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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卷五:砒霜雪 19 第十九章最 ...

  •   第十九章最后一味

      贾半仙被带到晒网场上的时候,天刚亮。

      村里人围过来。围得极快,极密。有人手里拿着橹,有人拿着撬牡蛎的铁钩。

      “打死他!”

      “沉塘!”

      “让他自己吃一筒!”

      叶问药站在场中央,张开两手。

      “让开。”他说。

      “先生!”陈二篙喊,“他害死的人,比塘里捞出来的还多!”

      “我知道。”

      “那你还护着他?”

      “我不护他。”叶问药说,“我要你们听他说一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完,你们再决定怎么处置他。”

      叶问药转过身,看着跪在雪地上的贾半仙。

      “你说。”他说。

      贾半仙抬起头。

      他的脸白得像纸。他看了看四周那些眼睛,看了看那些橹和铁钩,然后开口。

      “我说四件事。”他说。

      “第一件,柳阿蘅的女儿,三年前就死了。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我告诉她了,她说她知道。”

      底下有人吸了口气。

      “第二件,我收了她四十二两银子。那四十二两,我拿去府城买了一处院子,院子我现在住着。”

      “第三件,那粉是我教她配的。砒霜、曼陀罗、冰片、麝香,四味。我教她配比,教她怎么装筒,教她怎么卖。”

      “第四件——”

      他停住了。

      “第四件是什么?”

      贾半仙低下头。

      “第四件,”他说,“那粉里还有第五味。”

      所有人都静了。

      叶问药猛地转过身。

      “第五味是什么?”

      贾半仙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

      “炒米粉。”他说。

      叶问药僵住了。

      “炒熟的粳米粉。”贾半仙说,“碾细,过筛,掺进去。掺七成。”

      “为什么?”

      “为了多卖钱。”贾半仙说,“砒霜贵,一两砒霜要一百二十文。掺了米粉,一筒粉能装三倍多。我告诉她,米粉是'引子',是'药',少不得。她信了。”

      “所以这二百七十三筒里——”

      “七成是米粉。”贾半仙说,“三成是毒。”

      晒网场上死一样的静。

      叶问药站在场中央,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那个局里,最"伪"的一样东西是什么了。

      不是贾半仙的仙丹。

      不是柳阿蘅的养尸。

      不是"死门临螣蛇"的假死。

      是这个。

      人们掏出买米的钱,买回去的,是米做的毒。

      二百七十三筒,七成米粉。那些米粉是从哪儿来的?是柳阿蘅家里的米,是村里人卖了鱼换来的米。一个渔妇把米炒熟,碾成粉,掺进毒里,再卖回给村里人。

      村里人饿着肚子,掏出买米的钱,买回一把米。

      那把米里,掺着三成砒霜。

      叶问药转过身,走到桌边。

      桌上还放着他三天前没收的那一筒粉——他本来留着做证的。

      他拔开塞子,把粉倒在桌上,倒成一堆。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从旁边的水盆里舀了半瓢水,浇在那堆粉上。

      粉遇水,化开了。

      化开以后,水面浮起一层白,底下沉下去一层白。

      叶问药蹲下,用手指把浮起来的那一层撇掉,撇了好几回。

      最后,碗底剩下一点点东西。

      那是一小撮极细的、微微发黄的粉末。

      “你们看。”他说。

      村民们围过来。

      “这一筒三钱银子。”叶问药说,“倒进水里,能沉的只有这么一点。浮起来的那七成,是米粉。”

      他用手指挑起那一点点沉底的东西。

      “就这一点,”他说,“杀一个人够了。”

      “那七成米粉,”他抬起头,“是你们自己家的米。”

      人群里,有人"哇"地一声吐了。

      吐的是个老妇人。她扶着桌腿吐,吐得浑身发抖。

      “我买了六筒……”她说,“我买了六筒,我把家里的米全卖了……”

      她瘫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腿。

      “我男人吃了两筒,我吃了两筒没死……”她哭着说,“我男人死了,我没死。我没死是因为我舍不得一次吃完,我分成三次吃……”

      “我剩下的两筒呢,”她抬起脸,满脸是泪,“我剩下的两筒,我前天换了半斗米,给我孙子熬粥了。”

      叶问药闭上了眼。

      “先生!”有人喊,“那半斗米有毒!”

      “我知道。”

      “那怎么办!”

      “那孩子吃了多少?”

      “不知道!昨天晚上熬的,也不知道吃了几碗!”

      叶问药睁开眼,转身就跑。

      跑到一半,他停住,回头喊:

      “阿蛎!去我包袱里,取那包甘草、绿豆、防风!快!”

      那孩子是老妇人的孙子,六岁,叫阿狗。

      叶问药冲进屋的时候,孩子正坐在门槛上,捧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粥,粥还剩小半碗。

      “别吃了!”

      孩子被吓了一跳,碗差点掉了。

      叶问药扑过去,把碗夺下来。

      “吃了多少?”

      “两碗。”孩子说,“昨天一碗,今早一碗。”

      “什么时候吃的?”

      “刚才。”

      叶问药蹲下,一把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又把手指搭在腕上。

      脉象促而乱,但有力。

      他扒开孩子的嘴,看了看舌头。舌苔厚腻,舌边有齿痕,没有发绀。

      “肚子痛不痛?”

      “……有点。”

      “哪里痛?”

      孩子指了指肚脐周围。

      “想不想吐?”

      “想。”

      叶问药扭头喊:“阿蛎!药拿来了吗!”

      “来了!”

      阿蛎跑进来,手里攥着三个纸包。

      叶问药接过绿豆,抓了一大把,冲着门外喊:“锅!锅!有没有锅!快煮!大火!”

