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公寓及其无数的亡灵》博拉斯卡

12、她站立在林中

　　赵勋孟和张光赫在树与树之间穿梭着，丝毫不敢停下来。他们已经不知道这样毫无头绪地逃了多久，估计得有两三个小时。好在暴雨已经停下，云雾散开后月光稍微从茂密的叶片间洒在，略微照亮了湿润的泥土和前方。
　　张光赫已经明显感觉到嗓子干渴难忍，他更清楚，再这样跑下去，他们迟早会脱水失去行动能力。白天他们摄入的能量和水分实在过于有限，几乎无法支撑他们这样不要命地跑。
　　张光赫气喘吁吁地拉住了赵勋孟，从掏出牢房起他们的手就没有分开过。他一只手扶着树干，然后松开了拉住赵勋孟的手。手上湿漉漉的，不知是雨水还是二人的汗水。
　　“稍微休息一下，我有点不行了。”张光赫想要靠着树坐下，可是泥土因为雨水变得黏滑，坐下去只会让衣服和裤子蹭上湿泥。但是他转念一想，都已经到这命悬一线的时候了，何必管这么多？于是他大剌剌地坐下，松软的泥土中的水分迅速浸湿他的衣裤，冰凉感传来。
　　赵勋孟也很累，口渴得不行：“我们得补充水分，可是我记得黑崖林里面没有河流。”
　　张光赫摸着粗糙的树干，上面还有些水珠在滑落。他只能豁出去了，用舌头舔了树皮一口。舌尖传来麻麻的感觉，同时裹下一丝丝雨水，仍然杯水车薪。不过没有选择，只能多舔几口了。
　　看着张光赫舔树干的样子，实在是有些滑稽。可惜赵勋孟此刻已经笑不出来了，他也学着张光赫开始舔树干，吸收那少得可怜的淡水。现在根本无法顾及这些水是否足够干净，会不会让他们腹泻加重脱水。他们只能着眼于现在，未来的事未来再说吧。
　　嗓子里的灼痛稍微缓解后，两人还没继续行动。张光赫还是觉得喉头持续传来铁锈味，肺像是被泡进浓盐水里皱成了一团。他看着汗津津的赵勋孟，说：“他们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我们，我们还是先休息一下。而且就这么盲目地跑只会迷失方向，反而更难走出这片林子。”
　　赵勋孟则苦恼地说：“早应该想到，他们既然能把我们带到这里，就肯定是知道出去的路，应该挟持那个人逼他指出出路的。只可惜当时太紧急了，根本想不到这一点。”
　　张光赫没空去怪罪赵勋孟，而且自己也无法站在制高点去指责对方。他现在只想出会儿神，稍微享受一下转瞬即逝的休息时光。他看着月光如一层银色的薄纱披盖在树枝与地面上，若不是现在是生死时刻，他也许会感叹此景甚美。
　　“黑崖林里没有野生动物吗？比如鹿或者熊之类的？”张光赫好奇地问。
　　赵勋孟说：“当然有，这里是有猎人的，他们会狩猎野兽，把肉和皮拿出去卖。我刚开始还担心如果遇到狼群或者熊怎么办，可是我们在林子里跑了这么久，稍微大型的动物都没看到，这真是奇怪。”
　　“或者说是走运吧，我可不想被熊吃掉。”张光赫吐槽道，“那我们岂不是有可能会遇到来打猎的猎人，也许也能把我们带出去。”
　　“这个时候怎么可能有猎人，他们也是白天才敢进林子的。而且不知道我们在林子多深的地方，太深的话猎人们也不会来。他们一直觉得林子里最深处有某个守护神，若是擅闯它的领地只会带来不信。毕竟他们也靠天吃饭，迷信一点也情有可原。”赵勋孟想到了家里的长辈跟他说过黑崖林的故事，在这里有一位不知名的神，守护着这片无人之地。
　　“说不定真有神也说不一定呢？杜泽尔教不也相信杜泽尔的存在不是吗？我们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是太少了，对很多事物根本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张光赫不知自己到底算是理性还是感性，相信有神存在这件事本该有些愚昧，可是在顺安，这才是主流。
　　张光赫忽然在前方看到一个身影闪过，这让他瞬间紧张起来，担心是杜泽尔教的人追杀过来了。不过那个影子很快从一棵树后转移到另一棵树之后，完全没有要靠近他们的意思。只不过这个影子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张光赫根本无法立马捕捉到，只能在几个刹那看到，飘荡而起的白色裙角，可明明这里面根本没有风。
