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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戏之缘   江南大 ...

  •   江南大学大学生活动中心的排练厅里,水磨石地面被拖得发亮,落地镜前铺着一块朱红色的绒毯,安庆正穿着一身水蓝色的绣银纹黄梅戏戏服,站在绒毯中央吊嗓子。
      暖黄的追光从头顶斜斜落下来,落在她肤白胜雪的侧脸上,连细腻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都若隐若现,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挽成精致的戏曲发髻,几缕碎发顺着鬓角垂下来,衬得她脖颈线条又细又长,两条笔直修长的腿被戏服的开叉处半掩着,随着她水袖轻扬的动作,露出一点莹白的小腿线条,连旁边跟着伴奏调琴的学长,指尖都忍不住慢了半拍。
      作为全校美女排行榜稳稳排在第33位的大美女,安庆的漂亮从来都带着一股浸着黄梅戏腔的灵秀气。她是从安徽安庆走出来的姑娘,从小在黄梅戏的唱腔里泡大,家里长辈就有唱黄梅戏的老艺人,她刚会说话的时候,就能跟着磁带咿咿呀呀哼《女驸马》的选段,到现在站在排练厅里开嗓,一句“为救李郎离家园”的调子从她喉咙里转出来,清亮婉转,像天柱山山涧里淌出来的泉水,绕着排练厅的梁柱打三个转,连趴在窗台上看热闹的小猫,都能听得忘了甩尾巴。
      她的宿舍书桌边,一半空间堆着黄梅戏的老戏谱,另一半全是天柱山和小孤山的风景写真集。只要赶上没课的周末,她永远背着登山包往山里跑:天柱山的云雾刚漫过青龙背的时候,她就站在观景台边,对着漫山的云海唱一段《天仙配》;小孤山的江风裹着水汽吹过来的时候,她就坐在江边的礁石上,光着脚晃悠着长腿,听着长江的浪声哼戏文。上次学校组织户外社团徒步,她凭着从小爬天柱山练出来的脚力,把一群男生都远远甩在身后,站在山顶的风里回头朝大家招手,长发被风吹得扬起来,连带队的教练都看愣了神。
      伴奏的二胡声顺着排练厅的窗飘出去,安庆水袖一扬,一个漂亮的转身落在绒毯中央,婉转的戏腔刚出口,排练厅门口就围了一圈路过的同学,连脚步都放得轻轻的,生怕打断了这绕着梁转的调子。她微微闭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整个人像从黄梅戏的旧戏文里走出来的人,把安庆城的灵秀和山水的清劲,全揉进了这一段婉转的唱腔里。
      深秋的夜色顺着大学生活动中心的玻璃窗漫进来,排练厅里的灯光已经调暗了大半,伴奏的学长收拾完二胡琴盒,跟安庆打了声招呼就先出了门,只剩下安庆和跟她搭伴排双人戏的女同学,留在原地整理戏服和道具。
      安庆刚练完一整段《女驸马》,嗓子有点发涩,拿起放在排练台边的保温杯,转身就去了洗手间,打算洗个手就回来喝水。留在原地的女同学看着她的背影,指尖死死攥住了戏服的水袖,眼底的嫉妒几乎要漫出来。这段时间跟安庆搭伴排戏,她所有的风头全被安庆盖了过去:指导老师每次排完戏,第一个夸的永远是安庆的唱腔透亮,连路过排练厅的同学,围过来全是为了看安庆唱戏,上次社团汇报演出结束,收到的花一半都送到了安庆手里,明明她的戏份也不少,却像个透明人似的,没人记得住她的名字。
      她早就憋着一口恶气,凭什么安庆一开口就能把所有人的魂勾走,凭什么她肤白貌美大长腿,连爬天柱山的样子都能被社团的人拍成照片贴在公告栏里。她盯着安庆放在台边的保温杯,咬了咬牙,从兜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药粉——那是她特意从网上找的,喝下去之后第二天嗓子就会红肿发哑,连说话都费劲,更别说唱戏了。她趁着排练厅里没人,快速拧开保温杯的盖子,把手里的药粉全都抖进了温热的水里,指尖慌得有点发抖,晃了晃杯子,让白色的药粉彻底融化在水里,看不出半分异样。
      等安庆洗完手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蹲在地上整理散落的戏谱,还抬头朝安庆笑了笑,语气装得格外自然:“你刚才练了这么久,嗓子肯定渴了吧,快喝点水歇歇,我刚帮你把杯子盖好了,怕灰尘飘进去。”安庆没多想,笑着朝她点了点头,伸手就去拿桌边的保温杯。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半片,女同学低着头翻戏谱的手,藏在纸页后面紧紧攥成了拳,她盯着安庆即将碰到杯盖的手,心脏砰砰跳得快要冲出胸腔,满脑子都在想:等明天正式彩排的时候,安庆一开口嗓子就是哑的,连半个字都唱不出来,所有人的目光就只能落到她身上,再也没人能抢她的风头。
