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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卷五:砒霜雪 16 第十六章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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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连救四十七命
水到村里那天,是挖渠的第十二天。
渠通了。
水是沿着新渠下来的,从涧口一路流到村北,绕开那个塘,在村中央汇进一口新挖的井。井是新选的位子,在村中央的高地上,离塘六十步。
井打好的时候,水从井底冒上来,冒到半井,停住了。
石九公舀了一瓢,喝了一口。
他喝完,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甜的。”他说。
没有人说话。
“是甜的。”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抖了。
有人挤过来,舀了一瓢,喝了一口。
然后又一个,又一个。
那天上午,村中央那口新井边,挤了一百多个人。有人喝完哭了,有人喝完笑,有人喝完跪在地上,用手捧着水往脸上浇。
叶问药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这水要多久才能见效。水不是药,它是慢的。喝三个月,腿肿会消一层;喝半年,能下地;喝一年,能走三里。
可他不担心。
因为他知道,人只要信了"以后",就能忍过今天。
上午过了,他回到晒网场。
晒网场上已经坐了四十七个人。
那是村里所有腿肿的人。从十六岁到七十九岁,男的女的,一排排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腿,等着。
叶问药站在他们面前,扫视了一圈。
“四十七个。”他说。
“是。”阿蛎说。
“我一天扎二十个,要两天半。”叶问药说,“两天半里,头一天扎的,到第三天已经退回去一层。”
“那怎么办?”
“所以我不扎二十个。”叶问药说,“我今天扎四十七个。”
阿蛎愣住了。
“你一个人?”
“不。”叶问药说,“我加你们六个,七个。七个人,一人七个。一个二十七针,一百八十九针。从辰时扎到酉时。”
“先生,”小豆子说,“我只会扎七个,扎错了怎么办?”
“扎错了就拔了重扎。”叶问药说,“我今天在场上走,你们谁拿不准,叫我。”
辰时三刻,开始。
叶问药第一个走到的是石九公。
他没有让石九公趴着,他让石九公坐着,坐在一条矮凳上,两条腿伸直。
“九公,”他说,“会阴那一穴,我自己来。其余八针,阿蛎扎。”
“阿蛎?”
“是。”
石九公看了看阿蛎。
“你十三。”他说。
“我十三。”
“你手抖不抖?”
阿蛎把手伸出来。
那只手是稳的。
石九公笑了。
“扎吧。”他说。
阿蛎下针。
第一针,中五,脐。
第二针,离九,头顶。
叶问药在旁边看着,看阿蛎的手法。他的手指很稳,进针的角度对,深度也对。
“深了半分。”叶问药说。
阿蛎把针提了半分。
“好。”
第三针,震三,左胁。
第四针,兑七,右胁。
一圈走完,二十七针。
石九公坐在凳上,浑身是汗。汗从头顶下来,流过脸,流过脖子,流进衣领。
“热。”他说。
“热就对了。”
“热得像……像有人在我里头烧火。”
“烧完就通了。”
叶问药走到第二个人面前。
第二个是陈二篙。他躺在门板上,右腿绑着夹板。
“我的腿不能扎。”
“能扎。”叶问药说,“断的那条不扎,扎另一条。二十七针里,减去两条腿的针,扎十九针。”
“少八针有用吗?”
“有用。”叶问药说,“因为你另一条腿是好的。你把好的那条腿的气排顺了,它会带着坏的那条走。”
辰时到午时,扎了二十一个。
午时过后,太阳正当头,晒网场上没有一点阴凉。
叶问药的衣服湿透了。他的后背全湿,前襟全湿,袖子能拧出水。
他的手开始有点抖。
第二次捻针的时候,他捻到第二十转,手一滑,针柄脱了。
他把针捡起来,换了一根,重新下。
“先生,”阿蛎说,“你歇一刻。”
“不歇。”
“你脸色不对。”
“不歇。”
未时,扎到第三十四个。
第三十四个是一个老太太,七十九,叫郭婆。她的两条腿肿得几乎看不出膝盖在哪儿,小腿和大腿连成一根圆柱。
叶问药蹲下去,摸了摸。
皮已经薄得发亮了,亮得能看见底下的青筋。他按了一下,按下去一个坑,坑半天不起来。
“郭婆,”他说,“你这个腿,扎针没用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湿毒已经烂到肉里了。”他说,“针能通气,通不了毒。你这个要放。”
“放?”
“放水。”他说,“用针把里头的水放出来。”
“放多少?”
