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公寓及其无数的亡灵》博拉斯卡

11、求生本能

　　张光赫从一片混沌中突然醒来，他感觉后脑传来剧痛。疼痛让他的视线模糊，他不得不揉着脑袋，眯着眼睛尽全力地看清自己所在的地方。他最后的记忆还是和赵勋孟站在一起，然后就是受到重击眼前一黑。随着意识逐渐清醒，他也感觉到自己应该是在一间小房子里，而外面是瓢泼大雨的淅淅沥沥声。
　　张光赫终于看清，自己躺在一张脏兮兮的毛毯上。再往侧边看去，是结实的铁栏杆，显然，他在一间牢房里。他强撑着身子让自己坐起来，才发现自己的对边，赵勋孟也靠着墙壁陷入昏迷。
　　张光赫手脚并用爬到赵勋孟身边，将手放到对方鼻下探测是否还有呼吸。好在赵勋孟呼吸平稳，虽然表情看上去很痛苦。张光赫用力拍着赵勋孟的脸颊，试图将他唤醒。
　　赵勋孟忽然挺起胸深吸了一口气，同时也睁开了眼。他惊魂未定地往四处看，当一个人处于长时间的断片之后惊醒，总是会被恐惧裹挟。
　　“赵勋孟，冷静点！看着我！”张光赫捧着赵勋孟的脸，让对方能够看到自己的眼睛，“你还好吗？身上有没有什么地方感觉到很痛，或许哪里受伤了。”
　　赵勋孟紧皱着眉，他也捂起了后脑，他也是那里受击从而晕倒的。由于没有完全清醒，他含糊着问：“我们在哪儿？”
　　张光赫看了一眼栏杆之外，狭窄的走廊处有一扇小门。他只能推测：“我们应该是在一个牢房里，但是我没法确认具体是在哪里。”
　　赵勋孟勉强扶着墙站起来，顺带拉起了张光赫。两人走到牢房的栏杆处，赵勋孟还不甘心地使劲晃动栏杆，然而纹丝不动。
　　“我最后的记忆是我们跟踪那个拿到蜡烛的人，然后就被袭击了。所以我们应该是被他们拘禁在这里，等等！外面是在下雨吗？”赵勋孟努力回忆晕厥之前发生的事，可惜也没法完全记起来。
　　“对。”
　　“雨砸在树叶上的声音很明显，我们是在什么林子里吗？”赵勋孟闭眼仔细听，试图捕捉任何能够定位他们在哪里的细节。
　　张光赫则开始在狭窄的牢房里搜索着，连毯子也掀开试图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我不知道，我才来顺安没几个月。按道理来说，你应该更清楚才对。”
　　赵勋孟没法给出具体的答案，于是换了一个疑问：“标狰跟我说过杜泽尔教的人很凶险，那么我们应该早就被杀了才对。但是现在我们却被关着，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张光赫没空抬头，而是在冰冷的地面上跪着探索：“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
　　赵勋孟叹了口气，他觉得有些绝望，现在被锁在一个不知名的牢房里，而且头还隐隐作痛，看样子命运完全没眷顾自己。忽然他想起裤兜里还有手机，立即拿出来试图报警，结果失望地发现一格信号也没有。
　　“妈的，这里完全没有信号。”赵勋孟叫骂了出来。
　　张光赫也拿出自己的手机，也同样根本收不到信号：“所以那些人根本不准备把我们的手机收走，他们知道我们没法联系外界的。”
　　赵勋孟忽然有了线索：“他们大概率不会把我们送到外地的，所以我们应该还在顺安。顺安目前还收不到信号的地方，只有黑崖林了。看样子我们被他们带到这片林子里了，说不定他们的据点也在这附近。”
　　“黑崖林？”张光赫终于抬头疑惑地问，“我记得这里完全是个无人区吧？他们真的会把这里当秘密基地吗？开一次大会得走不少路吧？如果他们会开会的话。”
　　赵勋孟准备回应一些什么，就听到走廊尽头的那扇门打开传来吱呀一声。两人瞬间警戒起来，同时往墙壁处靠，然后观察来者是谁。
　　接着就是一股香味传来，然后一个人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些简易的吃食和饮用水。他穿着一袭黑袍，不过没有戴上兜帽，所以能看清他的脸。而他所有暴露在外的皮肤上，都是红通通的脓包，它们看上去都是随时要爆开的样子。这让两人瞬间反应过来，这就是之前去取蜡烛的人。
　　脓包人看到他们已经苏醒了，嘴角一歪邪恶地笑着说：“二位可睡得真久啊，我还以为他把你们打死了呢！”