      就在安庆的指尖刚碰到保温杯盖子的瞬间,排练厅的门突然被人轻轻推开,一阵带着桂花香气的晚风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排练厅的门被轻轻推开的时候,黄石怀里还抱着刚从校医院买回来的润喉糖,身上沾着点深秋夜晚的凉汽。他是安庆的忠实粉丝,从开学第一次在迎新晚会上听见安庆唱《女驸马》,就彻底成了她的戏迷,之后安庆每次来排练厅排戏,他都提前半小时搬个小凳子,坐在排练厅最角落的位置,安安静静听完整场,连手机都不会掏出来玩,生怕错过她一句婉转的戏腔。
      今天他算着安庆排练结束的时间,特意绕了两公里的路,去校医院买了安庆之前提过一次的、最温和的蜂蜜润喉糖,就怕她连着练几个小时戏,嗓子受不住。他刚走到排练厅的窗户外边,就刚好看见那个搭伴的女同学,鬼鬼祟祟往安庆的保温杯里抖白色的药粉,他当时后背的汗毛瞬间就竖了起来,没敢直接冲进去打草惊蛇,放轻脚步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几步走到安庆身边,从兜里掏出还带着体温的润喉糖,递到她面前,圆乎乎的脸蛋上还带着点看见喜欢的人的拘谨,声音放得轻轻的:“庆姐,你吃个润喉糖润润嗓子,今天你练了三遍《女驸马》,我在外面都听见了,嗓子肯定干得慌。”
      安庆回头看见是他,眼睛弯成了两道软乎乎的月牙,接过他手里的润喉糖,指尖不小心蹭到他发烫的手背,她笑着剥开糖纸把润喉糖塞进嘴里,甜丝丝的蜂蜜味瞬间漫开在喉咙里:“谢谢你呀,你每次都来听我唱戏,这么支持我,我都不好意思了,下次我给你带我老家安庆的潜山雪片糕吃。”
      蹲在地上整理戏谱的女同学看见黄石突然闯进来,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看见安庆把润喉糖咽下去,她才勉强压下慌乱,抬头朝着安庆露出一个僵硬的笑,伸手往保温杯的方向指了指,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催促:“庆庆,润喉糖都吃了,快喝水吧,温水刚好,润润嗓子更舒服。”
      安庆没多想,指尖刚碰到保温杯的杯壁,黄石突然眼疾手快,伸手“啪”的一声就把水杯狠狠拍倒在地。温热的水混着融化的药粉,泼在水磨石地面上,在灯光下漫开一小片浑浊的水痕,连杯盖上的水都顺着桌角往下滴。
      黄石把安庆往自己身后轻轻护了半步,抬眼看向那个脸色瞬间惨白的女同学,声音里没了平时的拘谨,全是清清楚楚的笃定:“学姐,你别催了,你是不是在里面放了啥?我刚才站在窗户外边,看得可是一清二楚。你趁庆姐去洗手间的时候,把白色的药粉倒进了她的杯子里,你想让她明天彩排的时候嗓子哑得唱不出声,对吧?”
      排练厅里的空气瞬间僵住,女同学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毫无血色,蹲在地上的身子都开始轻轻发抖,她看着地上洒出来的浑水,又看着黄石护在安庆身前的背影,连一句辩解的话都挤不出来。窗外的月亮从云后面钻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安庆站在黄石身后,嘴里润喉糖的甜意还没散,看着这个平时总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听她唱戏的小粉丝,第一次发现这个看起来软乎乎的男孩,护着人的时候,脊梁骨挺得这么直。
      水磨石地面上的水渍还在慢慢往四周漫开,混着药粉的温水浸到了旁边放着的空白戏谱页角,晕开一小片发乌的印子。女同学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指尖死死攥着戏服的袖口,指节都捏得泛白,她强撑着底气瞪向黄石,声音尖得变了调:“你个小屁孩,别瞎说,我可没有!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往杯子里放东西了?排练厅这么大,人来人往的,凭什么就说是我干的?”
