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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寿宴   傍晚的 ...

  •   傍晚的风裹着路边烤洋芋的香气吹过来,贵阳牵着玉林的手,沿着老城区的青石板路走到遵义家的老院子门口。玉林手里还提着提前准备好的寿礼——一盒他特意从家里带来的、喀斯特溶洞里阴干的野生天麻,包装裹得整整齐齐,连边角都没蹭出半点褶皱。
      刚推开院子的木门,遵义就从堂屋里迎了出来,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歉意,伸手轻轻拍了拍贵阳的胳膊:“不好意思呀贵贵,我爸他就是急脾气,下午五点就张罗着把寿宴提前给我爷爷过完了,菜都上齐了,蛋糕也切完了,我拦都拦不住,他说趁着天还没黑,老爷子吃完了能早点回房歇着,没提前跟你说一声,真的对不起。”
      贵阳看着院子里还没收拾完的寿宴红桌布,又看了看遵义脸上愧疚的表情,忍不住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反手把身边的玉林往前带了半步:“傻姑娘,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我又不是专门来蹭寿宴吃的,能理解叔叔的心意,爷爷身体最重要。现在才七点,天刚擦黑,我们可不可以去偏房看看你爷爷呀?我还特意带了我新拍的喀斯特峰林的照片,想拿给爷爷看看,他之前就总说年轻的时候想去贵州的山里走一走。”
      遵义眼睛瞬间亮了,赶紧点头,伸手就往偏房的方向引他们:“当然好啊!我爷爷刚才还在屋里念叨你怎么还没来,看见你带过去的照片,他肯定高兴得不行。”
      玉林攥了攥贵阳的手,把怀里的寿礼抱得更稳了一点,跟着她们的脚步往亮着暖黄灯光的偏房走过去。
      三个人刚推开偏房的木门,暖黄的灯光落在铺着棉絮的空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的老花镜还压在半本没看完的棋谱上,遵义的爷爷却不见踪影。
      贵阳下意识攥紧了玉林的手,遵义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转身在院子里来回喊了好几声爷爷的名字,连后院的柴房、院门口的老槐树下都找了一遍,半个人影都没看见。就在她急得眼眶都要红了的时候,遵义的父亲从院门外走了进来,看见几个人慌慌张张的样子,赶紧开口安抚:“女儿,你别着急,你爷爷下午寿宴刚吃完,就念叨着老棋友约他去巷口下棋,是我亲自扶他送他过去的,下完棋他说想自己顺着老巷慢慢逛两步消消食,我就先回来了,没什么事。”
      大家悬着的心暂时落了地,可一直等到后半夜,巷口下棋的地方早就关了灯,爷爷还是没回来。第二天太阳升得老高,院门口的青石板路都被晒得发烫,大家沿着老巷来回找了三四遍,连周边的小公园、老棋友的家里都问遍了,所有人都摇着头说昨天傍晚之后就再也没见过老爷子。一群人沿着老巷后面的废弃老井周边摸排的时候,有眼尖的邻居指着井里的黑影喊出了声,等大家慌慌张张找来工具把人捞上来,遵义爷爷的尸体,安安静静地躺在了井底的凉水里。
      警笛声顺着老巷的青石板路飘进来的时候,警戒线很快就把废弃老井的周边圈了起来,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坐在遵义家堂屋的木桌边,对着面前的笔录本,抬眼示意坐在对面的遵义父亲把当天的完整经过再仔细说一遍。
      他指尖攥着刚倒的热茶,指节都微微泛白,脸上全是慌慌张张的茫然,对着警察的问话,一句一句说得格外仔细:
      “警察叔叔,您说我爸能去哪啊?今天是他七十大寿,我特意提前下班,买了他最爱吃的奶油蛋糕,七根红蜡烛,一根一根给他点上。五点多的时候给他开始过生日,生日过完后。我女儿遵义也放学回了家,我跟她说寿宴吃完了,她说她去跟闺蜜贵阳说了一下就出了门,到了晚上七点整,隔壁李阿姨还过来送了寿桃,推开门就看见我爸坐在桌边,对着蜡烛笑,说我爸今天气色特别好。后来巷口开水果店的王叔也拎着砂糖橘过来,站在门口跟我爸喝了半杯酒,聊了好半天。
