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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卷五:砒霜雪 18 第十八章雪 ...

  •   第十八章雪落蟹壳澳

      填塘那天,下雪了。

      是真的雪。不是盐,不是浪沫,是天上落下来的、一片一片的、落在手上会化的雪。

      蟹壳澳的老人说,澳里三十年没下过这样的雪了。

      塘边的雪积了一寸。十九具遗骨从草席下起出来,一具一具,装进新打的薄木棺里。棺材是村里木匠连夜赶出来的,木头不够,就把旧船板拆了。

      十九口棺材排在塘边,雪落在棺盖上,一层白。

      柳阿蘅站在最边上。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的手里牵着一样东西——不,是抱着。

      她抱着小满。

      小满穿着那件红袄,头发梳成两条辫子,辫梢系着两截红绳。她的脸还是搽过粉的,搽得很厚,红得很匀。

      柳阿蘅抱着她,站在雪里,一动不动。

      叶问药走过去。

      “阿蘅。”他说。

      “先生。”

      “你想好了?”

      柳阿蘅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我昨夜给她梳了最后一次头。”她说,“梳了一百二十下。我数着的。”

      “然后呢?”

      “然后我把她的手指甲剪了。”柳阿蘅说,“剪下来,用纸包了,放在我怀里。”

      “为什么?”

      “因为我想留一样东西。”她说,“我要是剪了她的头发,头发是死的,剪下来还是那样。可指甲不一样,指甲是长的。她活着的时候,指甲一直在长。我剪下来一小片,我就想着:这是她活着的时候长出来的。”

      叶问药看着她。

      “阿蘅。”他说。

      “嗯。”

      “你剪下来的那一小片,”他说,“是三个月前长的,还是三个月零九天前长的?”

      柳阿蘅的身体,僵住了。

      “死人的指甲,”叶问药说,“不长。”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

      “我知道。”柳阿蘅说,“我剪的时候就知道。我剪下来,包好,放在怀里,我摸着它,我知道这是三个月零九天之前长的,从那天起就再没长过。”

      “那你为什么还剪?”

      “因为我要一样东西,”她说,“让我记住她的指甲最后一次长,是在什么时候。”

      叶问药沉默了很久。

      “棺材准备好了。”他说。

      “我知道。”

      “第十九口。”

      “我知道。”

      柳阿蘅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

      “先生,”她说,“我能不能再抱一会儿?”

      “抱多久?”

      “到雪停。”

      那天雪下到傍晚。

      傍晚的时候,雪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极淡的橘色。

      柳阿蘅抱着小满,走到第十九口棺材前。她弯下腰,把孩子放进去,放得很轻,像是怕惊醒她。

      放好以后,她跪在雪地上,伸手,把孩子的两条辫子理了理,理到胸前。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小片红绳,放在孩子的手心。

      那是她从辫梢上解下来的。

      “小满。”她说。

      雪地上没有声音。

      “妈不给你梳头了。”

      她说完这一句,整个人伏在棺沿上。

      石九公走过来,把棺盖盖上。

      十九口棺材,从塘边起出来,抬上山。

      抬棺的队伍很长。全村能走的人都走了,走不动的坐在门槛上,看着队伍从村中央过去。

      队伍走到澳口的时候,有人喊了一声。

      “等等。”

      是阿蛎。

      他跑过来,跑到第十九口棺材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棺缝里。

      那是那只芦苇蚱蜢。

      “这是她的。”他说,“我在塘边捡的。”

      石九公点点头,把棺缝压实。

      队伍上了山。

      山上那九个,是三年前埋的。坟很小,土包已经塌了一半,坟前没有碑,只有几块石头压着。

      十九口棺材,就埋在九个旁边。

      二十八个。

      村里人动手铲土。土是冻的,铲起来很费劲,一铲下去一个白印。可是没有人停。

      填到一半的时候,陈二篙拄着拐来了。他的右腿绑着夹板,不能弯,他就拖着那条腿,一步一步挪上山。

      他挪了两个时辰。

      挪到坟前的时候,他已经站不住了。他跪在雪地上,用手捧土,一把一把往坟上撒。

      “二哥。”他说。

      没有人听清他后面说了什么。

      雪又开始下了。

      填完最后一铲土,天已经黑透。

      村里人在坟前点了火把。二十八堆新土排在山上,火把的光照着它们,照出一片起伏的白。

      石九公站在最前头。

      他把手里的拐,插在雪地里。

      “二十八个。”他说。

      没有人说话。

      “三年前,”他说,“我们埋了九个,剩下的十九个,我们不知道在哪儿。我们以为他们在海里。”

      “今天我知道了。”他把拐往雪里又插深了一寸,“他们在塘里。离我们三步远。”

      “离我们三步远,我们走了三年。”

      他转过身,面对着全村人。

      “我今天站在这儿,”他说,“我要说一件事。”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晃。

      “这三年来,我们以为自己在守他们。”他说,“我们不敢动那个塘,我们怕惊动他们。我们以为这是孝,是义,是不能忘。”

      “其实不是。”

      “其实是我们懒。”

      底下有人动了一下。

      “是我们懒。”石九公又说了一遍,“动塘要出力,打捞要出力,安葬要出力。我们不想出力,我们就编了一个说法,叫'不敢惊动'。”

      “我们拿'不敢惊动'这四个字,盖住了我们的懒。”

      没有人反驳。

      “他们躺在三步之外,泡了三年,”石九公说,“不是因为他们是死人,是因为我们是活人。”

      “是我们这些活人,不肯动。”

      火把噼啪响了一声。

      “我今天说这个,”石九公说,“不是要骂谁。我自己最该骂。我儿子在塘底躺了三年,我每天从塘边过。我今天早上才下去捞。”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他抬起手,指着山下。

      “底下那个塘,明天填平。填平以后,种树。种二十八棵。”

      “每年清明,我们上山。不是来哭,是来看看这二十八棵树长多高了。”

      “树长高了,”他说,“就说明我们还活着。”

      那天夜里,村里人下山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月亮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叶问药走在队伍最后。

      他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看见前面路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青色道袍,袍子很脏,下摆撕破了一块。他赤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的鞋只剩一半。他的冠没了,头发散着,被雪打得湿透。

      他站在路边,低着头。

      叶问药停下。

      “贾元真。”他说。

      那人抬起头。

      是贾半仙。

      他瘦了一大圈,脸颊凹进去,眼窝发青。他的嘴唇裂了,裂口上结着痂。

      “我……我回来。”他说。

      “你回来做什么?”

      “我下不去山。”贾半仙说,“我往西走了两天,走到一个岔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边。我身上的银子……银子我埋在观后头,我回来挖,挖不到了。”

      “挖不到了?”

      “土冻了。”他说,“我用手刨,刨不动。我在山上转了两天,我找不到。”

      他往前走了一步。

      “郎中,”他说,“我错了。”

      “错哪儿了?”

      “我错在……”贾半仙的嘴唇哆嗦着,“我错在我以为你们治不好。”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你们能治好。”他说,“我今天在山上往下看了一整天。我看见你们抬棺材上山,我看见陈二篙拖着一条腿往上挪,我看见石九公把拐插在雪里。”

      “我看见那些人,”他说,“明明还是痛,还是瘸,还在走。”

      “我原来以为,”他说,“他们不会走的。”

      叶问药看着他,没有说话。

      “郎中,”贾半仙说,“你说过,治好一个,你认一分。你治好了多少个?”

      “四十七个。”

      贾半仙的腿一软,跪在了雪地上。

      “那我认四十七分。”

      叶问药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出三步,他停住。

      “你跟我下来。”他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卷五:砒霜雪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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