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水缸夜话 她夜夜来后 ...

  •   她夜夜来后院。
      起初我以为她是来看我。后来我慢慢明白,她是来坐一坐,对着这口睡莲水缸,说些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话。
      她说她小时候在山里,怎么躲雷,怎么在一株老松下蜷了整整一夜;说黎山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说修行修到最后,修的不是那些法术,是别的什么,她一时也说不清。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某个很远很远的人听。
      我记得她第一夜来的情形。
      那时我刚在这口缸里安顿下来,满身防备,听见脚步声,本能地往缸底缩了缩。可她走到缸边,只是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这里的水,清。”她说,“养睡莲正好。”
      我以为她要说什么要紧事。等了半天,却只等到这一句。我正纳闷,她又说:
      “夜里若是睡不着,可以上来透透气。别憋着。”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多说,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那是她来后院的第一夜。后来,她便夜夜都来。
      我潜在水底,隔着一层水面看她。月光从她发顶漏下来,落进水里,碎成一片银白。我看着她,就觉得这满院的冷,都淡了几分。
      有一回,下了一场急雨。
      我缩在缸底,听雨点砸在水面上,噼里啪啦的。忽然头顶一暗——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撑着一把伞,把整口缸都罩住了。
      “你怕冷。”她说,“雨打在水上,你会凉。”
      我愣愣地看着那伞沿。雨水顺着伞骨,一串串滑下去,落在她肩头,她半边衣裳都湿了。
      “我其实……不怕。”我说。
      “嗯。”她说,“那我回去换件衣裳。”
      她收了伞,转身走了。我潜在水里,看着那口被雨打湿的缸沿,发了很久的呆。
      有一夜,我实在忍不住,探出半个身子,趴在缸沿上,仰脸看她。
      “你每晚都来。”我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看着我,愣了愣。
      “我吵到你了?”
      “没有。”我说,“我就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嫁他。”
      她沉默了很久。
      “劫不可避。”她说,还是那句话。
      “什么劫?”我追问,“他许仙一个凡人,能是你的劫?你分明——”
      “青。”
      她打断我。
      我不吭声了。水珠顺着我额前的发,一滴一滴往下落。
      隔了很久,我才又开口,声音闷闷的:“那你掌心那道伤,是怎么回事?你每次护我,它都渗血。你当我没看见?”
      她低头,看着自己合拢的手掌。
      “旧伤了。”她说,“很多年了。”
      “骗人。”我盯着她,“你一说谎,就不看我。”
      她抬眼,看了我一眼,又移开。
      “青儿。”她极轻地唤我,“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平安。”
      “可我想知道。”我说,“我怕你哪天不见了,我还什么都不知道。”
      她没说话。
      夜风过来,睡莲的叶子晃了晃。我看见她眼底,有一瞬浮起水光,很快又压下去。
      “你不会不见的。”半晌,她说,“我就在这儿。你夜里想说话,就来。”
      “真的?”
      “嗯。”
      我在水里,慢慢地,把脸埋下去。心里又酸又胀,连我自己都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那夜她走前,忽然又蹲回来,从袖里掏出一只小小的纸包,放在缸沿上。
      “明早你拿出来,掺在水里。”她说,“是暖身的。这秋夜凉,你在水里待久了,受不住。”
      “我不冷。”我说。
      “我知道你不冷。”她说,“可我总觉得,你该暖暖。”
      我没再说话。她站起身,这回是真的走了。
      我潜在水底,看着缸沿上那只纸包,看了很久,才慢慢地,把它收进怀里。
      ﹡ ﹡ ﹡
      我不知道的是,回廊的阴影里,许仙正站在那里。
      他已经站了很多夜了。
      起先,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新婚妻子半夜不睡,蹲在后院水缸边,跟一条鱼说话。他劝自己别多想,可到底是存了疑,夜夜都来瞧。
      今夜,他看清了。
      那水缸沿上,分明坐着一个人。是那个粗使丫头,小青。
      她穿着白日里那身青布衣裳,赤着脚,趴在缸沿上,仰着脸,跟他那个天仙似的娘子,低低地说着话。
      月光照在她们身上。他看见娘子伸手,替那丫头把额前散下来的发,轻轻拢到耳后。
      那动作,比对他这个丈夫,还要亲昵百倍。
      许仙站在阴影里,手攥得指节发白。
      他想起新婚夜她把他赶到外间;想起这些日子她总是早早歇下,碰都不让他碰;想起她那句“妾身畏光”。
      原来她不是畏光。她是不想见他。
      他盯着水缸边那两道依偎的身影,胸口那把火,烧得越来越旺。可烧到最旺处,他忽然打了个寒噤。
      不对。
      他猛地想起什么。那丫头,是从水缸里探出半个身子来的。
      水缸。一个活生生的丫头,怎么会从水缸里出来?
