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公寓及其无数的亡灵》博拉斯卡

1、邂逅与重逢

　　2010年8月4日
　　赵勋孟抱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的是他觉得在办公室会用得到的东西。他走过顺安警局的前院，院子里一棵大树枝叶繁茂，其上发出让人觉得刺耳的蝉鸣，让这该死的夏天变得更热了。接着他走进警局的大楼，被整洁又富丽堂皇的大厅震撼，更让他吃了一惊的是通往上一层的楼梯处，有着用彩砖贴出的圣经故事壁画。
　　他就这么呆呆地看着壁画几十秒，才想起来自己是来报道的。他刚从学校毕业，现在回到故乡顺安成为一名刑警。不过现在的问题是，他不知道刑事科办公室在哪里。他拦住一个抱着一大摞文件的女文员，问出了问题。文员虽然不算热情，但还是告诉他办公室从左侧楼梯上楼右转一直走就能看到。
　　赵勋孟笑着道了谢，小跑着沿着楼梯上去接着右转，走过三间办公室就到了自己的目的地。他其实是有些紧张的，毕竟这是一个与校园不同的全新环境，这是社会，而他是社会人。
　　虽然办公室门开着，赵勋孟还是礼貌地敲了敲门板，示意自己在外面。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彭标狰，另一个是沈海阳。他们两人正在讨论着什么，现在被赵勋孟的敲门声打断了。二人看向他，但是都没有说话。
　　“前辈好！我叫赵勋孟，是来报到的新人！”赵勋孟倒是不在意对面的两个人怎么看自己，反而是热情地开始自我介绍。
　　彭标狰看着对面的这个赵勋孟，他似乎比自己高不少，脸蛋俊俏，一双狐狸眼显得人很机灵。不过与柔美的眼睛不同的是他浓密的剑眉，这让他看起来又很健气。不过他的头发似乎有点长了，刘海垂下来快遮住眉毛了。彭标狰疑惑地看向沈海阳，用眼睛问是否确有此事。
　　沈海阳猛然想起来，说：“哦，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会晚两个月来报到的新人吧？赵勋孟是吗？”
　　赵勋孟听到自己的身份被认可，于是眯着眼睛咧开嘴笑：“是的！以后请多关照！”他走了进来，环顾办公室问，“我的工位是哪一个啊？”
　　沈海阳指着最角落的一张空办公桌说：“那里。我是你们的科长以及队长，我叫沈海阳。旁边这个是你的前辈，彭标狰。一会儿你协助他出境，有案子。”
　　听到才刚来就有任务，赵勋孟的眼睛瞬间亮起了光：“真的吗！标狰前辈，是什么案子啊？”
　　彭标狰语气听上去很平淡，甚至有点冷漠：“车上说，现在跟我走吧。”说罢，他从自己的办公桌上那里拿起一个夹着厚厚纸张的文件夹，接着就要往外走。
　　赵勋孟才刚刚放下自己的纸箱，还没来得及稍微装饰一下自己的专属办公桌。他急切地说：“等等，我都还没穿警服呢！”
　　彭标狰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有些无语。他说：“你看到我们有谁穿警服了吗？”
　　赵勋孟这才发现，沈海阳和彭标狰确实没有穿象征身份的服装，都是便装。
　　彭标狰不想再等，一边催促一边走出了办公室：“赶紧吧，你需要在到杜威公寓之前把所有文件看完。”
　　赵勋孟也激动起来，马上跟着彭标狰的脚步也跑出了办公室。沈海阳还留在办公室里，心里纠结让赵勋孟协助彭标狰是不是一件正确的事。
　　赵勋孟闪身进入车里，彭标狰则坐在驾驶座。
　　赵勋孟才刚刚坐好，彭标狰就将他拿出的那个文件夹放到赵勋孟的腿上，说：“这是案宗，你赶紧看看了解大概的情况。”
　　赵勋孟看着这快有字典厚的文件，顿时感觉头大。他还没翻开，而是问：“前辈，案件是发生在杜威公寓是吗？”
　　“对，不过不用叫我前辈，我和你没差几岁，直呼名字就行。”彭标狰专心地把着方向盘，根本不去看赵勋孟。
　　赵勋孟半开玩笑地说：“这看起来不像只是一起案子呀。”
　　“我没说过只有一起吧。”彭标狰冷冷地说。
　　赵勋孟不再说话，翻开文件夹，开始看案宗。而令他惊讶的是，这里面竟然有三起死亡事件。
