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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风暴前夜 端阳来得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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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阳来得比我预想的更快。
那几日,府里开始挂艾草、缠彩线,厨房里飘出粽叶的香。我潜在水缸里,闻着那股一天比一天浓的气味,心里却一阵阵地往下沉。
白蛇惧雄黄。端阳这一日,满城都是雄黄酒气,对小白来说,是最凶险的一天。
她从来不提这个。可我知道,往年每到端阳,她都会一个人避进山里去。今年,她嫁进了许家,躲不开了。
我盯着那口养睡莲的水缸,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这几日,我格外留意许仙。
他白天在药铺,晚上回府,看上去与往常无异。可我发现,他总在后院的睡莲缸边转。有一回,我瞧见他趁四下无人,蹲下,伸手探进水里,搅了搅,又把手凑到鼻下闻。
我潜在水底,看着他,没动。
他没探出什么,悻悻地走了。可我从那之后,就再没睡踏实过。
﹡ ﹡ ﹡
先说说那杯茶的事。
那杯被许仙“好心”沏好的茶,小白到底没喝成。
那日他端茶进门,说是“搁着吧,一会儿喝”。可没等小白去端,就有伙计满头汗地跑进来,说药铺出了急事,把许仙叫走了。那壶茶凉在桌上,后来被倒进了水沟。
我那时还不知道那壶茶里有东西。我只觉得,许仙看小白的眼神,一天比一天不对劲。那种眼神,我说不上来,可每次撞见,都像有条蛇,在我背上爬。
后来我才懂,那叫算计。
﹡ ﹡ ﹡
端阳前一夜,我睡不着。
我潜入夜色,绕着白府走了一圈,在四面院墙的墙根下,各埋下一道水符。水符能挡阴邪,也能压住雄黄的气味。
我想起往年端阳,她总要一个人躲进山里。有回我问她为什么,她说“端阳风大,山里的蛇,都得避一避”。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我知道,她是在躲雄黄气。
今年她躲不开了。她嫁了人,住进了这满城飘着雄黄气的杭州城。
那我替她挡。
我埋得仔细,指尖破开泥土,把符纸一寸寸按进去,又用浮土盖上,不留半点痕迹。
埋完最后一道,我直起身,正要回水缸,忽然在院角的黑暗里,闻见一股酒气。
我停住。
回廊尽头,许仙正站在那里。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攥着只杯子,隔着半个院子,冷冷地看着我。
“青姑娘。”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在夜里格外瘆人,“大半夜的,在墙根底下忙什么呢?”
我没答他。我盯着他手里那只酒壶。
“许官人。”我说,“端阳的酒?”
“是啊。”他晃了晃酒壶,“雄黄酒。端阳嘛,家家户户都得喝。”
他说这话时,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像要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我心里那点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我想起那天他甩在我脸上的那句“姐夫疼小姨子”,想起他看小白时那算计的眼神。
我知道他想干什么了。
他要在端阳这天,用这壶雄黄酒,试我,也试小白。
雄黄酒。这念头一冒出来,我背后就沁出一层冷汗。
端阳这日,蛇属的妖最是虚弱。他若真把这酒灌进小白嘴里,别说现形,只怕她连人形都要撑不住。他一个凡人,哪里来的这份狠心?
那一瞬,我动了杀心。
我不是没沾过血。三桥潭几百年,猎妖人、水妖,我都见过生死。可我从没主动想过,要杀一个凡人。
但此刻,我盯着许仙那张在夜色里算计的脸,心里却清清楚楚地浮起一个念头——
只要他死了,小白就安全了。只要这一壶酒,永远端不到她面前。
我甚至已经想好,怎么让他“死得干干净净”。
其实法子很蠢。趁他落单,一记水诀封住他七窍,让他死得无声无息,连个伤口都查不出来。到时候只说是暴病,谁也不会疑到白府头上。
我想得越清楚,心越冷。
我知道这不是正道。可一想起小白每年端阳躲进山里的样子,想起她掌心渗的血,我就觉得,这法子,值。
我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轻轻按在了我的肩上。
我浑身一僵。
“青儿。”
是小白的声音。
她没有看我,绕过我,站到我与许仙之间,把我挡在身后。她看着许仙,声音很淡:
“官人,夜深了,该歇了。”
许仙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看看我,终究“哼”了一声,提着酒壶,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胸口那口气,堵得发疼。
“你拦我做什么?”我低声问,“你没看见吗?他想用雄黄酒——”
“我看见。”小白说。
“那你还——”
“青儿。”她转过身来。月光下,她的脸白得近乎透明,“你若动手,天道会直接降罪。这事,我来扛。”
我一下子愣住了。
“你来?”我盯着她,声音都变了,“你怎么来?他是凡人,他是你名义上的丈夫。你能拿他怎么办?你总不能——”
“我护得住你。”她说。
我张了张嘴,忽然觉得一股说不出的委屈,从心底直往上冲。
“白素贞。”我吼出来,“你替我决定生死五百年,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
她怔住了。
我看着她,眼泪一下子没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你总是这样。你护我,替我挡,替我做所有的决定。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想要的,根本不是被你护着!”