      许仙的背脊,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他再看向那两道身影时,眼底那点妒火,忽然就掺进了别的东西——一种凉飕飕的惧意。
      而我,也在一个夜里,察觉到了那道窥视的目光。
      那夜我正和小白说话,说到一半,忽然觉得背后发凉。我回头,回廊的阴影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小白问。
      “没什么。”我说,“大概是夜风吹的。”
      可我没敢告诉她。我总觉得,那暗处,有双眼睛。凉飕飕的,像条毒蛇,正盯着我们。
      ﹡ ﹡ ﹡
      那之后,许仙待白素贞,反而比先前更殷勤了。
      他白天亲自给娘子沏茶,晚上主动张罗着替娘子铺床暖被,温言软语,体贴备至。白素贞只当他是转了性,没往心里去。
      我却总觉得不对劲。
      有回我端茶进堂,见他正捏着娘子的旧帕子,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我一惊,把茶盏放下,故意咳了一声。
      他手一抖,把帕子塞进怀里,回头笑道:“青姑娘,进来也不言语一声。”
      “许官人看帕子做什么?”我盯着他。
      “没什么。”他神色如常,“你姐姐的帕子绣得好,我学学。”
      我盯着他看了半晌,没看出什么破绽,只得转身出去。
      可我出了门,心里那点不安,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夜,我把这事儿跟小白说了。
      她靠在缸沿上,听我说完,沉默了很久。
      “他若真想看帕子,白日看就是。”我说,“何必半夜里,灯下偷偷地看?”
      “青儿。”她说,“你想多了。”
      “我没有。”我急道,“他这两天,眼睛总往你身上转,也往我身上转。转得我心里发毛。”
      她看着我,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你别怕。”她说,“有我在。”
      “我不怕他。”我说,“我是怕你。”
      她愣了一下:“怕我什么?”
      “怕你什么事都自己扛,扛到最后,连我也护不住你。”
      我这话,说得很轻。可话说出口,我自己的眼眶先红了。
      她怔怔地看着我,很久,才伸手,探进水面,冰凉地落在我发顶。
      “青儿。”她说,“你信我。”
      “我信你。”我说,“可我就是怕。”
      她没再说话。
      那夜,我沉在水底,看着她起身,穿过回廊,走回房去。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心里那点不安,非但没散,反而更重了。
      ﹡ ﹡ ﹡
      第二日,许仙在药铺后堂,心不在焉地拨着算盘。
      忽听伙计来报:“掌柜的,有位法师求见。”
      他抬头。
      一个身着袈裟、面沉似水的和尚,正站在药铺门口。他认得那身僧袍上绣的纹样——金山寺。
      和尚踏进门来,合十一礼,声音低沉:“施主,贫僧法海。你家中妖气冲斗,贫僧特来相告。”
      许仙手里的算盘,“啪”地掉在柜台上。
      “妖、妖气?”他脸色变了,“大师说笑了,我家好端端的——”
      “那位你新娶的夫人,并非凡人。”法海打断他,目光沉沉,“她身边那个叫小青的丫头,更是妖邪。你若不信,可一试。”
      他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放在柜上。
      “此物名唤雄黄。”法海道,“妖物惧之。你暗中将它溶入酒中,或掺入茶汤,给她们饮下。若真个现形,你再来寻贫僧。”
      许仙盯着那只瓷瓶,喉头滚动。
      “若、若是真如你所说……”他声音发干,“我又当如何?”
      “你只需把所见所闻,告诉贫僧。”法海道,“贫僧自有处置。你妻家产,仍归你;你一家性命,也保得住。”
      许仙的指尖,在柜台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他想到娘子那副天仙似的容貌,想到那满屋的体面,又想到昨夜水缸边那两道依偎的身影——还有那一丝没来由的、凉飕飕的惧意。
      半晌,他伸手,把那只瓷瓶,收入袖中。
      “法师放心。”他说,“我自有分寸。”
      法海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许仙站在柜台后,攥着那只瓷瓶,站了很久。窗外日头正好,他却觉不出半点暖意。
      他低头,看着袖中那瓶雄黄,又抬头,望了望自家的方向。
      “娘子。”他低低道,“你可别真是……什么妖啊。”
      而同一刻,许府后院那口睡莲水缸里,我正沉在水底,数着水面飘动的叶子。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有一只装着雄黄的瓷瓶,正被一个人,怀着既惧又贪的心思,收进袖中。
      我不知道那东西,是冲着我和小白来的。
      我只觉得,那晚的风,格外的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水缸夜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