      七点二十分,我爸说坐得浑身发僵,要去找老周下棋,我怕他天黑路滑摔着,就扶着他慢慢往巷口走。便利店门口的监控您二位肯定能调着,七点二十多分的画面,我正扶着他往棋友家的方向走,他脚步稳得很,还跟路边跳广场舞的阿姨打了招呼。我看着他拐进棋友家那条巷子,想着他老棋友肯定在楼下等他,就转身回家收拾蛋糕盒子了。
      我在家收拾完碗筷,等到九点多,也没见他回来,我以为他下棋下得晚,就在沙发上眯了会儿,结果一睁眼都十一点了,人还没影。我这正着急呢,就接到您二位的电话了。”
      他话音刚落,旁边做笔录的警察笔尖顿了顿,抬眼看向他,开口问出了第一个疑点:“你说你扶着老爷子往棋友家走,那棋友老周家里,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根本就没人回来过,整栋楼的邻居都能作证。”
      几个邻居挨个被叫进堂屋问话,口供全对上了——昨天傍晚从六点多到九点,棋友老周家的防盗门始终锁得严严实实,连灯都没亮过一下,楼道里乘凉的大爷大妈连半个人影都没看见往他家门口去过。几个民警对着笔录本翻来覆去核对了好几遍,原本顺理成章的路线瞬间断得干干净净,所有人都卡在了这个矛盾点上,一时半会儿完全找不着新的头绪。
      堂屋里的气氛沉得像浸了水,贵阳轻轻攥了攥玉林的手腕,原本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红着脸站在自己身边,结果一转头就看见他圆乎乎的身影已经猫着腰,在屋子里悄无声息地勘察了起来。他没去碰堂屋里摆着的寿宴碗筷,先蹲在偏房爷爷常坐的藤椅旁边,指尖轻轻拂过藤椅缝隙里卡着的一点深褐色泥印,又顺着地面的脚印痕迹,慢慢挪到了后院的门槛边,蹲下来盯着门槛缝里沾着的半片带着特殊纹路的石灰岩碎屑,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他指尖捏着那片石灰岩碎屑站起身,顺着后院的小路往堂屋走,视线扫过桌边还没来得及收拾干净的寿宴残局,落在了蛋糕托盘边立着的那几根剩下的红蜡烛上。蜡烛芯烧得发黑,蜡油顺着烛身淌下来,在桌面上积成了一小片半透明的红痕,其中一根蜡烛的蜡油里,还混着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细碎白色粉末。
      之前所有对不上的口供、消失的路线、井边找不到痕迹的谜团,此刻像被一根线瞬间串了起来,玉林猛地抬眼,圆乎乎的脸上全是豁然开朗的亮意,他伸手按住桌边的笔录本,声音陡然提高了半分,对着满屋子的人开口:我明白了!!
      玉林的指尖轻轻点在那根混着细碎白色粉末的红蜡烛上,没等满屋子的人反应过来,他先转头看向身边的贵阳,声音里带着点破案后的笃定,语速却稳得很:“贵贵姐姐,警察叔叔,这所有看起来对不上的时间线、所有人的口供矛盾,根本不是什么巧合,全是用一个影视里常用的蒙太奇手法拼出来的假象。你把几个不同时间点的碎片场景,按你想要的顺序重新拼接在一起,大家的眼睛跟着你摆出来的画面走,自然而然就掉进了你提前设好的时间陷阱里。”
      他转过身,视线直直落在遵义父亲的脸上,语气里没了之前的软乎乎,全是戳破谎言的锐利:“叔叔,从头到尾你给我们看的,全都是你精心筛选过、想让我们看见的片段,你故意把最关键的真相藏了起来。这几根寿宴上的红蜡烛里,你提前混进了能让燃烧速度翻三倍的助燃粉末,原本要烧两个小时的蜡烛,不到四十分钟就能全部燃尽,光靠蜡烛的燃烧长度,根本没人能判断出真实的时间。你从一开始就把所有场景的时间全部做了手脚,把下午五点发生的事,全部伪装成晚上七点的样子——这个点天刚擦黑,屋里开着暖黄的灯,桌上摆着寿宴的蛋糕和红烛,根本没人能分清到底是傍晚五点还是夜里七点。”
