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公寓及其无数的亡灵》博拉斯卡

2、搭讪与坦诚

　　彭标狰交代赵勋孟先去现场检查，并把公寓的钥匙给了他。彭标狰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心事重重，显然是与刚才那个男孩有关。不过赵勋孟不准备多问，他现在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张光赫身上。
　　彭标狰和男孩离开了15层，估计是去楼下了。现在只剩下张光赫和赵勋孟留在1514室门外，而此时两人也陷入一种尴尬的氛围。
　　张光赫已经和1513的住户结束了谈话，再待在这里也没什么事可做，所以他决定先暂时离开杜威公寓。不过出于礼貌，他还是准备给身旁这个警察道个别：“那个，我没什么事了。我就先走了，警官。”
　　“赵勋孟。”
　　“什么？”
　　赵勋孟清了清嗓子：“我叫赵勋孟。毕竟已经知道你的名字了，所以我觉得我也应该告诉你我的名字。对了，另外一个警官叫彭标狰。不过我们也是今天才认识，因为我其实今天刚报到，还是新人。”
　　张光赫听着赵勋孟全盘托出，只能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你是顺安人吗？”赵勋孟接着追问。
　　张光赫回答道：“不是，我毕业之后来这里的。”
　　“哦，这样啊。我是本地人，只不过在外地读的大学。本来六月底就该来警局报到的，结果学校有事耽搁了，昨天才回顺安。”赵勋孟又开始喋喋不休，张光赫心里觉得这个男人真是不在意自己的隐私。
　　而看到张光赫已经有要走的准备，赵勋孟觉得不能失去这个机会，于是主动出击：“等一下，我能要你的联系方式吗？”
　　张光赫有些讶异，他从没这么直接地被搭讪过。他承认赵勋孟足够帅气，也算是自己的理想型。不过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是工作，更何况对方是警察，这可不是很好处理。但是如果直接拒绝，把对方惹怒了也不太好。毕竟多个警局的人脉也有助于自己的工作。
　　“抱歉，但是我不太想随便把我的电话交给不熟的人。更何况我们没有什么必要留在联系方式不是吗？”张光赫委婉拒绝，心里默念着赵勋孟不要生气。
　　赵勋孟没有生气，脸上快速闪现了一丝失落，然后马上转换为灿烂的笑容：“你说你是来调查1514房的对吧？”
　　“嗯，我刚才说过了。”
　　“只是走访周围的人，不一定能够有很多收获吧？”赵勋孟的话语中有很强的引导性，这让张光赫摸不清他在想什么。
　　张光赫耸耸肩，无奈地说：“那也没办法，毕竟我也不是警员。而且我也有一些线人，他们也可以帮我忙的。”
　　“那如果我说我可以让你进到1514房里面呢？你可以尽情调查，说不定能有更多发现呢！”赵勋孟眯起了他的狐狸眼，使他看起来非常狡猾。
　　张光赫吃惊地问：“真的吗？这不合规矩吧？”
　　“里面已经完成搜证了，所以我想你进去也没什么问题，更何况我也会在身边。”赵勋孟摸摸下巴，笑得十分狡黠。他估摸着彭标狰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那么小小违矩一下也不会怎样。
　　张光赫看着赵勋孟这副吃定自己的样子也不慌张，反而他也露出诡谲的微笑，说：“那作为带我进去的回报，我需要付出一些什么呢？”
　　“什么都不要，只不过想和多待一会儿而已。”赵勋孟举起手中的钥匙，然后捅进1514号房的锁孔。门打开后，他走到一侧做出邀请的姿势，十分优雅。
　　张光赫也没客气，直接走进了公寓房内，赵勋孟则跟在其后。两人一进入房间，就觉得房子里有种无形的压迫力。也许是房顶被做过特殊处理太过低矮，也可能是灯太过昏暗，总之就是让人不舒服。
　　张光赫先是绕着茶几转了一圈，客厅确实没什么特别的，该被收集的证物都已经被收走了。唯一值得注意的，就是沙发已经破裂。金千叶就是在这里被樊胜杀害的，估计是在挣扎的过程中弄坏了沙发。
