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公寓及其无数的亡灵》博拉斯卡

14、夜间访客

　　夜晚风开始变得大了起来，也带来几丝凉爽。党元英独自坐在教堂，他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下午告诉张光赫和武落霞他们是命定之人后，他们明显变得很沉重，就像两年前刚知道这一切的肖又一和彭标狰一样。
　　不过党元英确信，他们迟早会接受这一切的，只是早晚罢了。他现在要去在意更重要的事：他听到身后有着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像是不想让他听到的样子，完全不像声音的主人平常的做派。
　　党元英睁开眼睛，然后看向身后说：“你每次都要这样不请自来吗？M。”
　　M先生站在一根石柱后面微笑着看党元英祈祷了好几分钟，本不想打扰，然而还是被发现了。他也就1米6出头，二十岁的样子，可爱的娃娃脸看起来极有亲和力。他穿着一条被颜料沾染裤脚的牛仔裤，上身则是黑白条纹的短袖，脚下的帆布鞋已经洗得发白，其中一只鞋带还散开了。
　　“你知道的，亲爱的，只要我想，我随时能打开一扇门来你这里。”M先生托着腮，清澈的双眸里是看不透的情绪。
　　党元英往教堂侧边的墙壁看去，那里确实突然有了一道门，那是M先生来这里的通道。
　　党元英走到M先生身前，俯下身子将M先生的鞋带系好。接着他站直了，问：“那你来找我，是要干什么呢？”
　　M先生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伸出一只手用食指开始从党元英的下巴一直划到脖子上的喉结，然后说：“当然是想你了，亲爱的。”
　　党元英则转过身去重新坐到原来的位置上，继续闭眼双手合十，同时说：“如果你是来开这种无聊的玩笑的，那你就走吧。”
　　M先生丝毫不气恼，反而呵呵笑了两声。他走到党元英身旁也坐了下来，不过他跷起了二郎腿，两只手伸展开搭在座椅的靠背上。他慢悠悠地说：“你不会忘了吧，今天可是我们相识的25周年。我肯定想和你叙叙旧，而且你一定有不少问题要问我。”
　　党元英没有睁开眼，反而叹了口气：“是啊，25年前我才6岁，你就这样出现在我眼前。现在的你和25年前没有两样，只有我变了很多…”

　　1985年（25年前）：
　　6岁的党元英哭得花了脸，他的妈妈刚刚病逝。他还没有完全理解何是死亡，只知道和自己最亲的妈妈从此再也见不到了。爸爸忙着在葬礼上招待宾客，爷爷奶奶从没把他放在眼里。他只能坐在家门外，无助地哭泣着。
　　“哎呀，真是个小可怜。你怎么了？孩子？”声音从党元英身旁传来，他抬头看，是一个20岁左右的男生蹲在了他身旁。这个男生的眼睛里满是怜爱和同情，同时伸出手轻轻抚摸党元英的脑袋。
　　党元英不知为何很信任这个男生，于是实诚地说：“我妈妈死了，她不会再回来了。”
　　“如果你相信，你妈妈也许还会回来的。她真的爱你的话，一定会回来看你，只不过你可能看不到她罢了。”男生仍在轻抚党元英的脑袋，和善的笑容让党元英的悲伤稍微削弱了几分。
　　“你为什么这么说？”党元英有点好奇，“大哥哥你是谁？”
　　男生噗哧一声笑了起来，大概笑了十几秒后，他才开始回答：“你叫我M就好了，字母M，你应该知道吧？别叫我哥哥了，不合适，我的辈分远比你想象的大得多。至于我为什么知道你妈妈会回来，是因为我知道这个世界运行的法则。而我同样知道的是，你很特殊，宝贝，你特殊到我必须来找你，引导你走向该走的路上。”
　　看着党元英迷惑的样子，M先生没有着急继续解释，而是问：“你叫什么名字，孩子？”
　　“我叫党元英。”
