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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卷五:砒霜雪 20 终 第二十章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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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再苦也要活
叶问药是在第七天倒下的。
七天疗程的最后一天,他把最后一个人的最后一针拔出来,站起来,走了三步,然后扶住了桌沿。
他没有倒。他扶着桌子,慢慢弯下腰,把地上的针一根一根捡起来。
捡到第七根的时候,他捡不起来了。
他的手指捏不住东西。
阿蛎蹲下来,把针从他手里拿走。
“先生,你坐着。”
“我坐不了。”叶问药说。
“为什么?”
“因为我坐着,他们就会以为我没事了。”他说,“他们要是以为我没事了,明天就不会自己扎。”
他撑着桌沿,直起身子。
晒网场上坐着四十七个人。七天里,他们每天来,每天坐,每天被扎二十七针。第一天他们是被抬来的,第二天是扶来的,第三天是自己走来的。
今天,第七天,他们自己走来的。
叶问药站在场中央,环视一圈。
“七天到了。”他说。
没有人说话。
“从明天起,”他说,“我不扎了。”
底下有人动了一下。
“先生,”陈二篙说,“我的腿才刚不痛。”
“我知道。”
“我这才七天。”
“七天的意思是,”叶问药说,“你的腿里,堵了六年的东西,通开了七分。剩下三分,靠你自己。”
“怎么靠?”
“走。”叶问药说,“每天走。头一个月走三百步,第二个月走六百步,第三个月走一千步。走到出汗,汗出避风。”
“走到什么时候?”
“走到你忘了自己在走路。”
陈二篙低下头,看着自己绑着夹板的右腿。
“那我这条断的呢?”
“三个月后拆板。”叶问药说,“拆完以后,跟另一条一起走。”
“能一样吗?”
“不能。”叶问药说,“它永远比另一条短半寸,永远比另一条怕冷。可是它能走。”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人群中央。
“我今天跟你们说最后三句话。”
所有人抬起头。
“第一句:你们的腿,不是治好了,是通开了。通开的东西会再堵。你回去接着喝咸卤水,它三个月就堵回来;你接着喝新井的水,它一年比一年松。”
“第二句:你们的痛,不会全没。风痹这个病,跟了人一辈子。它会轻,会重,会在下雨前发作,会在冬天加三分。它不会走干净。”
“你们不要指望它走干净。”
“你们要指望的是:它来的时候,你还能走你的路。”
底下有人张了张嘴。
“第三句呢?”
叶问药停了很久。
“第三句,”他说,“是关于那个东西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桌上。
纸包打开,是极细的一撮白粉。
人群"嗡"地一声往后退。
“别怕。”叶问药说,“这是砒霜。”
“你拿着砒霜做什么!”
“我给你们留一样东西。”他说。
他把那撮砒霜摊在掌心,举起来。
“你们看清楚。”他说,“就是这东西。三年前,它进了塘边那口井,把你们的腿泡坏;这三年,它被装进竹筒,卖了二百七十三筒;三个月前,它要了周三篙的命;昨天,它差点要了阿狗的命。”
“你们恨它。”
没有人否认。
“我今天要跟你们说一件事。”叶问药说,“它不只做这些。”
他把掌心放平。
“它是药。”
底下哄然。
“先生!”
“它是毒!”
“是。”叶问药说,“它是毒。一百个用它的人里,九十九个用它杀人。可是它是药。”
“什么叫药?”
“药的意思是:用得对了,它能把人从死里拉回来。”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头。
“头上的恶疮,烂到见骨,别的药都不收口,用它一点点,掺在膏里,敷上去,疮收了。”
“打摆子的寒疟,三年不好,人瘦成一把柴,用它一厘,配在方子里,疟止了。”
“骨头里头的阴毒,别的药走不到那么深,它能走到。”
“它能走到。”
叶问药把那撮砒霜重新包好。
“可是它的用量,”他说,“是'一厘'。”
“一厘是多少?”
“一钱的十分之一。”叶问药说,“这么一撮,够三十个人用三十天。多一分,就是毒。”
“那怎么知道多没多?”
“用量具称。”他说,“不许用手指捏,不许用眼睛估,不许'差不多'。”
他把纸包放在桌上。
“这一包,我留在这里。”他说,“你们村里,以后谁敢碰它,谁就要先过一件事:称。”
“称不准的,不许碰。”
他抬起头,看着所有人。
“我今天说这些,不是要你们用它。”他说,“我是要你们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毒和药,是同一个东西。”
“它们中间隔的是什么?”
叶问药沉默了一下。
“隔一线。”他说。
“一线是什么?”
“是用它的人,”叶问药说,“心里想的是杀,还是活。”
晒网场上静了很久。
陈二篙抬起手,指着桌上那包东西。
“先生,”他说,“那这一包,我们谁敢留?”
叶问药看着他。
“不敢留就埋了。”他说,“埋在山上,埋深一点,立一块石头,石头上写:此物可杀人,亦可活人,用者自担。”
“那不如不留。”
“不留也行。”叶问药说,“你们自己决定。”
他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身后有人喊。
“先生!”