　　“你把我们关在哪里了？你们想干什么？你是谁？”张光赫没时间去整理思绪，胡乱地问着。
　　脓包人倒是不慌不忙地回应着：“你们只是在我们专门折磨坏孩子的地方罢了，而我是谁，这根本不重要。至于我们要干什么，你们很快就会知道的。”
　　“我已经知道我们在黑崖林了，你瞒不住我们的！”赵勋孟恶狠狠地说，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也就是放放狠话罢了。
　　“我根本就没准备隐瞒你们在哪儿，毕竟你们也就活到今晚而已。这是你们的最后一餐饭了，好好珍惜吧！”脓包人将托盘放到了牢房的边缘，拍拍手就准备离开。
　　张光赫气得朝脓包人处冲去，要不是被栏杆拦住，他已经在暴揍对方了：“站住！你什么意思？”
　　脓包人慢悠悠转过身来，歪头笑着看张光赫：“你们很快就要变成巴尔了！你们应该庆幸，这可是无上的荣耀！”
　　赵勋孟和张光赫都没听懂脓包人口中的“巴尔”是什么，只能疑惑地看着他。而脓包人也不准备回答他们，吹着小调径直离开了。
　　张光赫眼看脓包人消失在视野中，无力地瘫坐在地上。赵勋孟暂时想不出逃出去的方法，但很了解现在补充体力是关键。他通过缝隙将水和盘子拿了进来。盘子里也只是一些已经坨掉的面条，分量也很小。他把这些东西放到张光赫身边，示意对方吃一点。
　　张光赫完全没有胃口，他只是拿起水喝了几大口，缓解了喉咙里传来的灼痛。赵勋孟则只能用手捞起几根稀烂的面条，狼狈地吞咽着。
　　也就几分钟，赵勋孟把连盐味都没有的面条吃得一干二净。他把另一盘面条递到张光赫嘴边，抓了两根就往对方嘴里塞：“无论如何都要吃一点，否则大脑都运作不起来。何谈逃出去呢？吃一点，乖。”
　　张光赫觉得赵勋孟说得有道理，也勉强地吃着，逐渐把盘子里的面条吃尽。其实这一丁点食物根本不足以缓解饥饿，也只是让胃不再痛了而已。
　　饭后两人靠着墙坐着，听着屋外的雨声，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样子。他们都很沉默，脑子里却在凭着本能思索着活下去的方式，却一个可用的办法都想不出来。
　　“没想到最后会死在这种鬼地方。”张光赫自嘲起来，他几乎不抱任何希望了。
　　赵勋孟转头看向张光赫，说：“虽然我知道希望很渺茫，但也许我们能撑过今晚呢？”
　　“如果其他人能在我们被杀掉之前找到我们的话，其实我钱包里有定位器，但是我很担心卫星能否将信号传递出去。”张光赫从钱包里掏出带着兔子挂件的定位器，递给赵勋孟让他看。
　　赵勋孟看着那个可爱的挂件，忍不住笑了起来：“总之，只能相信他们了。就算我们真的只能活到晚上了，最起码我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你，也不算太亏。”
　　张光赫看着赵勋孟的眼睛，他有一个问题一直很好奇，于是决定问出来才能不留遗憾：“我不是傻子，看得出来你对我有好感。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何会对我有感觉？我们也才认识几天吧？”
　　赵勋孟手指摸索着粉色的挂件，用眼神锁定张光赫认真地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喜欢认真的人，那天在杜威公寓看到你认真地在收集线索，我瞬间就动心了。”
　　“这算什么答案？每个人都会认真地做某些事吧？”张光赫觉得赵勋孟的话有些荒谬。
　　赵勋孟则觉得自己的态度很真诚，继续解释：“人总会认真地去完成热爱的事吧？最起码这证明你有热爱的事业，而你要知道，很多人一辈子就是这么浑浑噩噩地度过，什么也没留下。所以，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一个会认真地去生活的人。比起那些有那么多时光却虚度的人，你值得被爱。当然，你的长相也刚好是我喜欢的。”
　　张光赫浅笑了一下，不再去看赵勋孟：“听到你这个略显肤浅的答案我才觉得你正常了一点。但是你的外貌和性格，根本身边不缺人吧？何必选择我这样没什么特点的人，无论哪一个条件，我都配不上你。”
　　“怎么会？喜欢不需要理由，更何况我喜欢你的性格，我觉得和我很适配。”赵勋孟不同意张光赫看低自己，“更何况，我觉得你…”