      他往前迈了半步,目光扫过堂屋门口还留着浅淡泥印的地面:“爷爷年纪大了,脸上的皮肤本来就松弛,你在寿宴开始前就已经对他下了手,把已经没有呼吸的老人安安稳稳摆在桌边的藤椅上,给他披上常穿的厚外套,远远看着就像坐着打瞌睡的活人。隔壁李阿姨来送寿桃,水果店王叔过来送砂糖橘,他们看见的根本就不是活着的爷爷,只是你摆出来的一具安安静静坐在烛光里的尸体。等所有邻居都帮你做完了‘七点老爷子还好好坐在家里’的不在场证明,你就假装扶着老人出门散步下棋,其实扶着的是早就凉透的尸体,沿着巷口往老井的方向走,故意在跳广场舞的阿姨面前晃了一圈,让她们下意识以为你身边的老爷子还好好活着,你根本不是送他去下棋,你是借着这个没人会怀疑的‘散步’机会,去后院后面的老井边抛尸。你用几个完全不同时间点的碎片画面,拼出了一个所有人都以为天衣无缝的完整故事,这个蒙太奇的局,铺得实在是太狠了。”
      在场的两个警察瞬间对视一眼,立刻伸手把桌边那几根剩下的红蜡烛装进了证据袋,遵义父亲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整个人顺着椅子边就往下滑,连撑着桌面的手指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玉林的目光扫过堂屋墙上挂着的老式挂钟,又落回遵义父亲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上,语气里的笃定没有半分动摇:“还有最关键的一个破绽,你从头到尾都没圆上。我们刚进院子的时候,遵义姐姐亲口跟我们说,你下午五点就急急忙忙把寿宴全部过完了,那个时候你根本就已经把爷爷下了手,甚至已经趁着巷口没人的间隙,偷偷出门完成了第一次抛尸前的布置,根本不是你嘴里说的‘陪着老爷子坐了一整晚’。”
      他抬手点了点贵阳手机里刚调出来的导航记录,屏幕上明明白白显示着两人五点零二分从遵义跟我们说寿宴吃完了那一刻开始出发,步行到这个老院子的路程,连三十分钟都不到,贵阳手机里的实时定位、图书馆门口的监控全可以作证,我们踏进这个院子的时候,墙上的挂钟被你提前拨到了七点,可外面的天根本没黑透,巷口跳广场舞的音乐都还没开始响,根本不可能是真正的夜里七点。你以为把墙上的钟拨快两个小时,再用烧得飞快的蜡烛伪造时间,就能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可你连最基本的路程时间都没算对,从那一刻起,你动手的事实就已经露了破绽,而你扶爷爷出去就是在我们赶回来的时间里做的,邻居看到也是如此。”
      满屋子的邻居瞬间炸了锅,所有人都反应过来自己之前被那几个拼接起来的碎片画面骗得团团转,遵义父亲撑着桌面的手猛地一松,整个人重重瘫在了椅子上。
      话音刚落,站在门边的遵义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顺着门框软软滑坐在地上,眼泪瞬间决堤,顺着脸颊哗哗往下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声音都抖得破碎,对着坐在椅子上的父亲嘶吼出声:“爸!你怎么可以这样?那是你亲爸啊!从小把你拉扯大,小时候你发烧背着你走三十里山路去看病,老了之后天天在巷口下棋还总不忘给你带爱吃的砂糖橘,今天是他七十大寿,你怎么能亲手把他推进井里?你为了那点钱,连自己亲爹的命都不要了吗?我之前还傻呵呵帮你跟贵贵道歉,说你只是脾气急,我到底是有多蠢,才没看出来你藏了这么大的歹心!”
      她哭到几乎喘不上气,整个人往前扑了半步,想去拽父亲的胳膊,却被他猛地一把甩开。遵义父亲原本惨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积压了十几年的不满和怨愤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猛地拍着桌子站起来,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戾气:“你懂什么?你个小丫头片子知道什么?你爷爷守着那套老院子和祖上留下来的溶洞景区股份,攥了一辈子半毛钱都不肯松!我前几年想凑钱给你换学区房,跪在他门口求了三天,他一分钱都不肯拿出来,转头就偷偷把遗嘱改了,要把所有东西全捐给巷口的老年活动站!我照顾他吃喝拉撒整整十年,端屎端尿没说过一句怨言,他心里从来就没把我当亲儿子看过!”