　　“好像有人。”张光赫站了起来，看着那个身影转移的方向。
　　“你确定吗？说不定是一头野鹿。”
　　“是人还是动物我还不至于分不清楚，就是人！”
　　赵勋孟脸色紧绷起来，已是惊弓之鸟：“是他们吗？他们追过来了？”
　　张光赫摇摇头，说：“不太像是杜泽尔教的人，他们发现我们只会冲过来的。可是那个女人似乎没有要靠近我们的意思。”
　　“女人？”
　　“嗯，我只看到她穿着裙子，大概率是女人吧？说不定是附近的居民，或许我们应该向她求助。”张光赫燃起一丝希望，他太想回到现代社会了，而不是在暗无天日的森林里腐烂。
　　赵勋孟则还有些怀疑：“这个时候还会有人来森林里吗？最好小心一点，还不知道对方的身份。”
　　张光赫决定先跟着影子去看看，目前这个人还谈不上是一个威胁。他绕过一棵巨树，然后又看到了白色裙子的一角从远处的树根后一闪而过。
　　“她走得好快，难道没看见我们吗？”张光赫疑惑地问，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那还不如把她叫住。”赵勋孟忽然鲁莽起来，“有人吗？你好？”
　　张光赫赶紧捂住赵勋孟的嘴免得对方吼个不停，他压低声音说：“你脑子坏掉了？刚才还说不是对方是敌是友，现在就暴露位置。你声音这么大，杜泽尔教的人听到怎么办？”
　　赵勋孟被捂着嘴，很明显是想要说什么，可惜发不出声。但是他瞪大了双眼，目光则锁定在张光赫的身后。张光赫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然后看到了让他百感交集的一幕。
　　就在前方十几米处，一个女人站在一棵粗壮的树后。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能看到裙角的蕾丝，虽有一些脱线，但仍然精致。不过这裙子还是很朴素，没有过多的装饰或花纹，只能称作一条裙子而已。裙子很单薄，长度触及小队。所以她的脖子、肩膀、手臂以及脚踝都暴露了出来，而那些露出的皮肤无比苍白，一点血色都没有。奇怪的是明明附近没有风，可她的裙子看起来在随风飘荡。接着就是她的面容，白皙又光滑的脸蛋上是清秀的五官，那紧闭的双唇一直在传递某些无法言说的信息，是渴望？是悲哀？还是诅咒？无人能知。而她算不上绝色美人，但也足够美丽。只是她面无表情，似乎对这世间的一切都很漠然。
　　而让两人能瞬间确定这个女人不是人类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看不见瞳孔，只能看到一片让人说不上来是何颜色的幻彩。奇妙的颜色之中，是闪烁着的银色斑点，它们在缓慢移动，就像是童话世界中的梦幻长河，又像是从层层叠叠的极光里一窥漫天的繁星。这太美了，美得让人想要不断靠近，美得让人想要跃入其中。同时，那本该看不出感情的眼睛里，时刻传播着深不见底的悲伤和怨念，以及几丝怒气和不甘。
　　张光赫有些失去理智，他止不住脚步想要往女人所在之处靠近，但被赵勋孟一把拉住。赵勋孟伸出手掌覆盖住张光赫的眼睛，让他无法再去看那个女人的眼睛。同时赵勋孟也别过头去，不再直视女人。
　　赵勋孟说：“别再看她的眼睛了，很明显她在利用那个让我们走到她身边。说不定她就是那个守护神，我们踏足到她的领地了。”
　　“你的意思是，这个守护神是个女神？”张光赫眯着眼睛，试图从赵勋孟的指缝之间再去看那美妙的色彩，他是如此心驰神往。
　　赵勋孟拉着张光赫靠到了最近的一棵树后，这棵树又高又粗，能把他们两人的身躯都完全挡住。他将食指放到唇边比出一个“嘘”的嘴形，然后用低沉而刻意压低的嗓音说：“就算不是神，也是某种非人的生物。你应该也知道，在一些西方神话传说里，海里会有人鱼用动听的歌声吸引船员靠近水面。等他们离水面足够近的时候，人鱼就将他们拉入水中，溺死之后吃掉。那边的那个东西，也许也有着同样的目的。”