　　第一起发生在7月21日，死者是罗中宝，48岁。他是杜威公寓物业雇佣的保安，在公寓里也有一间房间。他是自杀，在自己的床上用美工刀活生生地割开自己的颈动脉，失血而死。案宗里有照片，整张床都被鲜红的血染遍了。尸检和现场的情况表明他是主动这样做的，房门都锁得好好的，没有闯入痕迹。而在这之前，公寓的住户和物业的工作人员都不知道他有自杀意向，现场也没有发现遗书。
　　赵勋孟觉得很奇怪如果没有人知道罗中宝要自杀的话，警局是怎么会第一时间知道他死了的？而且一起自杀案件，有必要花费工夫去调查吗？带着疑问，他看向了第二起案子。
　　第二起发生在7月30日，死者叫肖晨翰，45岁。他是杜威公寓住户，也是Gamma公司旗下的一间酒店的总经理。这一次的死者是被杀的，凶手将匕首直接捅进了胸口，心脏直接破裂而死。尸检推测凶器应该是一把长二十厘米左右的刀具，不过在现场没有发现。尸体的照片上，肖晨翰苍白的身体上，胸口处一道深不见底的刀口。凶手肯定下手非常狠，刀口周围的皮肉都翻了出来，呈现一种死气沉沉的淡粉色。
　　赵勋孟看到这里，没搞懂这两个案子为什么会联系到一起？难道是因为都在同一栋公寓发生吗？而且他看了看出警时间，距离死者被杀没多久警察就出动了。这太快了，快得诡异，就像有人未卜先知料到了会有这起杀人案发生。
　　“所以肖晨翰的案子还没有找到嫌疑人是吗？我看公寓大楼门口的监控显示没有陌生人进入过，会不会是内部的住户干的？”赵勋孟问彭标狰。
　　彭标狰淡定地说：“你看下一个案子就知道了。”
　　于是赵勋孟翻看第三起案子，这次发生的时间就在昨天，也就是3号。死者有两个，名叫金千叶和樊胜，他们是夫妻，也都是Gamma公司公关部的两个员工，都是36岁。而根据现场和侧写师的推理，大概的过程是樊胜先将自己的妻子在沙发上活活掐死，然后自己走到浴缸中放满热水，割腕自杀。从金千叶的指甲发现的皮肤组织和头发的DNA都是樊胜的，樊胜的脖子处也确实存在抓痕。所以这应该是一个不破而破的案子，夫妻矛盾，丈夫杀害妻子后，畏罪自杀。
　　赵勋孟更疑惑了，那这个案子还有什么调查的意义？
　　彭标狰感觉到了赵勋孟的沉默，知道他的疑惑，于是说：“翻下一页，你就知道了。”
　　赵勋孟听话照做，然后被眼前所见惊得目瞪口呆：在金千叶和樊胜的公寓房间内的餐桌上，放着一把沾血的匕首。匕首长22厘米，不多不少。而刀上的血液，检测结果表示它属于肖晨翰的。所以樊胜不仅是杀死妻子的凶手，也是杀死肖晨翰的。
　　赵勋孟开始脑补一出狗血大戏，妻子出轨外人，恼羞成怒的丈夫将狗男女杀害，最终自己也畏罪自杀。如果是这样，那和罗中宝自杀有什么关系呢？他接着看到对几名死者的背景调查，结果显示他们之间根本就不认识。看到这里，他彻底一头雾水了。
　　“标狰…这样叫你可以吗？”赵勋孟迟疑地问。
　　“说吧。”
　　“我不太理解这几个案子有什么关联。除了第二起和第三起似乎是同一个凶手外，和第一个死者罗中宝没有什么联系吧？”
　　彭标狰既不气恼，也不开心，只是问：“你先说说，这几个死者有没有什么共同点？”
　　赵勋孟继续翻看案宗，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们都是Gamma公司的员工，你没发现吗？”彭标狰给出提示。
　　“可罗中宝…”
　　“罗中宝所在的物业公司，也是Gamma旗下的资产，说他是Gamma公司的一部分也不算错。”彭标狰打断赵勋孟的质疑，直截了当地回答。
　　赵勋孟想起，杜威公寓似乎早就被Gamma公司买下了，公司的员工可以享受低廉的租金租住公寓。似乎四分之三的人都是员工，剩下的和公司也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
　　赵勋孟提问道：“杜威公寓作为Gamma公司的员工用房，那么几个死者都刚好是公司员工的可能性挺大的吧？”
　　彭标狰微微点头，说：“你说得没错。”
　　“而且我很好奇，为什么出警的时间和出事的时间间隔这么近？”赵勋孟继续问。
　　彭标狰脸色一沉，犹豫了片刻之后，决定还是回答：“好吧，给你说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在案宗上有没提到的三个很重要的证物，在案发当天，甚至是当时，警局会收到三封信，每封信都告知今日此时，某某某会因为某个原因而死，ta的住址是杜威公寓某房。每封信都是保卫处的人意外发现的，都写明了交给刑事科。没有人看到是谁寄的信，而等我们赶去事发现场，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根本来不及阻止。”