      他喘着粗气,手指攥得指节泛白,眼眶红得吓人:“我凭什么要白白伺候他一辈子?我等了七十年,等的就是他走了之后能拿到这些家产,他倒好,临到老了还要把所有东西都给外人!我提前把寿宴办了,就是想在他改完遗嘱公证之前把事办了,只要人没了,那份还没来得及递出去的公证就不作数,所有东西顺理成章全是我的!我做得天衣无缝,要不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胖子戳破我的局,谁都不可能发现!”
      站在旁边的玉林把贵阳的手悄悄攥紧,看着眼前彻底撕破脸的父女俩,指尖捏着的那片石灰岩碎屑,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警笛声在老巷里再次响起来的时候,两个民警上前给遵义父亲戴上手铐,他还在不甘心地嘶吼挣扎,嘴里反复念叨着自己照顾了老爷子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直到被押出堂屋门的那一刻,他才看见偏房枕头底下压着的、还没来得及拆封的新遗嘱——老爷子早就在一周前就改好了内容,把老院子和溶洞景区的股份,全留给了从小陪在他身边长大的孙女遵义,半毛钱都没提老年活动站的事。
      他脸上的戾气瞬间僵住,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脚步骤然软了下去,可手铐已经牢牢锁在了手腕上,再也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后来法庭宣判的那天,周围的邻居挤得满满当当,故意杀人的证据链完整清晰,加上情节恶劣、手段残忍,最终当庭判决无期徒刑,他穿着囚服站在被告席上,盯着旁听席上哭红了眼的遵义,连一句道歉都没说出口,就被法警押着带出了法庭。
      寿宴上剩下的那几卷没烧完的红蜡烛,连同沾了泥印的藤椅、井边的脚印,全部成了归档的物证。遵义把爷爷留下的老院子收拾干净,把那间偏房改成了小小的照片陈列室,把爷爷生前攒的棋谱、自己拍的喀斯特峰林照片,全都整整齐齐摆进了玻璃柜里。她后来干脆退了学校附近的出租屋,搬去了贵阳和玉林合租的房子里,三个年轻人天天凑在一块儿,下课了就背着相机往周边的小山里跑,钻进没人去过的溶洞里拍光影,傍晚回来顺路在巷口买烤洋芋,连之前笼罩在老院子上空的阴影,都慢慢被照片里的阳光晒得烟消云散。
      贵阳靠在玉林圆乎乎的肩膀上翻相册,指尖划过那张刚认识玉林时拍的、他红着脸笑的拍立得,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楼下桂花香,之前所有的悬疑和惊悚,最后都落在了三个年轻人热热闹闹的日常里。
      江南大学文学院三楼的靠窗走廊里,扬州正靠着米白色的墙站着背古诗,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投出浅浅的一小片阴影。她穿了件月白色的绣银线海棠的旗袍,裙摆刚好落到脚踝,露出一双绣着兰草纹样的布鞋,连垂在肩边的长发都带着点软乎乎的茉莉香,整个人站在那儿,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江南仕女,古典韵味浓得连路过的风都慢了半拍。
      她指尖捏着卷起来的古诗集,轻声念出来的字句软得像瘦西湖里晃荡的水波,从古至今写她家乡的诗句数都数不清:李白的“烟花三月下扬州”,杜牧的“春风十里扬州路”“十年一觉扬州梦”,徐凝的“二分无赖是扬州”,张祜的“人生只合扬州死”,杜甫的“商胡离别下扬州”,姜夔的那首满是黍离之悲的《扬州慢》,王建写夜市灯火的《夜看扬州市》,还有刘禹锡沉郁顿挫的《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千年来所有落在纸页上的字句,全是刻在她骨血里的印记,一抬眼一垂眸,都带着穿越了千年的诗意。