　　“好的，元英。你知道吗，如果你足够虔诚地去祈祷，你的妈妈就能上天堂。”M先生此刻的笑容和眼神后有一些筹谋，只不过当时的党元英根本看不出来。
　　党元英被这些新的词汇和概念弄昏了头，只能问：“天堂是什么？什么叫祈祷？”
　　M先生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笑得十分灿烂。他说：“有一个神叫作上帝，只要你忠诚地信仰他，他就会为你带来福报，也就是让你幸福的事。”
　　“真的吗？如果我信仰他，我妈妈就能上天堂？”党元英忽然激动起来，即使他不知道天堂究竟代表什么，但他猜测这是一个幸福的地方。
　　M先生点头说：“当然，接下来，我会慢慢告诉你一切的真相。”说完，他笑得十分神秘，反倒勾起了党元英的好奇心。

　　现在：
　　党元英看着前方高大的彩绘玻璃，眼神里竟有一丝悲伤。他说：“你就这样出现在我的世界，引导我走向这条信仰之路。我以为你在这之后就会消失，但没想到你带着同样不会衰老的面容，存在于我的每时每刻。”
　　M先生嘴角忽然向下，他想起了一些不太美好的记忆，于是带着怒气邪恶一笑说：“是啊，这个存在于我身上的诅咒，让我不死不灭，让我必须看着爱的人一个一个离去。若早知道这样，我绝不会让我的父母用自己的生命去换我的健康，直接病死算了。他们以为自己的牺牲能够让枵为我带来祝福，谁知道竟是让我永生的诅咒。我必须孤独地存在于这个世上，直到万物终结。我每时每刻都在想着让它万劫不复，刚好这个时候杜威·达斯来了，同时带来了杜泽尔。就在这一刻，我知道我复仇的机会来了。”
　　“杜泽尔？你就这样直呼你忠诚崇拜的神的名字吗？”
　　M先生呵呵一笑，说：“那又怎样？我到现在还记得那首诗：‘杜泽尔从烟雾中降临于世，它带着三件圣器和两只异兽，为信徒们带来无尽的欢愉和美梦’。只不过我不信这些，只要能够让枵付出应有的代价，我不在乎去信仰谁或者什么。”
　　“看样子，你另有计划？”
　　“是啊，杜威死之后，我也领导杜泽尔教很久了，早就累了。所以干脆让权给大祭司。”说到“大祭司”二字时，M先生举起双手比了一个双引号的手势，“不过我还是会直接叫他P，我可不会惯着他。虽然我不喜欢他，我也知道他不喜欢我，可是我们都需要对方。他需要我打开门，而至于他，和你的能力一样。”
　　党元英眉毛忽然一颤，想起一些往事，问道：“那15年前你为什么要让我加入丰腴，站在你们的对立面？直接利用我不是更好吗？”
　　M先生也开始忍不住回忆：“是啊，十五年前的今天，是我不可救药地爱上你的日子。”

　　1995年（15年前）：
　　初中毕业后，党元英坚持要去一所教会学校上学。这里除了一些基本科目外，最关键的课程就是神学，即使是物理这样的科目，他们独有的教材也会写着：“上帝创造了一切，接着产生了宇宙大爆炸。”
　　但党元英甘之如饴，他是如此真诚地信仰着耶稣，相信只要自己足够虔诚，他也能进入天堂。直到M先生再次现身。
　　那时他在床前坐着睡前祷告，其他同学已经睡了，他还在坚持多祷告一段时间。
　　“没想到长大的你这么迷人，只希望我能经常见到你。”M先生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出现，让专心致志的党元英吓了一大跳，正想叫出来时，M先生轻轻捂住他的嘴，“亲爱的，可别吵醒其他同学的美梦。”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党元英有些不可置信，压低声音问道。
　　M先生轻抚着党元英光滑无瑕的侧脸，说：“只要我想，我随时能开一扇门来见你。不过我今天来是有理由的，因为时间到了。”
　　“什么时间到了？”