是郭婆。
她坐在最后头,两条腿还是肿的。她今天也是自己走来的——拄着一根棍,走了两百步。
“婆。”叶问药说。
“你说那个线,”郭婆说,“是用它的人心里想的是杀还是活。”
“是。”
“那柳阿蘅呢?”郭婆问,“她卖雪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活。她想的是她女儿活。她做的却是杀。”
“那她算哪一边?”
叶问药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她两边都在。”他说。
“那怎么算?”
“没法算。”叶问药说,“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句。”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你们听着。”
所有人屏住气。
“这世上,很多人做的事,不是全对,也不是全错。”他说,“柳阿蘅给死孩子梳头,是错;她三年没倒下,是对。贾半仙骗钱,是错;他给了柳阿蘅一个能活下去的谎,是对的一半。你们排队买毒,是错;你们想不痛,天经地义。”
“你们不用把每一件事,都分成对错。”
“你们只要记住一件事:”
“做错了不要紧,要紧的是,别把错的做下去。”
“做错一天,改掉,是一天。做错三年,改掉,是三年。做错一辈子,临死那天改掉,那也是一辈子里的最后一件对的事。”
没有人说话。
叶问药转过身,往场外走。
走出十步,他脚下一晃。
这一次,他没有扶住任何东西。
他倒在地上。
阿蛎扑过去,抱起他。
叶问药的脸色白得像纸。他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呼吸极浅,浅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先生!”
“别喊。”叶问药说,声音细得像一根线,“让我躺一会儿。”
他躺在晒网场的地上,躺在雪化后的湿泥上。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
阿蛎跪在他旁边,哭得说不出话。
“阿蛎。”叶问药说。
“先生你说。”
“你过来一点,我声音小。”
阿蛎低下头。
“七天里,”叶问药说,“你自己扎了多少个人?”
“……一百四十六个。”
“扎错了吗?”
“扎错过三回。”
“出了事吗?”
“没有。”
“那就不算错。”叶问药说,“我扎了十几年,也扎错过。”
“先生……”
“你听我说完。”叶问药说,“明天开始,你和那五个,一天走一圈。走到谁家,问三句话。”
“哪三句?”
“第一句:今天走了多少步。”
“第二句:今天喝了几瓢新井的水。”
“第三句:”
叶问药停了停。
“第三句是什么?”
“第三句,”他说,“你问:今天有没有人,还想去买雪。”
阿蛎愣住了。
“要是有呢?”
“你就坐下来。”叶问药说,“你别劝他。你坐下来,跟他说:我今天走了六百步。”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叶问药说,“你说完,你就走。你连着说七天。”
“他会听吗?”
“不知道。”叶问药说,“可你要是连着说七天,他就会想起来:有一个十三岁的人,每天走六百步,走了七天,还活着。”
阿蛎的眼泪掉在叶问药的脸上。
“先生,”他说,“你会死吗?”
叶问药闭着眼睛。
很久,他才开口。
“不会。”他说。
“真的?”
“真的。”他说,“我还有三件事没办完。”
“哪三件?”
“第一件,”他说,“我师公死的时候,让我把他埋在他自己选的地方。我埋了。埋完以后,我在他坟前种了一棵柏树。那棵树现在应该有三丈高了。我要回去看看它。”
“第二件呢?”
“第二件,”他说,“我走了一路,治了四卷病。每一卷,我记下一个方子。我要把这四卷方子写成一本书,留给后人。”
“第三件呢?”
叶问药睁开眼。
天是灰的,云很沉。
“第三件,”他说,“我还没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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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问药昏睡了两天两夜。
第三天早上,他醒了。
醒来的第一件事,是问阿蛎:
“柳阿蘅呢?”
阿蛎的脸色变了。
“……不见了。”
“什么时候?”
“前天夜里。就是你昏倒那天。”
叶问药从床上撑起来。
“扶我。”
“先生你不能——”
“扶我。”
他们找了整整一天。
澳口没有,山上没有,塘边没有——塘已经填平了,新土上插着二十八棵树苗。
天黑的时候,叶问药坐在新井边,望着山上。
“她在上头。”他说。
他们上山。
山上,第二十八棵树苗旁边,坐着一个人。
柳阿蘅坐在雪地里,背对着他们。
她的面前,是新土。新土上插着一块小木牌,木牌上没有字。
她手里捧着一样东西。
那是半筒雪。
叶问药走过去。
“阿蘅。”
柳阿蘅没有回头。
“先生,”她说,“你来了。”
“你要做什么?”
“我要吃这个。”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过小满。”柳阿蘅说。
“你答应她什么?”
“三个月前,她死的那天,”柳阿蘅说,“她死之前,抓着我的手。她那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她就看着我。我就跟她说:小满你等着,妈来陪你。”
“她闭上眼睛以后,”她说,“我把这句话,记了三个月零九天。”
“今天早上,”她说,“我把她埋了。埋完以后,我想起来我答应过她。”
“我答应她,我要来陪她。”
叶问药在她旁边蹲下。
“阿蘅。”他说。
“先生你别劝我。”她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要说小满不会希望我死。你要说我丈夫也不希望我死。你要说我得活下去。”
“我都不说。”叶问药说。
柳阿蘅终于转过头。
“那你说什么?”
