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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卷五:砒霜雪 17 第十七章死 ...

  •   第十七章死门在山上

      第二天,叶问药上了山。

      他没有让任何人跟。他把阿蛎叫来,交代了一件事。

      “我今天上山。”他说,“我不在的时候,你们七个接着扎。扎不完不要紧,扎错不要紧,人要说话。”

      “说什么?”

      “随便说。”叶问药说,“问他们昨夜睡得怎样,问他们腿热不热。他们说话的时候,你们就下针。”

      “要是他们不肯说呢?”

      “那就你们先说。”叶问药说,“你们说昨天挖渠的事,说水的事,说谁家的鸡下了蛋。说到他们插嘴,你们就下针。”

      阿蛎记下了。

      叶问药一个人上山。

      栖云观还是那个样子。石头屋,塌了两段的院墙,一口锈钟挂在枯树枝上。

      观门开着。

      他走进去。

      院子里很乱。香案倒了,供的小像滚在地上,头磕掉了半边。香炉翻着,香灰撒了一地,撒成一片灰白。

      地上有脚印。

      很多脚印,而且乱。有进的,有出的,有来回踱的,有在原地踩出来的。脚印大小不一,至少是三四个人的。

      叶问药蹲下,一个一个看。

      有一串脚印很深,脚跟重,脚尖轻——那是走路的人在往下坡跑。跑的方向是院门。

      另一串脚印浅,脚尖重,脚跟轻——那是上坡。上坡的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还有一串,最浅,几乎只剩印子。那是孩子的脚印。

      孩子的脚印?

      叶问药顺着那串小脚印走。

      脚印从院门进来,走到香案前,停住。停了很久——印子在同一个地方叠了四五层。然后往石屋去,在门口停住,然后退回,回到院中央,然后出去。

      他站在香案前,蹲下,看那串叠了四五层的脚印。

      一个孩子,站在这里,站了很久。

      站在这里干什么?

      叶问药站起来,抬头看。

      香案后头,是那座小像的座子。座子上原来供着像,像倒了。像倒下以后,座子上露出来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洞。

      不大,约莫一尺见方,是座子底下的一个暗格。

      叶问药把手伸进去。

      摸出来一个布包。

      布包解开,里头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册账本。

      账本是粗纸订的,很薄,二十来页。上头记着字,字写得极小,一行一行,密密麻麻。

      叶问药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记的是:

      庚子年十一月初三,柳氏,问女魂。收银四十二两。

      往后翻。

      十一月初九,柳氏,交粉三十二筒。

      十一月十五,柳氏,交粉四十一筒。

      十一月廿二,柳氏,交粉三十八筒。

      一页一页翻下去,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的日期是三天前。

      癸卯年二月廿八,柳氏,交粉二十九筒。

      叶问药把每一页的数字在心里加了一遍。

      二百七十三筒。

      他把账本合上。

      第二样东西,是一个小瓷瓶。

      瓶里装着东西。叶问药拔开塞子,倒出来。

      倒出来的是一把丸子。

      绿豆大小,朱红色,圆滚滚的,表面很光。

      他拿起一颗,在指间捻了捻。

      捻完,他把丸子放进嘴里。

      甜的。

      不是药的甜,是面的甜。嚼两下,是熟面的味道,加了糖。

      叶问药把丸子吐在手心,看着它。

      这就是"仙丹"。

      贾半仙卖给柳阿蘅、卖了三年的"还魂丹"。

      一颗面粉加糖的丸子,一颗三两银子。

      第三样东西,是一张纸。

      纸是从账本上撕下来的,撕得不齐。纸上有字,是另一种笔迹——比账本上的字潦草得多,像是急就写的。

      叶问药把它展开。

      纸上写着四行字:

      一、井在塘边,塘死则井死,井死则人病,人病则求药。

      二、药者,雪也。雪者,死也。

      三、死人越多,买者越多。

      四、此局三年可成,五年可满。

      纸的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墨迹很新:

      今有人破局,急走。

      叶问药捏着那张纸,站在倒了的香案前,站了很久。

      他终于明白了。

      不是贾半仙骗了柳阿蘅。

      是贾半仙,从三年前就开始做这个局。

      海难之后,村里人痛,村里人绝望,村里人想死。贾半仙看准了这一样东西,然后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船沉进塘里,说那是"镇泉眼"。他不是信风水,他是知道船沉下去塘就死,塘死井就咸,井咸人就病得更重。

      第二件,他告诉柳阿蘅要用毒养尸,让她去卖雪。他不是要救小满的魂,他是要让村里人有一条"现成的死路"可走。

      第三件,他自己坐在山上,收钱。

      三年。

      他把这个村子,当成了一块地。地里的东西,一年年地烂,他一年年地收。

      叶问药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怀里。

      他走出院子,绕到屋后。

      屋后有一小片空地,地上有新土。

      新土是翻过的,翻得很仓促,土块都还大,没有敲碎。土堆成一个小包,包上压着几块石头。

      叶问药蹲下,把石头挪开,用手刨。

      刨了半尺,碰到一样东西。

      硬硬的,方方的。

      是一个木匣。

      木匣没有锁,只用一根麻绳捆着。他解开绳子,掀开盖子。

      匣子里是银子。

      碎银,银锞子,还有一串铜钱。银子发暗,有几块已经长了绿锈。

      叶问药把银子拨了拨,估了估。

      约莫六十两。

      他盖上匣子,站起来,往山下看。

      从这个位置能看见整个蟹壳澳。能看见那条新挖的渠,像一道新鲜的伤口,从北面山上一直划到村中央。能看见村中央那口新井边上围着的人。能看见晒网场上坐着的那一排人。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往观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门槛上有血。