　　赵勋孟听愣了，他的过往经历和专业知识不足以让他迅速理解这些事情。他磕磕巴巴地说：“所以，凶手另有其人？而且他还充满恶趣味地做了死亡预告？这太扯了，听上去像是某些庸俗的侦探小说会有的情节。”
　　彭标狰终于笑了一下，说：“之后你就会发现，这种事情在顺安发生一点也不奇怪。”
　　“那我们今天去现场是还要调查什么吗？”
　　彭标狰想了想，回答道：“第一是摸清这几个死者的具体人际关系，第二是金千叶家还没彻底调查，因为警力实在不够了，还得去现场再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赵勋孟合上文件夹，已经能看到前方就是杜威公寓大楼了。他准备在下车前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案宗上不写明预言信的事呢？”
　　彭标狰踩下刹车，拉下手刹，车稳稳停在公寓大门外。他决定回答赵勋孟的这个问题：“我和老师…也就是队长，有一些猜测，不过还没被证明。不过相关的事涉及机密，所以不能和你明说。你就把这些案子当成一次体验侦探小说的情节吧，我不会要求你有什么突破发现，毕竟你还是新人。”
　　彭标狰说着就下了车，而他的话让赵勋孟有些气不过，他觉得彭标狰太小看自己了。他也下了车，然后跟着彭标狰进入大楼。他记得金千叶的房子是1514室，而肖晨翰的在同一层，是1509室。
　　“先去现场吧，看看有什么被遗漏的。”彭标狰按下电梯的15楼的按钮，接着靠着墙，似乎是在临时休憩。
　　赵勋孟经常觉得这种沉默的时刻非常尴尬，更何况这还要持续一段时间，所以他莫名其妙地问：“标狰，你应该有1米83吧？”
　　彭标狰皱了皱眉，他也觉得这个莫名的问题很奇怪，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对，刚好183厘米。”
　　赵勋孟不知为何竟然有些得意：“我猜得真准，我1米88，比你高一些。”
　　彭标狰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稍微奉承一下：“那真是恭喜你了，个子高很受欢迎。”
　　很明显彭标狰不准备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拓展，可赵勋孟实在害怕安静的环境，于是开始解释：“我有个奇怪的癖好，喜欢猜别人的身高和年纪。所以，标狰你二十三？”
　　彭标狰叹了口气，他没想到这个话题还在继续，只能无奈地回答：“差不多，二十四。”
　　“那你生日什么时候？”赵勋孟还在死缠烂打。
　　“记不太清了，我不过生日。”刚好电梯门在这一刻“叮”的一声打开了，彭标狰松了口气，迫不及待地走出了电梯间。
　　杜威公寓有一条U型的走廊，公寓的房间绕着走廊分布一周，中间的部分则是镂空的，所以能从这一侧的走廊看到对面的走廊和房间。而两端都有电梯，而现在彭标狰尴尬地发现，1514室在另一侧，他们应该坐那一边的电梯才对。
　　没有办法，两人只能沿着走廊这样慢慢走过去。赵勋孟下意识地数着公寓门上的房间号：1501号，1502号，1503号…
　　“标狰，我们就这样走进现场，没问题吗？”
　　彭标狰语气还是像之前那样平淡：“昨天已经进行过一轮搜证了，今天只是扫尾。”
　　赵勋孟又开始害怕沉默，于是开玩笑地说：“有人说过你很冷淡吗？你是天生这样吗？”
　　彭标狰倒是一本正经地回答：“因为一些事吧，才变成这样。”
　　“好吧。”赵勋孟觉得这可能侵犯他人的隐私了，也不好再问。
　　刚好，他们经过了1509室，也就是肖晨翰住的公寓。然后他们就要转弯，去到另一侧。而这时，他们同时发现，一个人就在1514室旁，和另一个人在攀谈。
　　彭标狰仔细地看过去，发觉那是一个年轻男人，他拿着一个小小的记事本，和1513室的住户在说着什么。而彭标狰的职业本能告诉他，这个男人是在调查金千叶和樊胜的事。
　　赵勋孟还搞不清楚是什么情况，只是感觉到彭标狰明显地提高了移速，朝着在交谈的二人奔去。他不想跑，所以只能更快地挪动脚步，就像是在竞走。