      可她脸上的血色早就褪得一干二净,嘴唇白得几乎没了颜色,眼神躲躲闪闪的,根本不敢往黄石的眼睛上落,余光扫过地上洒出来的水杯,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抖了两下,连站在原地的脚都下意识往后面挪了半步,一副生怕被人抓住把柄的慌乱样子。
      黄石把安庆往身后又护了护,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了刚才录下的视频——他刚才站在窗户外边,看见对方鬼鬼祟祟的动作,第一时间就点开了录制键,从她掏出药粉往杯子里倒的全过程,完完整整拍得清清楚楚,连她抖药粉时指尖发抖的细节,都在镜头里明明白白。他抬眼看向脸色惨白的女同学,声音稳得没有半分波澜:“你说你没做?是真是假,我们检验一下就知道了。”
      他弯腰从排练厅的角落拿过来一个空的矿泉水瓶,用纸巾蘸了一点地上混着药粉的水渍,小心翼翼装进瓶子里封好口,抬眼接着看向对方:“校医院的检验科就在学校东门,现在过去十分钟就到,里面的成分一测就能出结果,到底是普通的温水,还是能让嗓子红肿发哑的药,检验报告出来之后,半分谎都撒不了。刚才路过排练厅的三个学弟,也从窗户外面看见了你往杯子里放东西的动作,我刚才已经跟他们打过招呼了,他们都愿意过来作证。”
      女同学的腿瞬间就软了,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背直接抵在了身后的道具架上,架子上放着的戏牌被她撞得晃了晃,差点掉下来砸在她头上。她刚才强撑出来的那点底气,瞬间碎得一干二净,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平时安安静静坐在角落听戏的小粉丝,居然心思细到提前录好了视频,还留了旁人作证。
      安庆站在黄石身后,看着对方惨白慌乱的脸,指尖轻轻攥住了黄石的衣角。她之前还想着大家搭伴排戏这么久,没必要把事情做得太绝,可现在看着对方到了这个地步还在狡辩,心里最后那点软意也淡了下去。排练厅里的灯光落在装着水渍的矿泉水瓶上,泛出一点冷白的光,女同学张了张嘴,看着黄石手里亮着录制界面的手机,连一句反驳的话都再也说不出来。
      女同学抵在道具架上,看着黄石手里亮着录制界面的手机,又瞥了一眼桌上装着水渍的矿泉水瓶,刚才硬撑出来的最后一点伪装,“哗啦”一声彻底碎了。她顺着道具架滑坐到地上,肩膀剧烈地抖起来,先是咬着嘴唇不出声,后来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掉,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终于承认了一切。
      “是我做的,药是我放的,我就是想让你明天彩排的时候嗓子哑掉,再也唱不出那么好听的戏。”她埋着头,指尖狠狠抠着水磨石地面上的缝隙,眼泪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她断断续续地往下说,声音里全是攒了十几年的委屈和压抑:“我从小也喜欢黄梅戏,比你喜欢的时间还要久,我爸妈却从来都不认可我。我在家练戏的时候,我妈总在客厅外面摔东西,说我不务正业,唱这些东西根本没前途;我好不容易考进这所大学的戏曲社团,我爸打电话过来第一句话,不是问我排戏顺不顺心,是骂我浪费学费,让我赶紧退团去考没用的证书。”
      她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看向安庆的眼神里,嫉妒早就散了,只剩下满满的无力:“我从小跟我一起学戏的朋友,所有人都夸你天赋好、长得漂亮,指导老师每次排戏,第一个夸的永远是你,连我爸妈上次来学校看我,站在排练厅门口,第一句话都是‘你看看人家安庆,戏唱得比你好,人长得也比你好看,你怎么就这么没用’。我拼尽全力练了十几年的戏,在他们眼里,永远都是比不上你,我以为只要你明天嗓子哑了,站在台上出了丑,大家的目光就能落到我身上一次,我爸妈就能夸我一句,我就不是那个永远‘没用’的人了。”
      积压了十几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她坐在地上哭得几乎喘不过气,从小到大,她的每一次努力都被父母的高压打压盖过去,所有的光芒都被安庆的耀眼衬得黯淡无光,她以为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就能抢到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关注,却没想到最后把自己逼到了这个地步。
      安庆站在原地,听完她的话,心里的火气瞬间散了大半。她蹲下身,从兜里掏出纸巾递到她手里,声音软了下来:“你喜欢黄梅戏的心情我一直都知道,上次你排《女驸马》的动作,比我练的时间还要久,我都看在眼里。你不该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更不该把别人的认可,全绑在你爸妈的评价上。”
      黄石也站在旁边,没再攥着手机放狠话,看着坐在地上哭到发抖的女生,轻轻叹了口气。他之前只觉得对方心肠坏,现在才反应过来,那些藏在极端行为背后的恶意,很多时候不过是长期被高压打压之后,被逼到绝路的扭曲发泄。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带着校园里熟悉的桂花香,排练厅里压抑的空气,终于慢慢松了一点。