　　“对了，这里的案子昨天才发生，你怎么就这么快有委托？方便问问是谁雇佣你的吗？”赵勋孟开始关心张光赫的工作，他指望着能和对方再拉近一点距离。他看着挂在墙壁上的一幅相框，左下角的玻璃有着一道不起眼的裂缝。
　　张光赫坦诚道：“委托我的客户是金千叶的妹妹，她昨天听到噩耗之后就立马来找我了。她不相信自己的姐姐和姐夫会死得那么不明不白，而且还是这么可怕的死法。她给我的佣金也很丰厚，所以我肯定会接下这一单委托。”
　　“你很缺钱吗？”赵勋孟刚说出口，就觉得自己有点冒犯了。
　　张光赫没有介意，他注意到餐桌上有些血迹，血迹中间的空白处看起来这里曾放过一把刀。他冷静地回答赵勋孟的问题：“会有人嫌钱多吗？线人也是需要用钱养的，总不能让他们光合作用自给自足不是吗？”
　　赵勋孟呵呵一笑，然后走进厨房。这里整洁得一尘不染，看样子它曾经的主人十分在意家里的卫生状况。
　　张光赫则走进了公寓内的唯一一间卧室，里面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外层是丝绸的被子平整地铺在双人床上，两个枕头摆放得整整齐齐。他走过床，看到墙边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看样子金千叶或者樊胜是个很爱读书的人。他随手拿起一本封皮已经破损的书，而从皱巴巴的书页中也能看出，这本书被翻开阅读过很多次，它是它的读者的最爱。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它只不过是一本通俗小说。他将书放了回去，从上往下瞟了一眼整个书架，每本书上面一点灰尘都没有，主人家真的很爱干净。
　　赵勋孟走了进来，正准备跟张光赫说话时，对方的手机则不请自来地嗡嗡作响。张光赫带着抱歉的表情，走到角落接听电话。他几乎只是在听，偶尔在几个空隙中穿插几个应付似的“嗯”。赵勋孟靠着门等待张光赫结束通话，即使根本不知道电话那一头是谁，并且张光赫和自己甚至只能算是陌生人，可他还是有点吃醋。他原以为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时刻。
　　也就一分来钟张光赫就挂了电话，他看着赵勋孟那望眼欲穿的眼神，开始叙述刚才的通话内容：“我一个银行的线人跟我说了一些发现。”
　　“嗯。”赵勋孟没有表现得过于好奇，只是平静地等待张光赫继续说下去。
　　“金千叶和樊胜都在这家银行办理过信用卡，我的线人则查询了一下他们的消费记录。然后发现他们前阵子都有一些不太清晰的巨额花费，而他们平常是不太会这样花钱的。”张光赫接着往下说。
　　赵勋孟也开始猜测：“你觉得和他们的死有关？他们是在同一个地方消费的吗？”
　　张光赫摇摇头：“不是。金千叶是将一笔不小的钱转给了一个陌生银行账号，而樊胜则是在一家珠宝店花了一大笔钱，不过不知道买的什么。”
　　“无论是什么，都是首饰吧？”赵勋孟回忆了案宗里现场的照片，同时结合这间公寓里简洁的装饰开始说，“不过好像两个死者身上没有多余的首饰，只有婚戒，但不可能前阵子才买。而且从这个家里来看，他们也不像会花大钱在这种珠宝上的样子。”
　　“嗯，所以这两笔消费才很奇怪。我之后会再去查一查，我其他地方的线人也许会给我更多线索。”张光赫说着，擦过赵勋孟的身子走出了卧室。
　　张光赫接下来打开了卧室对面浴室的门，而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强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让两人皱着眉捂住了鼻子。浴室不大，从外面就能一览无余。而最里面的浴缸里，还有着一缸的血水。浴缸旁的白色瓷砖地板上，还有几滴血迹。显然警方在把尸体移出来之后就没再管更多的事了，不过清理案发现场的工作也不归他们管。这种事情应该是交给专门的犯罪现场清洁工来处理，这阵子他们生意应该不错。
　　“樊胜就是在这里用剃须刀的刀片割了腕，然后泡在热水里直到失血而死。”张光赫说着，然后看向被血腥味熏得睁不开眼的赵勋孟。