　　听到赵勋孟欲言又止，张光赫反而更好奇了：“我们都快死了，想说什么就说吧。”
　　“你让我想到他了。”赵勋孟说出了口，他心里很清楚这不应该，而且重提旧事也让他不太开心。
　　张光赫心里大概有答案，但还是问：“你的前任？”
　　“对。”
　　“哪一个？”
　　“我就一个前任，你知道的。”
　　张光赫对于赵勋孟这段无疾而终的恋情无法作出评价：“那，他就这么去世了，你应该很心痛吧？”
　　“是的吧，时间太久了我都有点记不清了。也许他没生病的话，我们现在应该还在一起，只不过哪里有这么多也许如果呢？总之我也在尝试着走出来，结果还没过上一段新人生，就戛然而止了。”赵勋孟放下了定位器，他因为死去的恋人这件事变得黯然神伤。
　　两人再次沉默起来，不过都各有心事。张光赫想做一件事，但是他觉得这会让他后悔终生。可是他也没多久能活了不是吗？所以他没有犹豫，直接坐到了赵勋孟的腿上。没等对方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他直接吻上了对方的嘴唇。
　　赵勋孟吃惊地看着张光赫突如其来的热情，不敢回应对方的吻。他轻轻推开张光赫，用眼神提问对方是在搞什么花样。
　　“与其带着遗憾死，为什么不珍惜最后的时光呢？还是说你不想？”张光赫手指隔着轻薄的衬衫抚摸着赵勋孟的胸口。
　　赵勋孟看着并不是在开玩笑的张光赫，忽然也升起了一种莫名的勇气。他用力吻住张光赫的嘴唇，将对方抱了起来，压在墙上。这个热烈的吻持续了好几分钟，直到二人肺里的空气彻底耗尽之后才恋恋不舍地停下。
　　张光赫顺理成章地褪下赵勋孟的衣服，在对方的胸膛上轻柔地吻着。赵勋孟轻抚着张光赫的头发，任由对方做着接下来的动作。最起码在此刻，他们能暂时忘记时间和即将到来的命运。

　　彭标狰和沈海阳带着丰腴的人赶往了黑崖林，虽然暴雨会让搜救变得艰难，可是每浪费一分钟，张光赫和赵勋孟存活的可能性就变低一分。
　　肖又一和武落霞原本也想去森林里帮忙寻找失踪的二人，可是彭标狰没多想就拒绝了。他觉得肖又一太年轻，武落霞也是女孩，对搜救起不上太大的作用。不过他的这个想法，倒是让肖又一觉得他实在是有些迂腐，对女性真实的力量实在是看得过低。不过自己确实也没什么战斗能力，去了大概率是帮倒忙，这点彭标狰没有看错。
　　肖又一只能和武落霞待在警局等待搜救队伍的消息，心里只能干着急可是什么都做不了。詹胜美时不时过来关心一下他们，可是毕竟她还有验尸的工作要忙，也没法提供太多的情感支持。
　　武落霞根本坐不住，唉声叹气地绕着椅子转圈。肖又一看着她这般焦急的模样，只能安慰道：“只要定位器不出错，迟早能找到他们的。”
　　武落霞手胡乱抓着头发，焦虑得咬牙切齿：“我就怕他们会出事，杜泽尔教的人我还是有些了解的，他们是不会手软的。”
　　肖又一认可武落霞的说法，可是现在继续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只会让情绪变得更加极端，他只能开始打气道：“相信他们吧，还来得及的。”
　　武落霞挪着椅子来到肖又一面前坐下，说：“我说实话，我信不过丰腴的人。”
　　“其实，我也不太信任他们。作为一个非官方的组织，却拥有武装力量这实在太危险了。可是现在我们只能接受他们的帮助，只靠自己的力量我们实在是太弱了。至少丰腴的目标和我们是一致的，那就是把杜泽尔教彻底清除干净。”肖又一也坦诚自己对丰腴的不信任，他一直觉得怪怪的。
　　武落霞不得不认可肖又一说的话，因为无论是曙光还是FADC都还不成气候，论实力还是得靠丰腴。但她现在更担忧的是张光赫的安危：“我其实认识光赫也没多久，可是我已经很依赖他了。因为我的能力，我不敢去交际，更没有朋友。而他没有害怕我的异常，反而为我找了很多能够利用能力的工作。他是我的挚友，我不想失去他。”
　　肖又一完全理解武落霞的想法，曾几何时，他和徐美薇不也是这样吗？他握住武落霞的手，继续安慰：“我曾经也有一个无话不谈的朋友，虽然我最后没能救她。可是我有预感，你和光赫不会走向这个结局。他一定会没事的，你不会失去他。而且现在我会陪着你，直到知道最终结果好吗？”