      路过走廊的男生脚步不约而同慢下来,偷偷侧过脸往她的方向看,有人抱着篮球差点撞到走廊边的消防栓,有人手里的专业书翻错了十几页,连隔壁教室上课的男生都忍不住频频往窗外瞟,追她的人从文学院的走廊排到了江大南门的梧桐道上,情书塞得她宿舍的抽屉都装不下。
      风卷着桂香从走廊尽头飘过来的时候,苏州牵着无锡的手慢悠悠走了过来,她身上还带着刚从食堂买的桂花糕的甜香,指尖轻轻蹭了蹭无锡圆乎乎的手背,看见扬州站在窗边背诗,眉眼弯成了软乎乎的月牙,开口的声音像吴侬软语裹了蜜:“扬扬早呀,又在这儿背你的全唐诗呢?你家真的太美了,上次我带着小无锡去瘦西湖逛,沿着长堤春柳走了整整一下午,风里全是琼花的香气,晚上找巷口的老馆子吃的扬州炒饭,蛋花炒得碎碎的,每一粒米都裹着油香,连我这个从小吃苏式饭长大的人,都连着吃了两大碗。”
      被她牵在身边的无锡脸还红着,指尖攥着刚才给苏州买的桂花糖芋艿的纸碗,圆眼睛亮晶晶的盯着扬州,晃了晃脑袋跟着开口,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刚跑完步的喘气声:“扬扬姐姐,是的,上次我跟着苏州姐姐去扬州玩,刚下车站在文昌阁底下就被那里的美景惊呆了,路边的老槐树遮着青石板路,瘦西湖的水绿得像浸了翡翠,我站在五亭桥边上看了好久,连苏州姐姐喊我去吃狮子头我都没听见,回来之后还跟宿舍的同学念叨了快半个月。”
      走廊边原本偷偷往这边瞟的男生们,看见排行榜第一的苏州都过来打招呼,瞬间连脚步都放得更轻了,连风都不敢随便打乱三个人身边飘着的桂香。
      风刚把苏州身上的桂花糕香气吹得散开半分,走廊那头就晃过来两个熟悉的身影,贵阳挎着玉林的胳膊走过来,发梢还沾着点从操场边蹭来的狗尾巴草碎末,她笑着冲扬州眨了眨眼,往自己身后侧了侧身,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促狭:“扬扬,这儿有个小弟弟找你,在树后面躲了快十分钟了,我拽了半天才敢过来。”
      她话音刚落,后面就挪过来一个圆乎乎的胖胖身影,泰州攥着手里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黄桥烧饼,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连额角都紧张得冒了点细汗。他盯着扬州看了好半天,才敢把手里还热乎的油纸包往前递了递,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局促:“扬扬姐姐,我……我喜欢你好久了,我家祖上原先就是扬州的,后来才搬去了泰州,从小家里长辈就天天跟我讲扬州的早茶有多香,巷口的富春茶社的汤包咬一口就爆汁,我家做的黄桥烧饼,最早的方子也是从扬州传过来的。”
      他挠了挠后脑勺,圆脸上的红晕漫到了耳根,接着小声往下说:“之前我好几次偷偷跑去扬州,沿着你常走的东关街走,踩过你踩过的青石板,站在瘦西湖的岸边吹过你吹过的风,每次看见你的照片、远远撞见你的时候,心里都有种说不出的归属感,就像……就像我本来就该待在你身边似的。”
      走廊边上原本还在偷偷看扬州的男生们,看见这个攥着黄桥烧饼、紧张得快要站不稳的胖弟弟,瞬间都露出了了然的笑意,连靠在墙边背的古诗集,都被风轻轻吹翻了一页。
      抱着篮球的高年级男生斜倚在走廊栏杆上,嘴角扯出点漫不经心的嗤笑,目光扫过攥着黄桥烧饼的泰州,语气里全是居高临下的挑衅:“就你?一个连追人都不敢大大方方站出来的小胖子,你能给她带来什么?我追了扬扬整整半年,送过的限量版口红、演唱会门票堆起来比你人都高,你就靠手里这两块破烧饼,也敢说喜欢她?”
