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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雄黄蚀骨 她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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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喝了。
我看见她仰头,把那杯雄黄酒,一饮而尽。
满堂的宾客还在推杯换盏,没人留意到,堂外那个站在窗下的青衣丫头,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里。
她喝得很快,没有半分迟疑,像是早就做好了准备。
我布的那些水符,我埋的那些防护,我在墙根下忙活了一整夜才换来的那点安心——在这一刻,全成了笑话。
她明明知道。她知道那杯酒里有东西。她比谁都清明。
可她还是喝了。
她接过许仙递来的杯子,就着那笑意,一仰头,灌了下去。
我死死盯着她放下酒杯的手,喉咙里像堵了一块冰。
满堂的菜,热气腾腾。端阳的粽子、咸鸭蛋、雄黄酒,摆了一桌子。客人们说说笑笑,敬酒的、劝菜的,好不热闹。
许仙坐在主位,红光满面,一副当家做主的得意模样。他给小白夹菜,给小白斟酒,言行体贴得挑不出半点毛病。只有我知道,他那双眼睛,时不时往小白的袖口、领口瞟,像是要从那身水红的衣裳底下,看出点什么来。
他在等。
等那酒起效,等这个天仙似的娘子,露出点什么破绽。
我握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娘子好酒量。”许仙笑着,又给她斟满,“端阳节,多喝两杯,去去晦气。”
小白没有推拒。她端起第二杯,又饮了下去。
我站在窗外,看着那一杯接一杯的酒灌进她肚子里,指甲把掌心掐出了血。
我不懂。
她为什么要在一个不值得的凡人面前,把自己作践成这样。
我想冲进去,打翻那杯酒,掀了那桌酒席,把许仙拖出来问问——你一个凡人,凭什么让她为你弯腰?
她明明能把他掀翻在地的。她明明能转身就走,把这杭州城都抛下的。
可我的脚,像生了根,钉在窗外。
因为我知道,她不会想让我进去。
她喝那杯酒之前,遥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恳求。
“你听我的。你别动手。”
我答应了她的。
所以我只能站在这扇窗后,看着她一杯一杯地,喝下那要她命的东西。
昨夜,她来找过我。
就在这扇窗下,她说:“端阳那日,你听我的。你别动手。”
我那时还想,她大约是怕我莽撞,坏了事。我答应得干脆。
可我从没想过,她要我“别动手”,是为了让我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她喝下那杯毒酒。
早知是这样,我昨晚就该拦着她,不让她接那杯酒。
端阳的午后,日头很毒。
我这院子,昨夜一整夜没睡。
我在墙根埋水符,一铲一铲地掘土,符纸浸了露水,贴在泥里。我在井沿画水印,在后门压了三道镇水,在院角那棵老槐树下,埋了一枚避邪的石子。
我信这一套。我信只要我把这座院子守成铁桶,她就能平安过了这一天。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直起腰,满手都是泥,看了一眼卧房的方向。灯还亮着。她大约,也在等天亮。
端阳这日,院里一大早就忙开了。
下人支起桌子,摆上艾草、菖蒲,檐下挂了一串朱砂符。厨娘剁肉、包粽子,满院子都是糯米和粽叶的香气。许仙换了身新衣,在铜镜前拾掇了半天,才神气十足地出来待客。他招呼这个,招呼那个,嘴上说着端阳安康,一双眼睛却总往卧房那边瞟。
我坐在井沿上,抱着膝盖,看他忙前忙后。
他越是笑得周全,我心里越是不安。他待小白的每一分周到,我都觉得,是拿什么换来的。
那壶雄黄酒,就放在许仙手边。
酒是昨儿夜里,他从城东酒铺特意打来的。他打酒的时候,我没跟着,可我知道,那酒里泡着的,绝不只是糯米和高粱。
端阳前一日,我瞧见他在厨房,把那只瓷瓶里的粉末,倒了一撮进去。
我倒吸一口凉气,却没有声张。
那瓷瓶里倒出的粉末,是黄褐色的,落在酒里,一化就散了。端阳的雄黄酒,本就有那味。他不加这一撮,已够要命。可他偏要加。
我以为,凭我那几道水符,能压住雄黄的气。
可我还是太小看许仙的狠。
许仙劝酒的功夫很足。他说端阳要喝雄黄,说喝雄黄能驱邪,说娘子初来乍到,该入乡随俗。他说得温文有理,满桌的客人跟着点头,谁也看不出,他那杯“好意”的酒里,泡着什么。
我早该在他那壶酒拿出来的时候,就冲上去,把那壶酒摔了的。
那日清晨,我布完最后一道水符,曾去问过小白:“端阳,你要不要避一避?”