　　张光赫逐渐冷静下来，从那种色彩的致命吸引力中脱离出来。他认可赵勋孟的说法，无论如何，那个女人是在吸引他们靠近她。至于被她抓到之后会发生什么，就不得而知了，不过不会是什么好事。
　　“如果说她是在把我们往林子更深处引，那代表我们应该往反方向走？”张光赫问。
　　“有道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赶紧继续走了。”赵勋孟说，然后再次拉住了张光赫的手，一起远离那个神秘的女人。
　　张光赫还是忍不住回了一次头，他其实也担心这次回头会不会如神话中那样，再次坠入冥河，可他还是想再一次看那不知名的颜色。只可惜，他回过头时，女人已不见踪影，就好像她已知道自己的陷阱失去作用，失望地离去。
　　两人继续在林子里走走停停，他们一直往前走，可是前路始终看不到森林的尽头。
　　“我们不会是在兜圈子吧？”赵勋孟开始起疑，想着他们是不是走了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离真正的出路越来越远。
　　张光赫不想泼冷水，可还是坦诚道：“我记得有本书上说，人两只脚迈出的步伐长度不一样。也就是说，在完全不知道方向的情况下，人确实很容易兜圈子。”
　　赵勋孟不想表现得太绝望，只能再次出发，继续往前走。这一次，他们又走了大约半小时，而这一次，他们也终于在前方看到了一些变化。
　　铁丝网，很高很高的铁丝网建立在前方，并往两边不断地延伸，根本看不到终点。二人疑惑地走到铁丝网前，从格子间往里面看去。
　　“这是什么情况？看起来像是有人在林子里围了一个很大的范围，这里面是要关什么东西吗？”张光赫双手手指抠住铁丝网，好奇地在圈地里面探索，不过一无所获。
　　赵勋孟也搞不清状况：“我也不知道，没听说有什么要在黑崖林里进行的工程啊。难道是要建立保护区之类的吗，把动物关在里面。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我们在林子里才看不到动物。”
　　张光赫觉得这里面是保护区的概率不大，这里面不像是想要保护什么东西，更像是防止某种东西从里面出来从而保护外面的人。
　　“沿着铁丝网也许能走到出口？我们已经离人迹不远了我觉得。”张光赫这样觉得，庆幸终于找到能够求生的方法。
　　赵勋孟没有反驳，和张光赫一起顺着铁丝网往右走。至于为什么往右，他自己也不知道理由。反正两个方向都用相同的概率走出森林，已经被困在这里这么久，再试错一次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他们顺着网走了十几分钟，感叹这被圈住的林地范围实在太大了，完全搞不清楚其作用是什么。而且走了这么久，一扇能连接内外的门都没有出现，想要隔绝两边的意图十分明显。
　　张光赫又觉得口渴了，而且后脑的疼痛又一次死灰复燃，让他筋疲力尽。可是更糟的事接踵而来，那个脓包人的怒吼从身侧传来。
　　“找到你们了！你们可真能跑啊！”脓包人愤怒地喊，声音甚至由于森林的特殊构造而变得立体起来。
　　脓包人用最为恶毒的眼神盯着二人看，明显不准备放过他们。他手上拿着一把尖锐的匕首，刀把的样式看起来十分特别，应该是定制的。他一边靠近一边说：“好了，别再挣扎了。我不介意在这里杀掉你们，反正我们能随时回来把你们变成巴尔。”
　　赵勋孟有些没有自信，他和张光赫已经力竭甚至说得上是虚弱。而且脓包人手上有武器，即使他们有两人也可能占不了上风。如果是这样，不如一个人尽全力拖出脓包人，另一个人则赶紧尝试逃出去寻求救援，这是两人都能存活概率最大的方法了。
　　赵勋孟上前一步，用手将张光赫挡在身后。他开始挑衅脓包人，让对方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这样才能让张光赫趁机逃离。他说：“你可太自信了，你就这么确定你能打得过我？”
　　脓包人阴笑了一下，手上的刀在空气中比划着，跃跃欲试：“那就试试吧，看看我什么时候能把你的喉咙割开。那个时候你可说不出这些大话了，是吗，小警察？”