      又抓过甘草和防风,“这个也下!煮一大锅!煮到绿豆开花!”

      锅支起来了。

      叶问药一边等,一边给孩子灌温水,灌下去,压舌根催吐。

      第一口吐出来的是粥。

      第二口是水。

      第三口带点黄。

      吐到第五口,孩子哭起来了。

      “我不吐了!我难受!”

      “吐!”叶问药说,“你现在难受,吐完了就不难受了。”

      “为什么!”

      “因为你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我吃的是粥!”

      “粥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叶问药看着他。

      “毒。”他说。

      孩子愣住了。

      “毒?”

      “是。”

      “我会死吗?”

      叶问药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孩子抱起来,放在膝上,一手托着他的后颈。

      “你听我说。”他说。

      “嗯。”

      “你吃的这个东西,量不大。”他说,“它进了你的肚子,会让你痛,会让你吐。可是它不够杀你。”

      “真的?”

      “真的。”

      “那我为什么会痛?”

      “因为它在烧你。”叶问药说,“它在你肚子里烧了一小块地方。烧出来的地方会痛,可是人的肚子会自己长好。”

      “要多久?”

      “三天。”

      “三天都痛?”

      “头一天最痛。”叶问药说,“第二天轻一半,第三天就不痛了。”

      孩子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

      “先生,”他说,“我奶奶说,吃了那个就不痛了。”

      “你吃了,”叶问药说,“痛了没有?”

      “……痛了。”

      “那你信她,还是信你自己?”

      孩子想了很久。

      “信我自己。”他说。

      绿豆汤煮好了。

      叶问药盛了一碗,吹凉,一小口一小口喂下去。喂完一碗,又喂一碗。

      喂到第三碗的时候,孩子又吐了一次。

      吐完,他躺下了,脸色还是白的,可是呼吸平稳了些。

      叶问药坐在他旁边,守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孩子的脉象平了。

      叶问药站起来,走出屋门。

      屋外,老妇人跪在雪地上,已经跪了一夜。

      “先生……”她说。

      “孩子没死。”叶问药说。

      老妇人整个人软下去,伏在雪上,肩膀剧烈地耸动。

      “先生,”她哭着说,“我差点把我孙子毒死。”

      “你没有。”叶问药说,“你想的是给他熬粥。”

      “可那粥里有毒。”

      “你不知道。”

      “我该知道!”老妇人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和鼻涕,“我买了六筒,我自己吃了两筒没死,我就该知道那东西有问题!”

      叶问药看着她。

      “阿婆,”他说。

      “嗯。”

      “你没死,”他说,“是因为你舍不得一次吃完。”

      老妇人愣住了。

      “你舍不得一次吃完,”叶问药说,“说明你当时还想活。”

      “……我想活?”

      “你想活。”叶问药说,“你痛得要死,你还是想活。所以你才分成三次吃,一次只吃一点。你想的是:先试试,看看痛不痛,要是不痛,再多吃。”

      他说,“你每一次只吃一点,是在给自己留余地。”

      老妇人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不是想死。”叶问药说,“你是在试着看,能不能既不痛,又活着。”

      “……能吗?”

      “能。”叶问药说。

      他抬起手,指着村里那条新渠的方向。

      “水来了。”他说,“针有了。今年冬天过去,明年春天,你的腿能消一层。明年秋天,你能自己走到澳口。”

      “真的?”

      “真的。”

      老妇人跪在雪地上,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两只手,抓住了地上的雪,抓了满满两把。

      她把雪举起来,举到眼前。

      “这个才是雪。”她说。

      “是。”

      “那个不是。”她说,“那个是米粉,掺了毒。”

      她把雪扔在地上,用两只手把地上的雪拢起来,拢成一堆。

      “我以后看见雪,”她说,“就想起今天。”

      叶问药转身走了。

      走到村中央的时候,他停住了。

      晒网场上,围着一群人。

      人群中央,贾半仙还跪在雪地上。

      他跪了一夜,身上落满了雪,整个人白得像一座小坟。

      叶问药走过去。

      “你们决定了?”他问。

      石九公站在最前头,拄着一根新拐。

      “决定了。”他说。

      “怎么处置?”

      石九公抬起手,指了指山上。

      “山上二十八座坟。”他说,“要人守。”

      “守多久?”

      “三年。”石九公说,“每年清明添土,逢初一十五拔草,下雨塌了要补,下雪压了要扫。守满三年,随他去哪儿。”

      “他要是不肯呢?”

      “他肯。”石九公说。

      贾半仙抬起头。

      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我肯。”

      叶问药看着他。

      “你为什么肯?”

      贾半仙低着头,声音极低。

      “因为我不肯,”他说,“我就得死。”

      “你怕死?”

      “我怕。”贾半仙说,“我怕得要命。”

      他说完这一句,忽然抬起手,捂住了脸。

      “我这三年,”他说,“我在山上坐着,看着他们一个个来求我。我看着他们跪在我面前,哭,磕头,把钱塞给我。我心里想的不是救人,是'又来一个'。”

      “我以为我聪明。”他说,“我以为我看透了:这世上的人,痛到一定程度,就会自己找死。我只是顺手帮他们一把,顺手挣点钱。”

      “我今天早上在山上看见你们抬棺材,我才明白一件事。”

      “什么?”

      “我从来没看过一个死人。”贾半仙说,“我卖了三年的死,我一个死人也没见过。”

      “我今天早上看见那二十八口棺材,我才头一回看见死人是什么样。”

      他抬起脸,脸上全是泪和雪水。

      “郎中,”他说,“我害怕。”

      叶问药没有说话。

      石九公走过去,弯腰,把贾半仙从雪里拽起来。

      “走。”他说。

      “去哪儿?”

      “上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卷五:砒霜雪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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