　　等到离那两人足够近的时候，赵勋孟立马被那个年轻男人吸引了自己所有的目光。
　　这个男人估计和赵勋孟差不多年纪，甚至有一些初出社会的稚嫩。他绝对不是常人眼中的帅哥，但是整张脸就给人一种舒适感。鹅蛋形的脸蛋，上面的五官都很周正，但又不会太引人注目。而他最特殊的地方在于，这个天气大家都穿得很轻薄，可他却穿着一件黑色夹克，下身也是宽松的驼色工装裤，外加一双黑色长筒马丁靴。就好像，他和其他人完全不处于同一个季节。当然，他拿着笔和记事本的手十分好看，手指纤长，完全的程度竟有一些优雅和克制，更不用说光滑白皙的皮肤。此刻他很认真地在记录内容，表情十分认真，这反而让赵勋孟觉得可爱。不得不说，这完全是赵勋孟喜欢的类型。
　　赵勋孟看那人已经看呆了，没有注意到彭标狰的严肃与刻板。
　　“抱歉，请问你是谁？你不知道不能随便在案发现场逗留吗？”彭标狰丝毫不客气地对着年轻男人发作，虽然不至于刻薄，但还是过于严格了。
　　年轻男人倒是很平静，他给出一个很礼貌的笑容，然后不屈不挠地应答：“抱歉，看样子你们应该是警察吧？我叫张光赫，是一个私家侦探。我的客户委托我来了解一下关于金千叶和她丈夫的情况，不过你们放心，我绝对不会做逾矩的事，更不会妨碍你们调查。我现在也只是跟邻居稍微聊一下而已。”
　　张光赫，连名字都这么好听，赵勋孟这样想，也许也只有他这样想。
　　“好吧，谢谢你的配合，我们也不会干扰你的调查的。”彭标狰也许是觉得刚才的自己有点太过凶悍，这一次语气柔和了许多。
　　张光赫浅浅一笑，微微让开身体，方便两个警察能够经过到还拉着封条的1514室。
　　彭标狰正准备过去，就听到走廊另一侧传来关门声。大家都下意识地看过去，发觉竟然是有人从1509室里出来。似乎是一个男孩，最多不过20岁。
　　男孩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纯白色T恤，还有修身的牛仔裤，看上去十分清爽。不过由于他背对着所有人，所以看不到他的脸。他手上抱着一个大纸箱，似乎是刚从公寓房间里拿了很多东西出来。
　　赵勋孟估计应该是肖晨翰的家属来收拾遗物而已，没什么特别的。可当他看到彭标狰时，心里骤然觉得没那么简单。
　　彭标狰看着那个男孩朝着电梯移动，他的表情一开始是凝滞的，逐渐变幻成极度的错愕，仔细观察，还能发现一些哀伤。不等赵勋孟反应过来，他已经拔开腿朝着那个男孩狂奔而去。
　　张光赫和赵勋孟都愣住了，还没搞清楚这是什么情况。两人互相对视，赵勋孟尴尬一笑，为了不让环境安静下来，他开口问：“你应该1米79？”
　　张光赫脸上堆满了问号，对这个问题完全是措手不及，他只能靠直觉回答：“1米78，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问问，我刚好比你高10厘米！”赵勋孟再次给出莫名其妙的发言，而现在是在自己一见钟情的对象面前，这让他想给自己一巴掌。
　　张光赫也许是过于无语，以至于笑了一声，然后说：“你是想让我夸你吗？”
　　赵勋孟傻笑了一下，不知如何回答。而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人进行着奇怪的对话的1503室住户，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走廊另一侧，彭标狰已经跑得快飞起来了。男孩已经在电梯口，门一打开，他马上就要走进去了。好在彭标狰及时赶到，拉住对方，然后把住对方的肩膀让男孩面对自己。
　　彭标狰没看错，真的是他。而男孩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吓了一跳，等他看清彭标狰的脸，也满是震惊。
　　“真的是你，两年了，你去哪里了？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吗？一！”彭标狰已经完全掩盖不住话中的激动情绪，他捏着男孩的肩膀的力道甚至加深了几分。
　　而这个男孩，则是肖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