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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许仙之恶 许仙得了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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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仙得了那只瓷瓶,揣了两日,却没敢轻动。
夜里他一个人坐在书房,把那只瓷瓶拿出来,放在灯下,反反复复地看。瓶身冰凉,他捏着,手心却直冒汗。
“雄黄。”他念着这两个字,像念一道咒。
他不敢真个用它。可他又忍不住想,要是真用了,真现了形,他这满府的体面,是不是就全毁了?还是……能换来更大的富贵?
他越想越睡不着,索性把瓷瓶又塞回袖里,睁着眼,捱到天亮。
他不是不敢。他是贪——贪得太多,一时不知先要哪一样。
许家原是药铺起家,到他这一代,铺面不过两间,说不上多阔气。他从小听爹念叨,说没能把家业做大,是这辈子最大的憾事。这话他听了二十年,也就记了二十年——他做梦都想有朝一日,把许家的招牌,挂遍整个杭州城。
所以他娶白素贞,一半是贪她那副容貌,一半,是贪她带来的那份体面。洞房花烛那夜,满堂宾客敬酒,人人夸他娶了个天仙,他面上谦和,心里那点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可日子一长,他就觉出不对味来。
娘子看得,碰不得。他这丈夫,当得跟个摆设似的。他想要的体面有了,想要的温存,却一点也没捞着。
他想要娘子的容貌,想要这宅子的体面,又想要……那个粗使丫头小青。
他其实也盘算过,要不要,把这桩婚事退了。可他拨着算盘,算过好几回——退了白氏,白家陪嫁的铺子、田地,都得还回去。他许家这点家底,经不起这么一退。
在外头,另养一个?他又怕。怕被白氏察觉,怕被人戳脊梁骨,说他许家娶着个天仙,还要在外头偷腥。他这人,要脸。
要脸,要体面,要富贵,还想要那个丫头。一样,都舍不得丢。
他一个人在药铺后堂坐的时候,常常盘算。娘子娶进门,看得碰不得,是个冰疙瘩。倒是那个小青丫头,俏生生的一双眼,水做的骨头,若能弄到手……他喉咙便有些发干。
可他再一想,又有些怕。那夜水缸边的情形,他忘不掉。那丫头,是从水缸里探出来的。
“是人是妖,试试便知。”他摸着袖里的瓷瓶,这样安慰自己。
﹡ ﹡ ﹡
这日,白素贞一早便出府,说是去城外采药。许仙送走她,在门边站了站,转身,朝后院走去。
小青正蹲在水缸边洗衣裳,挽着袖子,露出半截白净的小臂。他走过去,咳嗽一声:
“青姑娘。”
小青没抬头:“许官人有事?”
“也没什么事。”他背着手,在她身旁踱着,眼睛却往她领口里瞟,“就是看你一个人怪辛苦的。你姐姐不在,这府里,也就咱俩。”
“许官人。”小青直起身,把湿手在裙上擦了擦,冷冷看他,“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没皮没脸。”
许仙脸色一僵。
随即他又笑了,凑近一步:“我怎的没皮没脸了?我纳你姐姐过门,也养着你。便是你姐姐不待见我,我对你,可是一片真心。你若肯跟了我——”
“啪。”
小青抬手,把手里那件湿衣裳,直直摔在他脸上。
水珠子溅了他一脸。许仙被砸得退了两步,脸上那点笑意,冻住了。
“许仙。”小青一字一字,“你再碰我一根手指,我让你这宅子,鸡犬不宁。”
她说完,端起盆,头也不回地走了。
许仙站在原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胸口那点火,腾地窜起来,烧得他眼都红了。
“好。”他盯着小青的背影,咬牙,“好得很。”
他这辈子,还没受过这样的折辱。
他站在后院,看着小青端着盆走远的背影,胸口那口恶气,怎么都咽不下去。
他是杭州许家的当家人,是人人敬着的好人家。他低声下气,哄一个粗使丫头,竟被甩了一脸水。
好啊。好。
他慢慢攥紧了拳。娘子不让他碰,一个丫头也敢骑到他头上。他许仙这辈子,还没这么窝囊过。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悄悄生了根。
她们越是这样瞧不上他,他越是偏要……让她们都知道,这个家,到底谁说了算。
他转身回了屋,没回书房,径直走到那口睡莲水缸边。午后的日头底下,水面很静,那缸睡莲开得正好。
他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忽然弯腰,伸手,在缸沿上重重抹了一把。
“妖也好,鬼也罢。”他低声道,“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在这水里,藏多久。”
﹡ ﹡ ﹡
那天夜里,许仙没睡。
他提着灯笼,一间屋一间屋地翻。他不是翻财物,他是想找点东西——找那个让他既怕又疑的东西。
他先翻到后院柴房。墙角一堆旧物下,压着半截褪色的黄符。他捡起来,凑到灯下看,符纸边角焦黑,像是被火烧过。
他心里一跳,把黄符塞进怀里,又去翻娘子的房。
梳妆匣开着,里头是寻常的胭脂水粉。他翻了个底朝天,没翻出什么来。正要走,忽然瞥见匣子最底层,压着一张褪色的黄纸。
他抽出来看。纸上画着些弯弯曲曲的符文,墨色已经发旧,边角却卷得整齐,像是被人时常翻看。
许仙捏着那张纸,手心里出了汗。他识字,可这些符,他一个字也不认得。一个医女,房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他把黄纸塞回原处,吹灭灯,摸黑往最后一处去。
那是后院那口睡莲水缸。
他蹲下,举灯往里照。水面黑沉沉的,他伸手探了探水,指尖一凉。
就在这时,他眼角瞥见水缸沿的石缝里,卡着一片亮晶晶的东西。
他捻出来,是一枚小小的、碧青色的鳞片。
灯下,那鳞片泛着幽幽的光,边缘极薄,像是……鱼的鳞。
许仙捏着那片鳞,手心里,全是冷汗。
“鱼。”他喃喃,声音发飘,“鱼鳞。”
他猛地站起来,后退两步,死死盯着那口水缸,又盯着手里的鳞片,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想起那夜水缸边探出的半个身子,想起妻子每夜对着这口缸低语的模样。
恐惧像一只手,掐住他的喉咙。
可就在这时,另一个念头,又像火苗一样,窜了上来。
那丫头若真是妖……那他娘子呢?他娶进门的,到底是个什么?