　　“你这么了解？”
　　“你不看报纸的吗？哦，我忘了，你今天才来报道的。报纸上写得可详细了，毕竟这家公寓连着三起死亡事件，那个记者写得天花乱坠的，不知道还以为是什么不入流的八卦小报。”张光赫一边说一边走近浴缸，里面红色的透明血水散发着幽幽的死气，无声地告诉所有人这里曾有一条生命渐渐逝去。
　　“我确实没有看报纸的习惯，不过那些记者就是饿极了的狼，闻着味就来了。”赵勋孟看到张光赫弯着腰在查看浴缸，不禁有些好奇，“怎么了？你发现什么了吗？”
　　张光赫指着浴缸边缘上放着的塞子说：“浴缸塞放在这里，那为什么水下不去？是什么堵住了出水口？”
　　赵勋孟也走过来，看到确有此事。接着张光赫脱下外套塞到赵勋孟手上，然后挽起衬衫的袖子蹲下了身子。
　　“等等，你要干什么！”赵勋孟叫住了准备把手伸进浴缸的张光赫。
　　张光赫回过头看赵勋孟，一脸对方明知故问的样子：“当然检查堵住出口的东西是什么啊？你们警方把尸体转移出来的时候没发现吗？你们可真是不够细致。”
　　“就这样把手伸进去你不觉得恶心吗？”
　　“那也没办法，这是我的工作。而且你看上去也不像有手套的样子，所以只能徒手咯！对了，你确定现场已经彻底搜证完了对吧？我可不想背上一个破坏现场的罪名。”张光赫手里水面也就几厘米，他再次和赵勋孟确认许可。
　　赵勋孟眼见张光赫如此敬业，也不好再说什么。他点点头，示意张光赫可以动手了。
　　张光赫将纤长的手指伸入冰冷的血水中，就算嘴上不说，可他的五官已经在脸上挤成一团，表明他其实也觉得恶心。他在出水口的位置摸索着，然后真的摸到了什么东西。他一用力就从洞口将其拔了出来，而血水之中立马形成了一个漩涡，水正源源不断地流入下水道。张光赫将堵住出口的东西拿了出来，赵勋孟也立即弯下身去看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张光赫手上的，是一支蜡烛，纯黑色的。蜡烛应该是燃烧过一段时间之后熄灭了，焦黑的烛芯证明了这一点。未燃尽的蜡烛成为了堵住浴缸的阻塞物，这实在奇怪。赵勋孟觉得纯黑色的蜡烛很少见，大多数都是白色或者红色。而且蜡烛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更是奇怪。
　　赵勋孟正想说些什么时，就看到张光赫脸上无比震惊的表情。这个表情不像是对蜡烛出现在奇怪的地方而疑惑，而是他知道这根蜡烛背后有什么秘密。
　　“我觉得，你有必要跟你那个前辈说一下这个发现。而且我得跟你去，有些事必须当面说。”张光赫一字一顿地说，这让赵勋孟突然觉得有些不安。

　　彭标狰和肖又一坐在公寓大门外的台阶上，两个人都不说话。肖又一低着头看自己脚边的纸箱，里面杂七杂八什么都有。
　　实在受不了持续的沉默，肖又一率先开口：“你怎么样，这两年？”
　　“如果我说我很好或者很不好，你会在意吗？”彭标狰尽量克制内心的波涛汹涌，冷静地说。
　　肖又一没说话，低着头又埋下了几分。
　　“你突然就走了，我完全没有准备。我只知道，我深爱的人，忽然在顺安消失得无影无踪。电话打不通，我去你的家去发现那里已经搬空了。我用尽所有办法想要知道你去哪儿了，胜美姐和老师都觉得我疯魔了。有这么几刻，我以为是杜泽尔教的人掳走了你，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想着哪一天会在某个地方发现你的尸体。而今天看到了你，我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难过，又或者气愤。”彭标狰说着，双手因为焦虑不断互相揉搓着。
　　肖又一觉得这是自己该好好解释的时候了，于是说道：“我爸妈离婚了，刚好我妈也收到了另外一个大学的聘书，所以干脆带着我离开这里。我换了号码，所以你没法联系我。实际上那个圣诞节的时候，我爸妈就告诉了我这件事。所以我很早就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新年当天做完我们该做的事，我就搬走了。”
　　“那你为什么还回来呢？”
