担心，医生说是早期。我也会积极接受治疗，没什么大事的。”
　　彭标狰捂着脸，手肘撑在桌上。他还在消化母亲患癌的事实，他不自觉地联想到自己的父亲。同时一种担忧浮上心头，他可能会再一次失去一个至亲。这真是糟糕的一天，他失去了肖又一，又即将失去母亲。
　　彭标狰抬起头看着还在笑着的贺敏涛，他舔了舔嘴唇，嗓子变得沙哑起来：“那你得保证我，你会好好吃药，好好治疗，如果要手术就立即手术。你不要离开我。”
　　贺敏涛没法继续支撑坚强的样子，她开始哭了，然后说：“傻孩子，总有一天我要走的。你得接受这个事实。”
　　“你不能像爸爸一样，就这么离开。我不能再失去任何人了，妈，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了。”彭标狰鼻子发酸，声音里尽是哽咽。
　　贺敏涛用手指抹着眼泪，说：“妈会陪你到最后一刻，可是我更希望你找到一个你爱的人。他会代替我去陪你，和你走完这一生。”
　　彭标狰没说话，他埋下头任由眼泪滴落在裤子上，在布料上晕染开来。
　　“那个，小肖，你一定很喜欢他吧？”贺敏涛问。
　　彭标狰疑惑地抬起头，他没想到贺敏涛知道自己的感情问题。
　　贺敏涛苦笑出来：“妈早就知道了，在那年你因为腿伤住院的时候。那个男孩来照顾你，你看他的眼神，妈一眼就能认出来。”
　　“那你…不会在意吗？我喜欢的，是男生。”彭标狰鼻头通红，他从没想过会在这样的场合暴露自己的秘密。
　　贺敏涛走到彭标狰身边，抱住对方，说：“我怎么会介意这些？只要你幸福，我不再在意你爱的人是什么样，什么性别，什么身份。当年，你刚出生的时候，我和你爸爸就聊过这一件事。我们都希望，你能够快乐，而让你快乐的选择，我们无条件支持。”
　　彭标狰靠着贺敏涛的腹部，小声啜泣着。半晌，等他的眼泪都打湿了贺敏涛的衣裳后，他才低落地说：“无所谓了，他已经不在顺安了。他从来没有想过和我有更远的未来，他走的时候连一句话都没留下。”
　　贺敏涛抱着彭标狰脑袋的手忽然僵住了，她犹豫了一会儿，说：“儿子，妈瞒了你一件事。小肖其实给你写了一封信，妈没忍住打开看了，你不要怪妈…”
　　彭标狰轻轻推开贺敏涛，着急地问：“什么时候给我留的？”
　　贺敏涛脸上非常愧疚，她开始全盘托出：“那是09年的1月1号，那时候你还在加班。凌晨的时候，我听到家门外有敲门声，我还以为是你忘带了钥匙。我开门后外面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地上的一封信。我捡了起来，上面写着是给你的信，署名是肖又一。我打开了信，看到了里面的内容。”
　　彭标狰很焦急，问道：“上面写了什么？”
　　“我那时候认为你不要看到最好，否则你会伤心一辈子。他不会回来了，但是他的信只会让你想念他。所以，我宁愿他不告而别，这样你或许会恨他，会放下。可到现在我才知道我不该这么做，你有权知道真相。”贺敏涛捂着嘴哭了起来，这让彭标狰心痛无比。
　　“我能看看那封信吗？”彭标狰请求道，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肖又一从未什么也不说就走，也懂了下午肖又一话中的意思。
　　贺敏涛没有拒绝，而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几十秒的工夫她就走了出来，手上拿着的是一个已经拆开的信封。她将信封交给彭标狰，脸上还是担忧。
　　彭标狰看着信封，手指不断抚摸着轻薄的纸面。粉色的信封上是洁白的百合花的花纹，上面还有肖又一清秀的字，写着自己和彭标狰的名字。
　　彭标狰从信封中拿出同样是粉色的信纸，开始仔细阅读起来：
　　彭标狰：
　　允许我再叫一次你的名字，其实我喜欢叫你哥，而我知道你也喜欢。
　　这封信写在圣诞节第二天，不过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顺安了。我离开有很多原因，我的父母离婚，而我选择跟随母亲离开这里。此外，我其实很不安，因为我和你踏入了顺安镇最阴暗的秘密。而正是这样，我们也付出了惨烈的代价，我失去了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和一个刚结识不久却有着共鸣的学姐。她们的死让我第一次有了危机感，也让我知道自己离死亡这么近。