      第二天午后的阳光软乎乎的,透过咖啡厅的落地玻璃斜斜洒进来,落在橡木桌面上,映出杯沿细碎的金辉。安庆选了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点了半糖的桂花拿铁,指尖轻轻搭在温热的杯壁上,看着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黄石攥着书包带,有点局促地走了进来。
      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的白色卫衣,连头发都特意对着宿舍镜子梳了三遍,耳尖还带着从外面跑进来的薄红,走到桌边轻轻拉开椅子坐下,屁股只沾了半张椅面,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他本来以为安庆约他出来,是要跟他说昨天排练厅的事,甚至已经提前在脑子里想好了一百句帮她处理后续的话,却没想到安庆刚喝了一口拿铁,抬眼看向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直接戳中了他藏了好几个月的心思。
      “小弟弟,我觉得你对我的喜欢已经超出了普通粉丝的范围。”安庆的声音软乎乎的,眼神却亮得清清楚楚,一点绕弯子的意思都没有,她指尖敲了敲桌面,盯着他瞬间红透的圆脸蛋,接着往下说,“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对我有恋爱上的喜欢?”
      黄石整个人瞬间僵在了椅子上,之前在排练厅对着那个女生都没慌过的人,此刻心脏砰砰跳得快要冲出胸腔,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他盯着安庆清澈的眼睛,躲了好几个月的心思再也藏不住,攥着卫衣下摆的手紧了紧,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连耳朵尖都在跟着轻轻晃,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是,庆姐,我从迎新晚会第一次听见你唱戏的时候,就喜欢你了,不是粉丝对偶像的那种喜欢,是想跟你谈恋爱的那种喜欢。”
      他本来以为自己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肯定会被安庆拒绝,连接下来被发好人卡的台词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却没想到安庆听完之后,嘴角翘起来一点软乎乎的笑意,指尖轻轻点了点他放在桌面上的手背:“要我跟你在一起不是不行。”
      黄石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个突然收到了天大惊喜的小朋友,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放轻。
      “不过后天我要回安庆去一趟,我小姨结婚了,特意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想让我在她的婚礼上唱《女驸马》的选段当贺礼。”安庆从包里掏出两张早就买好的高铁票,推到他的面前,票根上还印着无锡到安庆的站点,字里行间全是明明白白的邀请,“你跟我一起去好不好?我带你去爬天柱山,去小孤山看长江,带你吃我家门口开了几十年的江毛水饺,也让你亲眼看看,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阳光落在两张印着站点的高铁票上,暖融融的光漫过黄石发烫的指尖,他盯着桌面上的车票,又抬头看向安庆弯起来的笑眼,半天都没反应过来,直到安庆笑着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他才猛地回过神,忙不迭地点头,脑袋点得像捣蒜,连话都快说不利索了。咖啡厅里放着软乎乎的老歌,窗外的风裹着桂花香飘进来,他藏了好几个月的暗恋,在这个洒满阳光的午后,终于稳稳地落了地。
      高铁穿过皖南连绵的青山,窗外的稻田翻着金浪,黄石拎着安庆的戏服箱子,跟着她踩在安庆城的青石板路上,风里都飘着江毛水饺的鲜香气。刚落脚的第一天,安庆就带着他逛遍了江边的老巷子,爬了天柱山脚下的半座小山,站在观景台上对着漫山的云雾哼了半段《天仙配》,黄石举着相机跟在她身后,把她笑起来的样子,一张一张全存进了相册里。
      第二天的婚礼现场就设在江边的酒店,大厅门口摆着两排沾着露水的白玫瑰,暖黄色的追光从头顶洒下来,连空气中都飘着喜糖的甜香。安庆穿着一身绣着淡粉牡丹的黄梅戏水袖服,坐在后台的化妆镜前整理鬓角的发簪,黄石就守在她身边,手里攥着润喉糖和温水,时不时帮她递一下散落的头花,比台上的新人还要紧张。
      吉时一到,穿着西装的司仪拿着话筒站在舞台中央,笑着看向台下坐得满满当当的宾客,声音亮得传遍了整个大厅:“欢迎大家来到今天的婚礼现场!今天咱们这场喜酒,不仅有甜甜蜜蜜的新人,还有咱们安庆城最地道的黄梅戏贺礼,现在,有请美丽的新娘,上到舞台中央!”