　　“我爸死了，我得回来处理他的遗物。再怎么说，也不能让他的尸体放在太平间一辈子。实际上我知道迟早可能遇到你，毕竟一会儿我还要去警局认领尸体。”
　　彭标狰疑惑地抬起头问：“你爸爸，不会是肖晨翰吧？”
　　“对。”
　　彭标狰叹了口气，然后说：“节哀。”
　　“没事，我也没那么难过。我人生的前二十年，见到他的次数少得可怜，一大半还是在和我妈吵架的时候。但是他终究是我爸，他陪伴不了我的前半生，我还是要送他最后一程。”肖又一的手指划过纸箱粗糙的边缘，然后落到他帆布鞋的鞋带上。
　　彭标狰看着肖又一，这张脸他已经太久没有见到了，整整一年零八个月。他无法掩盖眼中的哀伤，说：“你变成熟了一些，但是模样没变。”
　　肖又一笑了笑：“谢谢，我当这是夸奖了。”
　　“一，从你消失那一刻起，我每一天都在想你。我告诉我自己，只要不找到你，那我就决不放弃。”
　　肖又一听到这句话，心里骤然一紧。他有些鼻酸，但还在逞强：“那你见到我了，可以放心了。”
　　“我们还有可能吗？一？”彭标狰小心翼翼地问，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卑微。
　　肖又一看着彭标狰的眼睛，他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都让自己心痛无比：“没有。我也只是暂时来这里，之后带着我爸的骨灰就走。而且我不会回来了，也没有回来的理由。”
　　彭标狰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了笑容，像是自嘲又像是无奈：“嗯，不管怎样，我都尊重你的决定。对了，你现在应该读大学了吧？在哪里？”
　　“我和我妈搬到了丰庆，所以干脆报考了丰庆大学，毕竟我妈在那里当教授。现在我读大二，读的新闻学。”肖又一说，心里庆幸彭标狰转换了话题。
　　彭标狰难掩喜色，他是真的为肖又一感到开心：“那太好了，丰庆大学可是重点呢。而且你读的专业不就是你一直想读的吗？你终于能实现梦想了，我为你高兴，真的！”
　　肖又一则反问道：“那你呢？已经是一个成熟的警察了吧？”
　　“一言难尽吧，不过我很好，如果你关心的话。”
　　肖又一微微皱眉，说：“我当然关心，我只是离开了，不是不在意你了，哥。只不过我必须离开，没有选择。”
　　“嗯，我知道。”彭标狰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几乎听不到。
　　肖又一觉得一直留在这里只会让二人伤心，所以强作精神猛地站起来说：“好了，我想我也该走了。”
　　彭标狰也站起身，准备送一送肖又一，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聚了。
　　“标狰！”赵勋孟急躁的声音从大堂内传来，接着就是他跑过来的身影，而他身后则是那个叫张光赫的侦探。
　　彭标狰和肖又一都停下脚步回头看去，两人都看到赵勋孟手里捏着什么。
　　“我们在现场发现了这个！”赵勋孟太过于激动说漏了嘴，张光赫连忙用手肘拐了他一下。
　　彭标狰还一头雾水，接着就看到赵勋孟举起的黑色蜡烛。他和肖又一同时惊愕住了，这个东西一下子将他们拉回到08年的最后一天。在湖中岛的教堂里，杜泽尔教的人围着法阵，周围一圈点燃的就是这样的黑色蜡烛。
　　“你在哪里发现的？”彭标狰问得很急迫，显得有些凶狠。
　　赵勋孟看彭标狰这表情，知道一切没有那么简单，于是老实地回答：“在1514号房的浴缸里。”
　　彭标狰吃惊地望向肖又一，肖又一也回以同样的眼神。他们知道，那些人又回来了。
　　张光赫看着对面二人的神情，敏锐的他一眼就看出，这两人知道的事很多，而且和自己所知的有很多重合。
　　“你们知道什么是不是？”张光赫绕过赵勋孟对着彭标狰和肖又一说，“你们也知道，那个组织的人和他们做的事？”
　　彭标狰和肖又一又震惊地看向张光赫，他们这才知道，对面这人也知道杜泽尔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