　　M先生捏了一下党元英的鼻头，然后笑着说：“你应该知道的，你的能力觉醒了。你也常常听到吧，它的声音，让你膜拜它，臣服于它。也许你以为只是幻听而已，可我现在要告诉你，是它在呼唤你，你也注定要成为它的信徒。”
　　“我只相信上帝，我不会成为别人的信徒。”党元英此刻倒是很坚定，直到M先生的下一句话。
　　“亲爱的，别再沉迷于虚假的上帝的谗言佞语了。你应该走上它为你铺好的道路，为它的到来准备好一切。好了，来吧，信仰真正的神吧！”M先生即使声音微弱，却仍能听到他难掩的兴奋。

　　现在：
　　“我做这一切有我的理由。就像我不会干扰你的计划一样，你也不该干扰我的计划。”M先生伸展出一只手在党元英结实的脊背上滑动，这动作过于亲密和暧昧了。
　　党元英也忍不住笑了一声，自嘲道：“我甚至不知道你到底在计划着什么，又如何去干扰你呢？”
　　M先生停止继续抚摸党元英，收回手拍起掌来，仿佛在夸奖党元英。接着他说：“是啊，你要相信我，我做这一切，不只是为了报仇，也是为了你，和顺安。”
　　党元英假装没有听到M先生刻意掺进的情话，而是换了一个问题：“听说你一直在搜寻灵能者？你是怎么知道他们的能力的？他们中的有些人甚至都不清楚自己的能力吧？”
　　“当然就像我发现你一样，我的宝贝女儿会帮我解决这些问题。”M先生的回答像是又一个谜语，“就像曾经的Y先生、C小姐和L先生一样，我发掘他们，培养他们。只可惜啊，他们现在都不在人世了。不过我听说Y先生的儿子继承了他的能力，现在已然是个成功人士了。”
　　“若杜泽尔教想要灵能者作为成员，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事务所？那里全是灵能者不是吗？”
　　M先生无奈地耸耸肩，回答道：“你以为我没有尝试过吗？只不过事务所的人太心高气傲了，不是很好把控的对象。而我又不想去找那些巫师，他们不够纯粹，而且信仰太杂了。”
　　“所以你找这些灵能者就为了增加杜泽尔教的实力吗？”
　　“当然不是，实际组织里的人根本不知道我在做这件事。”M先生捋了捋额前的刘海，有点太长甚至扎眼了。
　　“那是为了什么？”党元英一直看不透M先生的情绪，更无法知晓他的目的。
　　M先生摇摇手指，嘟着嘴闭着眼俏皮地说：“这可就涉及我的绝密计划了，抱歉还不能告诉你。”
　　党元英也不准备坚持去追问，从内心里，他也在意M先生是如何看待自己的。所以他再一次换了一个问题：“那说说你能告诉我的吧。”
　　M先生转着眼睛思考了一会儿后说：“这阵子组织里来新人了，一个G小姐，还有一个W小姐。G小姐执念挺深的，而且是难得的能够预测未来的灵能者，虽然基本上只能预测个人而不是全局。讽刺的是，她的能力还是从她死去的女儿那里获得的。有意思吧？女儿的能力竟然让母亲来继承！至于W小姐嘛，她没有灵能，就像Z先生一样，不过家底实在雄厚。而且她有一些很有意思的想法和计划，而且行动能力很强，马上就开展了起来。组织里面还是需要一切资金支持的，你们丰腴有的，我们也要有。”
　　党元英忽然抓住了一个重点：“Z先生没有灵能？”
　　“是啊，当初他也是死乞白赖地求着加入组织的。若不是看他背后的经济实力，我也是不会同意的。不过他能帮我们翻译那些典籍，这确实帮了不少忙。其实那些典籍的加密文字也是有章法的，他大学学的希伯来语，然后在西方游学的时候自学了卢恩语、伊特鲁里亚语和尤奇语。刚好一百多年前把杜泽尔各种信息写成典籍的那个作家独创语言时，就以这几种语言为基底，所以Z先生很快就能破译这种文字。”
　　“卢恩语？我记得不少巫师也会这种语言。”党元英有注意到M先生话中的一些细节。