　　当我们那一天去教堂见到党神父的时候，他的那些话让我无比惶恐。我的命运就这样与对抗邪恶绑定到了一起，甚至没有经过我的同意。所以我迷失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背负得起如此大的责任。我能保护自己吗？或者保护身边的人？
　　我觉得我做不到，所以我决定反抗命运。离开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选择，远离这里，也就是让我最不会愧疚的方式。但我无法直接告诉你，因为你已经做好了迎接命运的准备。你是真正的战士，从不退缩，比我勇敢得多。所以我不能让我的抉择使你变得迟疑，最终导致一切覆灭的结局。同时，脆弱的我也只会拖住你的步伐，让你无法全身心投入到保护顺安之中。我不该成为你的绊脚石，更不该让你在我和梦想之间进退两难。
　　我向你毫无保留地展示过我的哀伤和不甘，同时你也让我倾听你的无助和担忧。这也是我爱上你的原因，在我面前，你勇敢但仍会胆怯；你高大但仍会脆弱；你木讷但仍会痴情；你保护着我而我也尝试着保护你。可我实在太弱小了，当我发现我能为你做的事，甚至不到你能为我做的事的冰山一角。这让我心碎，因为这段不平等的爱情里，你始终会是更累更用心更爱的那一个。如果我对你还有一丝丝爱的话，就绝不能让这样的情况发生。
　　难以置信，如此炽烈的爱，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发生。如同一根隐形的线，早已在我们相识之前就将我们牵住。在我知道我们会有这个结局之前，我无数次憧憬着有你的场景：我们会在春天繁花之间热吻；在夏天暴雨之时依偎在同一把伞下；在秋天红叶之中跳着舞；等到了冬天，我们就如昨天一样看着人来人往，他们会像我们一样幸福。
　　可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我的畅想终究是虚妄的幻想。我们的故事注定停在这个冬天，不再有别的季节。最后的几日，我会尽我最大的限度去珍惜。这是我们仅剩下的还能彼此相守的日子，很抱歉，让你始终蒙在鼓里。可是，看到你真的快乐，即使是神也不忍戳穿。如果真的有神的话，我愿意跪拜在它的脚下，只期望你没有我也能快乐。
　　但，我离开不代表我不爱你了。我们只是分开了，而不是不爱了。正是因为你曾无时无刻守护着我，才让我走出了之前的阴霾。我也需要确认一些事，我的离开是否代表命运并不是注定的，而是有转机的。如果你因此憎恨我，我也许会难过，但不会后悔。
　　我希望你恨我，这才能让你能够去爱别人。我希望他很爱很爱你，爱到满溢出来，你的心甚至装不下。所以，尽情恨我吧。
　　另外，我知道你父亲的事是你的心结。而我想，他其实就和我一样，只是离开了，而不是不爱了。愿你有走出来的那一天，那个时候你会发现，层层乌云背后，会有穿透其的金色阳光，温暖地洒在你的身上。
　　我不想说再见，那样会给你希望。但永别也太过于沉重了，更加不合适。我想了很久，决定在信后留在一首诗当作道别的号角。
　　我爱你，就如同爱生命那样。
　　肖又一

　　留给你也只献给你的诗：
　　冬天带着白雪降临在我的故乡，
　　可我从不曾感觉到寒冷。
　　你的呼吸化作暖风席卷我的青春，
　　我纠结着是否要伸出手，
　　然后握住你的手。
　　但我早已知晓我们的结局，
　　而你不会喜欢。
　　笑吧，我的爱人！
　　眼泪不会变成珍珠。
　　笑啊，我的爱人！
　　破晓终会来到你的身边。
　　孤独成为我的墓志铭，
　　而你的笑容让我的灵魂仍在人世间流转。
　　你是春泉，
　　缓解我的干渴；
　　你是繁星，
　　点亮我的夜空。
　　原谅我无法说出再见，
　　笑吧，我的爱人！
　　就当是为我而笑？

　　彭标狰看着信上的一字一句，双手捏着信纸止不住地颤抖。他的一滴泪水砸在了黑色的文字上，墨水也就荡漾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