“我说,”叶问药说,“你答应她的那句话,你记错了。”
“什么?”
“你说的是'妈来陪你'。”叶问药说,“你说的是'陪'。”
“是。”
“陪是什么意思?”叶问药说,“陪是两个人一起。她一个人躺在这儿,你去了,是两个人一起躺在这儿。这叫陪吗?”
柳阿蘅愣住了。
“这不叫陪。”叶问药说,“这叫跟着走。”
“那什么是陪?”
“陪,”叶问药说,“是她在那头,你在这头,你替她看她看不到的东西。”
“看什么?”
“看明年的春天。”叶问药说,“看山上的二十八棵树长多高。看阿蛎长到十五岁、十六岁。看新井里的水甜不甜。看陈二篙的腿能不能走路。看郭婆能不能自己爬上凳子——”
他停住了。
“看完了,”他说,“你再来告诉她。”
柳阿蘅的手在抖。
“她听不见。”
“她听得见。”叶问药说,“你要是活着,她就在你心里头听着。你要是死了,你连告诉她的人都找不着。”
“先生,”柳阿蘅哭着说,“我撑不住了。”
“我知道。”
“我一天都撑不住了。”
“我知道。”叶问药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进她手里。
那是那只芦苇蚱蜢。
“你撑不住的时候,”他说,“你就摸一摸这个。”
“这是什么?”
“这是三个月前,”叶问药说,“小满在塘边编的。”
柳阿蘅猛地抬头。
“不可能。”她说,“她三个月没出屋。”
“她出来了。”叶问药说,“塘南那片浅滩上,有她的脚印。脚印走到泥坡上,压平了一片芦苇。芦苇底下,压着这个。”
“她什么时候去的?”
“她死之前的某一天。”叶问药说,“她病着,走不动,她一步一步挪到塘边。她在塘边坐下,编了这个。”
“她编这个做什么?”
叶问药看着她。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一个知道自己要死的孩子,用最后一点力气,编了一只蚱蜢。”
“她编的不是给自己玩的。”
“是给谁的?”
“是给她妈的。”叶问药说。
柳阿蘅抱着那只芦苇蚱蜢,整个人伏在新土上。
她哭了很久。
哭到最后,她抬起头,把手里那半筒雪,扔在雪地上。
“先生。”她说。
“嗯。”
“我想做一件事。”
“你说。”
“我想照顾村里那些不能走的人。”她说,“我会配药,我会扎针,我认得路。我每天走一圈,走到谁家,我给他熬药,给他扎针,给他念一遍今天要走多少步。”
“你不配雪了?”
“不配了。”
“那你配什么?”
柳阿蘅想了想。
“我配粥。”她说。
三天后,叶问药走了。
走的那天,全村人送到澳口。
能走的全来了,走不动的坐在门槛上,隔着门看他过去。
石九公拄着新拐,走到他面前。
“先生。”他说。
“九公。”
“我腿轻了六分。”石九公说,“我昨天走了八百步。”
“八百步好。”
“我今天要走一千步。”
“一千步也好。”叶问药说,“别急。”
石九公点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那是一小包东西,用桑皮纸包着。
“这是什么?”
“是那包砒霜。”石九公说,“我们商量了,埋了。埋在山上第二十九棵树下。”
“第二十九棵?”
“是。”石九公说,“二十八棵是那二十八个。第二十九棵,是给活人留的。”
“什么意思?”
“石头上刻了字。”石九公说,“我让人刻了。刻的是:此物可杀人,亦可活人,用者自担。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什么小字?”
石九公笑了。
“底下那行是:谨慎者可用。”
叶问药接过那包东西。
纸包是空的——他们把砒霜埋了,只留了这张纸给他。
“先生。”石九公说。
“嗯。”
“你什么时候再来?”
叶问药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海很阔,风从澳口进来,带着咸味,可这一次的咸味里,有湿泥和树芽的味道。
“春天。”他说,“春天我来看那二十八棵树。”
“那我们等着。”
叶问药转身,上了路。
走出半里,他回头看了一眼。
蟹壳澳还在那儿。屋还是矮的,墙还是盐渍的,船还是旧的。澳口两道礁石还是像一只翻过来的蟹壳。
可是村子里有人在走路。
有人在晒网场上走,有人在渠边走,有人扶着拐走,有人一步一步挪。走得很慢,走得很难看,走得像一群刚学会走路的老人。
他们在走。
叶问药转回身,往西去了。
他背上的青囊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片纸,纸上写着四个字:
谨慎者可用。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它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然后他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师父说:问药,天下所有的药,都是毒。天下所有的毒,都是药。医者手里那杆秤,称的不是分量,是人心。
他抬起手,摸了摸胸口。
那里还有一口血没吐干净,走一步,闷一下。
他不管它。
他往前走。
(第五卷·砒霜雪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