他攥着那枚鳞片,牙齿咬得咯咯响,不知道是该怕,还是该盘算点什么。
﹡ ﹡ ﹡
第二日,许仙揣着那枚鱼鳞,去了金山寺在城中的一处禅房。
法海正闭目打坐。见他进来,睁眼:“施主,想明白了?”
许仙把那枚鳞片,放在案上:“大师,你说得对。我家中,确有妖邪。”
法海看了一眼那鳞片,面色不变。
“贫僧再问你一句。”法海道,“你可愿随贫僧,除了那两妖?”
许仙喉头滚动。
“除妖之后……”他试探道,“我能得什么?”
法海看着他,缓缓道:“你妻家产,仍归你。”他顿了顿,“至于你念念不忘的那个小青姑娘——她既为妖,便不受人间礼法拘束。你若愿意,除妖之后,贫僧可做主,将她的去向,交由你处置。”
许仙的眼睛,亮了。
他不是没听出法海话里的意思。那个俏生生的丫头,那个摔了他一脸水的丫头,除妖之后,就能落到他手里。
恐惧,在这一刻,忽然就被另一种更烫的东西盖过了。
许仙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除妖之后,家产归他,娘子……若真是妖,那自然是留不得的。可那丫头若落在法海手里,他能讨过来——那丫头是妖,总不好再拿人间的规矩压他。到时候要怎么摆弄,还不是他说了算。
他越想,胸口越热,连手指都有些发颤。
“大师。”他攥紧拳头,“我该怎么做?”
法海看着他,缓缓道:“前番给你的雄黄,你且用上。”他顿了顿,“等你家中那妖现形之日,你来寻我。贫僧自会出手。届时,你只需照贫僧说的做。”
许仙摸了摸袖中那只瓷瓶,那冰凉还贴着掌心。
“若那妖……现了形,我妻——”他迟疑道,“我娘子她——”
“妖便是妖。”法海打断他,“现了形,你便明白,你该信谁。”
许仙垂眼,又看了看案上那枚碧青的鳞片。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他伸手,摸上袖中那只瓷瓶,把它攥紧。
“大师放心。”他说,“我知道怎么做了。”
﹡ ﹡ ﹡
回府的路上,许仙一直在想那枚鳞片。
他反复告诫自己:那丫头是妖,娘子未必是。可他又忍不住想起,娘子每夜蹲在水缸边,对着那口缸低语的模样。若那缸里养着妖,娘子日日守着,又岂能是个干净凡人?
他越想,心里那点盘算就越定。
许仙回府时,白素贞正在堂前教小青认一味药。
他远远地站着,看着那两道身影,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
他摸了摸袖中那只瓷瓶,指腹摩挲过冰凉的瓶身。
“娘子。”他走过去,语气温和,“你爱喝的那壶茶,我让人给你沏好了,正温着。”
白素贞抬头,看他一眼。
“今日怎么这样殷勤?”
“那不是……”许仙笑得谦和,“看你采药辛苦。”
他说完,转身往厨房走。
走到没人处,他袖中的手,才慢慢伸出来。掌心,是一小撮黄褐色的粉末。
他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手心里的粉末,有些发烫。
他迟疑了一下。说到底,那是他的娘子,同床……不,未曾同床。那是个冰疙瘩,碰都不让他碰。他这点犹豫,很快就散了。
“是你先不把我当丈夫的。”他低低道,“怨不得我。”
他手一抖,把那撮粉末,尽数抖进了那壶给娘子沏好的茶里。
粉末落入水中的一瞬,他听见自己心跳得厉害。
“别怪我。”他低低道,“谁让你……不把我当丈夫看。”
他端着那壶茶,往堂前走。
茶壶在手里,微微发烫。像他此刻,那颗又惧又贪的心。
堂前,白素贞正低头教小青认一味药。
许仙站在门槛外,端着那壶茶,却没有立刻进去。他看着那道素白的身影,喉头滚了滚。
“娘子。”他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干,“茶好了。”
白素贞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去看手里的药,随口道:“搁着吧,我一会儿喝。”
“……好。”他说。
他端着那壶茶,没放下,也没进去。站在门槛边,看着那壶热气袅袅的茶,又看着那道还浑然不觉的身影,心里那点盘算,和那点没来由的惧,一起往上翻。
他到底,还是把那杯茶,端上了桌。
水汽氤氲。谁也不知道,那壶茶里,泡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