      他是江大出了名的富家子弟,追扬州追了快一整个学期,送的花束从宿舍楼下排到校门,每次都被扬州原封不动退回去,今天撞见泰州表白,特意过来拆台,想把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小弟弟直接怼走。
      扬州往前站了半步,把泰州轻轻护在身后,原本软乎乎的眉眼冷了下来,清亮的声音在走廊里清清楚楚传开,连周围围观的人都听得明明白白:“你也好意思说你喜欢我?上次你跟我聊姜夔的《扬州慢》,问你‘荠麦青青’里的荠麦是什么,你张嘴就说那是最近新出的一款奶茶,还说要给我买十杯;上次文学院小测,考到刘禹锡的《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你连‘乐天’是白居易都不知道,瞎编成了我哪个远房亲戚;前几天你发朋友圈抄‘人生只合扬州死’,把‘合’字写成了‘和’,连字都写不对。”
      她眼神里的冷意更浓,指尖轻轻点了点泰州手里还热乎的油纸包:“你追了我这么久,连我刻在骨血里的家乡故事都懒得花半分心思去了解,连最基本的常识都能错得一塌糊涂,你送的那些奢侈品,我半分兴趣都没有,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你?”
      周围围观的男生瞬间哄笑出声,那个高年级男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抱着篮球的手攥得指节泛白,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那高年级男生被周围的哄笑声臊得脸涨成猪肝色,梗着脖子往前跨了半步,语气里全是不服气的蛮横:“那咋了?我有钱呀!我卡里的零花钱够带你把全国的米其林餐厅吃个遍,直接给你包下瘦西湖边上的酒店住半个月,吃香的喝辣的不好吗?搞那些咬文嚼字的酸文化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还是能当奶茶喝?”
      他说着就想去拽扬州的手腕,被旁边的泰州红着脸一把挡开,扬州的火气彻底上来了,往后退了半步,眉眼冷得像瘦西湖冬天结的薄冰,声音亮得整层走廊都听得清清楚楚:“那我再跟你掰扯掰扯!上次你带我去湖边逛,指着五亭桥说那就是个普通的仿古亭子,连瘦西湖最标志性的地标都认不出来;前几天跟我聊菜系,你张嘴就说淮扬菜的‘扬’是扬州的隔壁城市,连最基本的常识都能错得离谱。”
      她指尖指着走廊尽头文学院办公室的方向,语气里半分情面都不留:“你连我家乡最根子里的东西都懒得花半秒钟去了解,光靠几个臭钱就敢说喜欢我,我劝你现在立刻走,不然我直接喊文学院的语文老师过来,把你上次小测考28分的卷子当众念一遍,看你以后还怎么在江大的校园里晃悠。”
      周围围观的人哄笑声更大,那男生脸涨得快要滴血,抱着篮球骂骂咧咧地转身就往楼梯口冲,连头都不敢回。
      等那个高年级男生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楼梯口,周围围观的人也笑着渐渐散开,泰州才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指尖带着点刚从油纸包上沾到的芝麻香,轻轻牵住了扬州的手腕。他的手掌圆乎乎的,掌心暖得发烫,把扬州微凉的手整个裹在里面,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哄人的劲儿:“姐姐,别跟他一般见识,气坏了身子不值得。我今早特意早起了一个小时,从校外那家开了三十年的老早茶铺打包了你最爱的千层油糕和翡翠烧卖,还留了一笼刚蒸好的蟹黄汤包,现在去吃还冒着热气呢。”
      他说着就轻轻拽了拽扬州的手,带着她往走廊尽头的楼梯口走,扬州原本还带着点气的脸颊慢慢舒展开,眉眼弯成了两弯软月牙,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跑,月白色的旗袍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晃起来,像瘦西湖水面上漾开的细碎波纹。风从楼梯口灌进来,吹起她耳边的碎发,她另一只手轻轻揪着泰州的衣袖,笑盈盈地跟着他往楼下冲,阳光透过楼道的玻璃窗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连落在地上的影子都缠在了一起。
      那场面像极了怕姐姐受委屈的小弟弟,攥着自己的宝贝姐姐往甜滋滋的地方跑,连路过的苏州无锡和贵阳玉林,都靠在走廊边笑着给他们让开了路,风里飘过来的桂香,混着远处早茶铺飘来的蟹黄香气,甜得连脚步都跟着发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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