她说:“避到哪儿去?”
“回山。”我说,“回青城山。这杭州城,一天都不能待了。”
她看着我,很久,才说:“青,我若避了,这劫,就断了。”
“什么劫?!”我急道,“你就那么怕那什么劫吗?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她没回答我。
她只是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说:“你替我,把院子守好。”
我当时不懂。
我现在,还是不太懂。
我只知道,我答应了她。所以站在这里,看着她喝下那杯酒,我什么都不能做。
许仙敬酒,敬了一圈。
轮到他自己的时候,他先给自己满上一杯,又给小白斟满,举着杯子说:“娘子,你我夫妻一场,今日端阳,我先敬你。”
小白看着他。
“官人厚爱。”她说,“妾身不胜酒力,这一杯,怕是——”
“娘子推辞什么。”许仙打断她,笑着,“满堂的客人看着呢。你若不喝,倒显得我这做丈夫的,连杯酒都劝不动自家娘子。”
小白垂着眼,看着那杯酒。
半晌,她端起酒杯,喝了。
那一声“咕咚”,落在我耳里,像砸在我心上。
她喝第二杯的时候,我注意到她另一只手,藏在桌下,死死攥着衣角。那衣角,已经被她攥得起了皱。
她的手,还是稳稳地把杯子端到了嘴边。
第三杯酒的时候,我看出不对了。
小白的手,开始抖。
她扶着桌沿,指尖泛白。她垂下眼,像是要把什么压下去,可她的嘴唇,渐渐失了血色。
我心头猛地一紧。
“娘子?”许仙也看出异样,凑近一步,“你怎么了?”
“……没事。”小白说,声音有些发飘,“大约是酒有些上头。”
“那更要喝。”许仙把酒杯往她面前推,“再喝一杯,散了酒气就好了。”
小白看着那杯酒,没有接。
她的呼吸,忽然变得又重又急。她攥着桌沿的手,指节根根泛白。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身上,一点一点地,压不住了。
我想起她这些年替我挡下的一切,想起她每一次把伤藏起来,只跟我说“没事”。
她明明有这一身修为,此刻却坐在这座凡人宅院里,陪着一个她不爱的人。
我别过眼,不忍看。
我再也忍不住了。我抬脚,就要往堂里冲。
“小白,别喝了!”
我喊出声。
堂里的人,都转过头来看我。
小白也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我竟读不出怪罪,只有一种……认命的、苍白的平静。
她对我,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
我几乎要冲进去了。
就在这时,我听见她极低极低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官人……你离我远些。”
“什么?”
“我说——”她的声音,忽然变得不像她的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森凉,“你离我远些。”
满堂的宾客,都安静了下来。
许仙愣在原地,看着她。
我看见小白的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她低着头,像是在拼命撑着什么。可那层东西,再也撑不住了。
一片雪白的鳞,从她领口,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她的脖颈。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小白——”我再也顾不得什么,一脚踢开窗子,就要冲进去,“别——”
可已经晚了。
我看见她的身子,一寸一寸地,在原地,僵住了。
满堂的烛火,忽然无风自动地晃了晃。
然后,在满屋宾客惊恐的目光里,那道素白的身影,缓缓地、缓缓地,蜕了下去。
一条通体雪白的巨蛇,盘踞在堂中。
烛火照在白鳞上,亮得刺眼。
满堂,死一般地静。随即,是此起彼伏的尖叫。
宾客们尖叫着,你推我搡地往门外跑。有人跌倒了,有人踢翻了桌子,满桌的菜洒了一地。许仙瘫坐在地上,脸白得像纸,指着那条白蛇,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顾不得那些。
我冲进堂里,扑到那条白蛇面前。
“小白。”我伸手,去捧她的头,“小白,你看着我。”
那蛇首低下来,冰凉的,蹭了蹭我的掌心。
“是我。”我说,“是我,青。你能听见吗?”
她没有应。可她的身子,在发抖。
我知道,那酒里的雄黄,正在蚀她的骨。
我回头,死死盯住瘫在地上的许仙。
那一瞬,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留不得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盘踞的白蛇,浑身发抖。
我知道,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