“我想要的,是我自己能选。是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而不是躲在你身后,看着你一个人扛!”
她看着我,很久,没有说话。
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拖得很长。
良久,她抬手,极轻极轻地,替我擦去脸上的泪。
“青儿。”她说,“我不是要替你做决定。我只是……不能让你手上沾血。”
“那你的手呢?”我一把抓住她的手,“你的手,早就全是血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每次护我,掌心都在渗血。你瞒着我,可我看得见!”
她的指尖,在我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我没事。”她说。
“你骗人。”我说,“你总是说你没事。”
我们就这样站着,谁也不让谁。
最后,是她先软了。她垂下眼,低低道:
“端阳那日,你听我的。你别动手,行吗?”
我没答她。
“就当……”她说,“就当是,答应我这一回。”
我看着她那张在月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心里那口气,终究还是慢慢地、慢慢地,散了。
“……好。”我说,“我答应你。”
她似乎松了一口气。
可我不知道的是,她答应的,是另一件事。
那夜我回到水缸,没睡。
我把白天埋下的水符,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我在想,端阳那日,若许仙真敢把酒端到小白面前,我要不要……违背答应她的话。
我想起她掌心那道渗血的伤,想起她替我挡下的一次次。
我终究,还是没舍得让她一个人扛。
天快亮时,我做了个决定。
﹡ ﹡ ﹡
端阳到了。
清晨我醒时,小白已经起身,在镜前梳妆。
她穿了一身水红的衣裳,是我从没见过的。她回头看我,问:“好看吗?”
我愣愣地点头。
“好看。”我说,“可今天,你为什么要穿红的?”
“端阳,喜庆。”她说着,又补了一句,“也辟邪。”
我看着她,总觉得今天的她,哪里不一样。可我说不上来。
满城的艾草香里,许府张灯结彩。许仙摆了家宴,请了几个沾亲带故的客人,满桌的菜,当中一瓶,是红纸封的雄黄酒。
客人们谈笑风生,敬酒的、劝菜的,好不热闹。只有许仙,目光总在小白身上打转,又时不时瞟向那瓶雄黄酒。
我在堂外看得真切。他端起那瓶酒,亲自给小白斟满,手却稳得很,没有半分犹豫。
他这是铁了心。
“娘子。”他举着酒杯,笑得温文,“端阳节,驱邪避瘟。这一杯,你该喝。”
小白坐在主位上,看着他手里的酒杯。
我站在堂外,隔着半开的窗,看着她。
我想起她昨夜说的话。
“你听我的,你别动手。”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我看见小白伸手,接过了那杯雄黄酒。
“谢官人。”她说,声音很淡。
她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喝。她隔着满桌的菜、满堂的人,遥遥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东西。
我心里一紧,正要迈步——
“娘子?”许仙的声音响起,“怎么不喝?”
小白垂下眼,弯了弯唇角。
“官人盛情,”她说,“妾身怎么敢不喝。”
她端起酒杯,举到唇边。
我想喊她。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一个音都发不出。
我甚至想不管不顾地冲进去,把那杯酒打翻。可我又怕——怕我的莽撞,坏了她的安排,让她这些年的隐忍,功亏一篑。
我只能站在窗外,看着她,把命,交到那杯酒上。
我站在堂外,看着那一幕,浑身冰凉。
我攥着窗棂的手,指节泛白。
满城艾草的香,忽然都变得好冷,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