　　赵勋孟额头流下一滴冷汗，这注定是一场凶多吉少的战斗，而他则希望最起码张光赫能活着出去。他侧着头低声跟面色凝重的张光赫悄声说：“我牵制住他，你赶紧走，听到了吗？”
　　张光赫当然不同意，如果要活就必须两个人都能活。任何一个人没能挺过去，另一个人都必须抱着无尽的愧疚度过残生。若是这样，他情愿死的是自己。不过他还来不及说些什么来让赵勋孟打消牺牲自己的念头，那脓包人就喊叫着将刀刺了过来。
　　“快走！”赵勋孟大喊一声，然后侧身闪开脓包人的攻击，同时飞起一脚踹向脓包人的腿部，让对方失去平衡不得不跪倒在地。
　　张光赫当然不会听赵勋孟的命令，而是俯下身子抓了一把松散的泥土，毫不留情又猝不及防地撒向脓包人的面部，让对方眼睛受到攻击而惨叫起来。他坏笑起来，说：“你可别想抛下我！”
　　赵勋孟也来不及去想这么多，而是赶紧趁脓包人毫无防备的时候给出制胜一击。只可惜脓包人很快就反应过来，举起刀往赵勋孟腹部划去。赵勋孟往后闪避得很及时，这让他只是衣服被划破，没有伤到□□。只是他马上感觉到脚下一软，头脑昏沉，由于太长时间没能获得足够的食物，他已经低血糖了。
　　看出赵勋孟的不对劲，张光赫知道这很可能变成破绽让脓包人将他们逐个击破。所以他也开始嘲讽起脓包人，让对方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脓包人已经气得没法理智思考，直接朝他冲过来。他抓住脓包人朝他扑来的时机，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臂，然后两人一起倒在地面上，往侧边滚动。
　　张光赫想趁这个时候把脓包人身上的刀给打掉，可是对方抓得太死，他未能如愿。不仅如此，不知为何他竟然已被脓包人压在身下，现在刀已经朝着他的胸口刺来。情况实在紧急，他不得已用手抓住刀刃，防止进一步的冲击。锐利的疼痛从手心传来，接着就是温热的鲜血顺着刀尖滴落到他的脸上。脓包人狞笑着不断往下压着尖刀，誓要将武器刺进他的胸口。而疼痛外加脓包人将整个身体的重量施加在他身上，他心里很清楚要不了多久自己就会力竭。
　　“不要！”赵勋孟大喊道，他想要扑上去，却发觉四肢发麻，根本使不上力。
　　忽然，赵勋孟看到数道红色的射线从一旁的林子里打到脓包人的身上，他立马知晓这是枪支瞄准镜发出的光线。紧接而来的就是枪声，子弹从黑暗中发射出来，让人还来不及看清楚就只能发现脓包人浑身颤抖然后倒向另一边。
　　张光赫趁此机会爬了起来，捂着受伤的左手蹒跚着后退。肾上腺素终于起效，赵勋孟勉强站起身，小跑到张光赫身后护住他。赵勋孟捏住张光赫的左手，看到手心血淋淋的伤口，心痛无比。
　　脓包人已经彻底失去行动能力，命不久矣。他的嘴角渗出血沫，喉结在皮肤之中滑动，有气无力地发出最后一声呢喃：“我会是一具好巴尔的。”接着，他的瞳孔散开，失去生命的光彩。
　　瞄准镜的射线还在脓包人身上，而数个全副武装拿着自动步枪的人冲了出来，将那具尸体团团围住。
　　然后就是手电的光亮照亮了二人，从林子里继续有很多人跑出来，其中就有彭标狰和沈海阳。
　　沈海阳拿着对讲机说：“找到了，有人受伤，赶紧让医护人员做好准备！”
　　彭标狰跑到二人身边，开始检查他们的状态。而一个像是长官级别的人走出来，然后交代几个下属将脓包人的尸体带走。
　　知道自己得救了，赵勋孟的神志和身体都立马松懈下来。而低血糖的冲击让他瘫倒下去，失去意识。
　　张光赫此时也顾不上伤口，只能用血手拍着赵勋孟并大喊他的名字。血水沾在了赵勋孟的脸上，可是此刻的他早已无法察觉。
　　林子里突然热闹起来，人头攒动。每个人都在行动，不敢放慢步伐。张光赫察觉到一种不怀好意的视线，他直起身子看向林子深处。除了他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女人飘荡的裙子和她的眼睛。只不过她的身影没有待在那里太久，而是在月光下逐渐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