      追光“唰”地一下落在舞台入口,穿着白色婚纱的小姨挽着父亲的手,踩着铺着红玫瑰的地毯慢慢走上来,就在她走到舞台中央站定的瞬间,安庆提着水袖从侧幕走了出来,清亮婉转的戏腔瞬间漫开在整个大厅里:“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
      熟悉的黄梅戏调子顺着音响飘出来,甜而不腻的唱腔裹着喜意,连台下坐着的头发花白的老人,都跟着轻轻晃起了脑袋。安庆站在舞台的侧边,水袖随着调子轻轻扬起,眼神亮得像盛了星子,把最地道的安庆乡音,全揉进了这段带着贺喜意味的《女驸马》选段里。
      站在舞台另一侧的新郎,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成熟帅气的眉眼全是化不开的温柔,他从伴郎手里接过早就准备好的钻戒,单膝跪在了穿着婚纱的小姨面前。戏腔的调子刚好落到最软的那句“我也曾赴过琼林宴,我也曾打马御街前”,他把戒指稳稳戴进了小姨的无名指,抬头看向她的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全场的宾客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吹起了手里的喜庆喇叭,连坐在角落的黄石,都举着相机按快门按得手都酸了,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站在台上发光的安庆。江风从酒店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长江的水汽和远处老槐树的花香,整个婚礼现场的甜意,顺着婉转的黄梅戏腔,漫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婚礼的喜宴正吃到热闹处,满大厅都是碰杯的脆响和宾客们的笑闹声,台上的循环音乐放着软乎乎的喜庆调子,小姨穿着敬酒服,正挨个给桌前的长辈敬酒,脸上的红晕衬得整个人愈发明艳。
      黄石坐在安庆身边,指尖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喜糖,眼神却一直下意识往新郎的方向飘。从刚才拜完堂开始,他就总觉得这个看起来成熟帅气的新郎,眼神时不时就往旁边的伴娘身上瞟,倒酒的时候指尖故意蹭过伴娘的手背,动作亲昵得完全没顾及旁边站着的新娘,只是现场太热闹,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新人身上,没人察觉到这点不对劲。
      几杯喜酒下肚,新郎抬手拍了拍身边小姨的肩膀,笑着说自己出去上个厕所,起身就往洗手间的方向走了。可十分钟过去,十五分钟过去,桌上的宾客都已经开始上第二轮热菜,新郎的座位还是空着,连半个人影都没见回来。
      黄石心里的疑团越来越重,他侧头跟安庆低声说了句“我去洗个手”,起身就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过去。刚走到男厕门口,他就听见最里面的隔间里,传出来黏黏糊糊的说话声,男女的笑声缠在一起,暧昧得完全不像是普通朋友。他放轻脚步凑过去,就看见最里面的隔间门没关严,露出一道窄窄的缝——刚才在台上站在新娘身边的伴娘,正被新郎紧紧搂在怀里,两个人旁若无人地亲亲我我,新郎的手揽着她的腰,低头凑在她耳边说的情话,比刚才对着台上新娘说的誓词还要肉麻,两个人的亲密劲儿,看起来比对站在婚礼现场的新娘还要深厚。
      黄石的后背瞬间就凉了半截,他攥着拳头站在原地,指尖气得都有点发抖。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么多亲友面前装得深情款款的新郎,居然在自己的婚礼当天,躲在洗手间的隔间里跟伴娘搞在一起,小姨穿着婚纱站在台上唱着喜戏的时候,这个男人早就把真心分给了别人,连这场看起来热热闹闹的婚礼,说不定都是一场早就策划好的骗局。
      他放轻脚步悄悄退了出去,没惊动隔间里正腻歪的两个人,转身顺着走廊往喜宴大厅走,脚步沉得像坠了铅。回到座位上坐下,安庆抬头刚要问他怎么洗手洗了这么久,就看见他脸色发白,眼神里全是压不住的火气。黄石攥着桌下的手,指尖紧紧捏成拳,脑子里飞速转着念头——他不能就这么装作没看见,不能让小姨稀里糊涂嫁进这种藏着猫腻的婚姻里,可当着满厅宾客的面直接戳穿,不仅小姨的面子挂不住,这么多远道而来的长辈,也会被这场闹剧弄得下不来台。他盯着桌上摆着的喜酒酒瓶,脑子里疯狂地盘算,到底要找个什么最妥当的办法,才能把这对藏在暗处的狗男女,完完整整拆穿在所有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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