　　M先生并不惊讶，他似乎很了解卢恩语和巫师们的事情：“是啊，从第一个女巫诞生时，她的巫术和咒语就是用卢恩语写就的。然后传遍整个世界，这也是巫师们想要获得能力的前提。”
　　“我还有一个问题，不过我觉得你不会介意回答我。”党元英终于和M先生有了眼神接触，他一直不太敢去直视M先生。
　　M先生深情地看着党元英，说：“亲爱的，你问吧，我知无不言。”
　　“杜威公寓的事情是你们干的吧？你们想干什么？”
　　M先生转过头去，他仍然在微笑：“是那个姓肖的孩子来问的吧？他可是个很关键的人物呢！不过我确实不介意告诉你，组织里面需要一个‘军队’。所以我们在制造巴尔，这件事主要是K先生和Y小姐开展，我也就起个辅助作用。”
　　“巴尔”，这个词党元英今天才从那几个命定之人口中听到，他们想询问自己是否知道这个东西的信息，只可惜自己也不知道。不过现在他可以从M先生口中撬出点什么：“什么是巴尔？”
　　“这是个很古老的名字，你可以理解为杜泽尔的附属物。具体制作方法我不清楚，只知道执念越深的人变成的巴尔就越厉害。这是我大概知道的情况，毕竟我也没兴趣去了解这些事，P现在才是领导者。”M先生对这个东西了解也不多，给出的信息有限。
　　党元英知道这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否则不会让杜泽尔教大费周章地去做这些事：“所以，这就是你们在杜威公寓大开杀戒的原因？”
　　M先生笑得得意，完全不把那些死者当回事：“也许吧，不过也有别的成员用其他方法制造巴尔。K先生和Y小姐有一种莫名的仪式感，就喜欢把这些事情弄得沸沸扬扬。我不得不承认，他们的行为确实不符合曾经组织的作风。不过现在新的领导者，自然有新的指导方针，我可没有说闲话的余地。”
　　党元英没有再作出评价，他一直对杜泽尔教随意屠戮人命很不齿，可是他的身份决定他无法去随意踏入这段因果。
　　“好了，聊了这么久，我也满足了。希望我们下次见面很快就到来，我会想你的，亲爱的。”M先生开始道别，不过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忽然骑在党元英的腿上，让对方不得不与自己对视。
　　M先生微笑着看着党元英，这让党元英想到了他们初次相识时他的眼神，也是这般怜爱和在意。M先生捧起党元英的脸，然后深深吻住了对方的双唇。党元英没有挣扎，可是仍然心痛，因为这是他注定爱而不得的敌人，他也深信M先生也了解这个事实。
　　M先生离开了党元英的脸，表情还有些恋恋不舍。党元英面无表情地看着M先生，说：“我们这样是上不了天堂的。”
　　M先生笑着露出了八颗牙齿，双手揉搓着党元英已经红透的耳朵。他说：“我不知道你还在相信天堂这件事呢。亲爱的，我们做过的事里面，比这一个吻严重的多了去了。从一开始，我们就不可能升入天堂了。”
　　说完，M先生再一次轻啄党元英的嘴唇，接着起身离开党元英的大腿。他此刻心情不错，径直走向他专门开的那扇门。他打开门，进入里面的空间，无影无踪。
　　党元英一直看着M先生的背影直到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最后只能木然地盯着那扇门。他只是眨了一下眼，就发现那扇门不翼而飞，就如从未存在过一样。他伸出两根手指抚摸着嘴唇，上面还残留着M先生的余温。他有些眷恋那种触感，但是理智告诉自己还是远离这一切更好，因为他还有更宏大的目标。
　　他拿起日常几乎不用的手机，之前已经留下了肖又一的联系方式。他直接拨通了肖又一的电话，等待对方接起。
　　“喂？肖又一，你现在方便吗？”党元英看着那道空落落的墙壁，“我想我大概知道巴尔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