      那血已经黑了,黑得发褐,渗进木头的纹里。

      叶问药蹲下,用手指蘸了一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是人血。不是陈血,是这两天的血。

      他站起来,往门槛里看。

      门槛内一步远的地上,也有几滴。滴在地上,滴成一个小小的不规则形状。

      再往里,没有了。

      叶问药转身,走出院门,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上,他一直看着地面。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见了。

      路边有一块石头,石头上有血。血不多,几滴,已经干了。

      石头旁边,有一根东西。

      那是一截拐头。

      不,不是拐头。是一截木棍的断茬,约莫半尺长,一头是新的断口。

      叶问药捡起来。

      木料是枣木的,纹理很密,是做拐杖的好料。断口是新的,断得很齐,像是被什么利器一下子砍断的。

      他把那截断棍揣进怀里,接着往下走。

      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直接去了石九公家。

      石九公坐在门槛上,正在用一块布擦他的拐。

      叶问药走过去,蹲下。

      “九公。”

      “先生回来了。”

      “你的拐,”叶问药说,“怎么断了?”

      石九公的手停了一下。

      “……断了吗?”

      “断了。”

      “哦。”石九公说,“今日挖渠的时候磕的。”

      “磕在哪儿?”

      “磕在石头上。”

      “石头能把手杖磕成这样?”叶问药把那截断棍掏出来,放在地上,“断口是齐的。石头磕出来的断口,是毛的。”

      石九公不说话了。

      叶问药抬起头,看着他。

      “九公,”他说,“你今天早上扎针的时候,我给你下第二针,下在右肩。你右边肩膀往里缩了一下。”

      “我怕针。”

      “不是怕针。”叶问药说,“是疼。针还没进去,你就躲了。你躲的时候,我看见你右边肩膀的衣裳里头,渗了一点东西出来。”

      石九公的手,慢慢放下了那块布。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

      “你当时怎么不说?”

      “因为当时场上有四十七个人。”叶问药说,“我要是当时说了,所有人都会围过来看你。看了你,他们今天这针就扎不下去了。”

      石九公沉默了很久。

      “什么时候去的?”叶问药问。

      “昨夜。”石九公说。

      “你去做什么?”

      “去问他一句话。”

      “哪句?”

      石九公抬起眼。

      “我问他,”他说,“你凭什么替我儿子决定,他该不该被记得。”

      叶问药没有说话。

      “我进了观,”石九公说,“他正在收拾东西,包袱都打好了。我站在门口,问他这一句。”

      “他说什么?”

      “他说:”石九公重复着,“他说,'我没替他决定。是你自己不记得他。你要是记得他,你早该下去捞了。'”

      石九公说到这里,声音抖了一下。

      “他说得对。”他说,“他说得对。我儿子在塘底躺了三年,是我自己没下去捞。”

      “然后呢?”

      “然后我就扑上去了。”石九公说,“我七十岁的人,我扑上去了。我用拐打他,打了一下,打在他的包袱上,包袱散了,银子滚了一地。”

      “他反击了?”

      “他抽出一把刀。”石九公说,“很短的一把刀,是他切药用的。他捅了我一下,捅在这儿。”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右肩。

      “不深。”他说,“我当时也没觉得疼。我扑上去抓他,他挣开,跑了。他跑的时候,我追了两步,我这腿——”

      他停住了。

      “我这腿追不动。”

      叶问药把那截断棍捡起来,放在石九公手里。

      “九公。”他说。

      “嗯。”

      “你昨夜上山,是为了问一句话。”叶问药说,“你今天早上坐到晒网场上,是第一个扎针的。你带着伤,坐了一个时辰。”

      “是。”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做第一个吗?”

      “因为我七十了?”

      “不是。”叶问药说,“因为你昨夜去问了那一句话。”

      石九公愣住了。

      “一个人,”叶问药说,“要是连'凭什么'都不问了,那他就真的没救了。你昨夜去问了,说明你还有气。”

      “可我没问出结果。”

      “你问出来了。”叶问药说,“今天早上你坐在那儿,全村人看着你。你坐着,他们就坐着。你没走,他们就没人走。”

      他把那截断棍,重新塞回石九公手里。

      “九公,”他说,“那句话的答案,我今天替你问到了。”

      “是什么?”

      叶问药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展开,放在石九公膝上。

      石九公看不懂字。叶问药一行一行念给他听。

      一、井在塘边,塘死则井死,井死则人病,人病则求药。

      二、药者,雪也。雪者,死也。

      三、死人越多,买者越多。

      四、此局三年可成,五年可满。

      念完,石九公的呼吸停住了。

      他坐在门槛上,捏着那张纸,捏了很久。

      “三年……”他说。

      “三年。”

      “他三年里,坐在山上,看着我们一个个腿肿起来。”

      “是。”

      “他三年里,看着我们一个个买他的粉。”

      “是。”

      “他三年里,”石九公的声音开始发抖,“看着我儿子在塘底躺着。”

      “是。”

      石九公忽然把那张纸攥成了团。

      他攥得极紧,攥到手背上的青筋全鼓起来。

      然后他抬起头。

      “先生。”他说。

      “嗯。”

      “那个塘,”他说,“明天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卷五:砒霜雪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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