　　武落霞很感动，这是继张光赫之后，她从第二个人身上感受到温暖。虽然有点突兀，她还是将头靠到肖又一肩上，感受着这片刻的安宁。

　　张光赫将衣服穿回来，一旁的赵勋孟慢慢地系上皮带。他们疯狂了好一段时间，等一切结束竟然已经傍晚了。屋外还在下着暴雨，由于接近晚上，光线更是不好，让屋内昏暗无比。
　　赵勋孟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张光赫根本不看他。刚才的意乱情迷转换成了寂静的尴尬，就好像刚才的欢愉只是过眼云烟。
　　赵勋孟将手放到张光赫的肩上，这把张光赫吓了一跳。他看着赵勋孟，想听对方要说什么。
　　“我可以抱抱你吗？”赵勋孟请求道，“我不想把这些事当成一次随意的露水情缘，我不是这样的人。”
　　张光赫明显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点了头。赵勋孟半跪下来，将张光赫搂进怀里，感受着对方的温度和打在脖颈上的呼吸。
　　也正是这一刻，赵勋孟从未如此地想要活下去。他想要和张光赫有更长远的未来，而不是此刻短暂的陪伴。他有了一些想法。
　　“光赫，你听我说。不管他们要对我们做什么，总需要靠近我们。那么他们就得打开牢房的锁，所以我们还有机会。现在屋子里黑漆漆的，更方便我们的计划。一会儿你听我指使行动！”赵勋孟朝张光赫的唇上吻了一口，然后走到牢房里的一个角落。
　　张光赫虽然不知道赵勋孟为何突然信心大增，不过如果能死里逃生，那也值得一试。接着他听到走廊的门打开了，那个脓包人回来了。他也走到牢房另一个角落，隐藏自己的身影。
　　脓包人提着一盏油灯慢慢靠近，然而灯能提供的光亮实在有限，只能勉强照亮四周。也因此脓包人不太能看清二人，而他们却能清晰地看见脓包人。
　　脓包人提着灯站在门口，能看到他腰间挂着一把钥匙，不出意外那就是牢房的钥匙。他提着灯试图看清楚牢里的二人，不过效果不佳，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心情：“好了，到时候了。不用担心，成为巴尔之后，你们还有很多很多时间。现在，你们看着我手上的东西，不要尝试移开视线，只是听到它也能达到我的目的。”他说着，从袍子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太暗了根本看不清。
　　张光赫不知道脓包人想要做什么，只是等待着赵勋孟的指示。他忽然听到一阵蜂鸣声从脓包人那里传来，这让他觉得头晕目眩。
　　“就是现在！”赵勋孟大吼一声，从阴暗处冲了出来。
　　脓包人显然没料到赵勋孟会有这么激动的反应，以至于一时半刻反应不过来。接着就看到赵勋孟来到眼前，两人中间只隔着一道栏杆。赵勋孟一把抓住脓包人的衣领，使劲将对方往自己这边拉扯。脓包人猝不及防地就狠狠撞到铁栏杆上，给他撞得七荤八素。
　　张光赫知道事不宜迟，虽然意识有点不清晰，他还是东倒西歪地跑过来。他趁着脓包人还有些迷糊，一掌拍掉对方手上的怪东西。然后他开始掏脓包人腰部的钥匙，顺利地扯了下来。
　　赵勋孟还在控制着脓包人，张光赫赶紧趁这个间隙开门。脓包人不大可能只是一个人在这里，他肯定还有同伴，所以每一秒都必须把握住。
　　张光赫眼疾手快地打开了锁着的门，率先窜了出去。赵勋孟确定张光赫出去了才松开手，让脓包人暂得片刻喘息。
　　只不过还没等脓包人从眼冒金星中恢复过来，张光赫对着他挥出两拳，直接砸在他的脸上。他不得不连连后退，突然感觉到脸上的脓包破裂，血水混合着脓液开始滴落。
　　张光赫看着手上黏稠的液体，有些恶心。赵勋孟则没有给脓包人反击的机会，抓住对方的肩膀，用膝盖狠狠顶向对方的腹部。
　　脓包人惨叫一声，失去了力气，直接蜷缩在地上。油灯因为刚才的摔落彻底破裂，火焰顺着四处流淌的燃油在这间屋子里蔓延，很快点燃了牢里那张污秽不堪的地毯。而屋里其他的一切，被火焰吞噬也只是迟早的事。
　　赵勋孟拉着张光赫的手就往出口逃去，跑出走廊的那扇门，还有另一个房间，不过这里也空无一人。他们撞开房间的另一扇门，直接通往了室外。如今外面已是全黑，但是他们不能在此处迟疑。
　　他们遁入夜中的森林，消失在歇斯底里的暴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