“放到你腿能弯为止。”叶问药说,“放的时候会很肿很痛,放完以后要绑紧,绑三天不能松。三天以后再放一次。”
“要放几次?”
“不知道。”叶问药说,“看你的腿争不争气。”
郭婆看着他,看了很久。
“先生,”她说,“我七十九了。”
“我知道。”
“我这个岁数,放水放坏了,死了也不亏。”
“不会死。”
“死了也不亏。”郭婆又说了一遍,“我儿子是二十七个里的一个。他死了以后,我想过死。我想过很多回。我没死成,是因为我腿痛得下不了床,连上吊都爬不上凳子。”
她笑了笑。那笑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一丝纹。
“你说好笑不好笑?”她说,“我想死都死不成,因为我病得太重了。”
“不好笑。”
“我也觉得不好笑。”郭婆说,“所以我今天坐在这儿。我想看看,我的腿要是能弯了,我能不能自己爬上凳子。”
叶问药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郭婆。
“郭婆。”他说。
“嗯。”
“我今天不给你放水。”他说,“我给你扎针。”
“你方才说没用了。”
“我说的是'放水'没用。”叶问药说,“针有用。”
“针有什么用?”
“针能让你今天夜里少痛一点。”他说,“你今天夜里少痛一点,明天早上就能多坐一刻。多坐一刻,你就能多等一天新水。”
“等多久?”
“等三个月。”叶问药说,“三个月以后,你的腿会消一层。消一层,你就能坐起来。坐起来三个月,你就能站。站三个月,你就能走。”
“那要多久?”
“一年。”
郭婆看着他。
“一年。”她说,“我等一年,就为了能爬上凳子?”
“不是。”叶问药说,“你等一年,是为了看看一年以后,你还想不想爬那个凳子。”
郭婆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那只枯瘦的手,抓住了叶问药的手腕。
“先生,”她说,“你扎吧。”
申时,扎到第四十二个。
叶问药开始觉得眼前发花。
他蹲下去的时候,要扶着地才能站起来。他捻针的时候,要两只手一起握着针柄才捻得动。
阿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酉时,最后一个。
第四十七个,是柳阿蘅。
她坐在晒网场的最边上,一直没走。她等所有人扎完,才挪过来。
“先生。”她说。
“阿蘅。”叶问药说,“你的腿不痛,你不用扎。”
“我知道。”她说,“我今天不是来扎腿的。”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柳阿蘅抬起手,把袖子撸起来。
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旧疤。那疤从腕横纹往上,划了三寸。
“这道疤,”她说,“是我丈夫死的第二天划的。那天我坐在屋里,抱着小满,忽然觉得手上空,就找了把刀。”
“没划断?”
“划到一半,小满的头发散了。”她说,“我看见她头发散了,就停了手,去给她梳头。”
叶问药看着那道疤。
“你这个疤,”他说,“不扎针,扎针好不了。”
“我知道。”
“那你要什么?”
柳阿蘅抬起眼。
“先生,”她说,“你说要我那半个自己活回来。”
“是。”
“我今天想了整整一天。”她说,“我想不出来那半个自己是什么样的。”
“慢慢想。”
“我想快一点。”她说,“所以我想请你帮我一件事。”
“你说。”
“你教我的那九针,”她说,“能不能教我自己给自己扎?”
叶问药沉默了很久。
“能。”他说。
他让柳阿蘅坐下,把她的手放在膝上,然后取了一根三寸的针。
“你看着我的手。”他说。
他把针捻了三转,然后下在她的内关。
“深浅三分。”他说,“角度斜向上。你自己扎的时候,右手扎左手,左手扎右手,能扎到的穴只有六个。”
“六个够吗?”
“够。”叶问药说,“因为你身上堵的不是腿,是胸口。胸口堵着,六个穴够通了。”
他一连下了六针。
下完,他退后一步,看着柳阿蘅。
“你自己捻。”他说。
柳阿蘅抬起手,握住最上面那一根针的针柄。
她捻了一转。
两转。
三转。
第四转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她的肩膀开始抖。
第五转,她低下头。
第六转,她整个人伏下去,脸埋在膝盖上,发出一声极低的、压抑了很久的声音。
那声音一开始很小,后来越来越大。
那不是哭。那是一个人终于把压了三年的东西,从身体里往外推的声音。
晒网场上,四十七个人,没有一个说话。
酉时的太阳斜斜地照过来,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叶问药站在场中央,看着这一幕。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第四步的时候,他脚下一软。
阿蛎伸手去扶,没扶住。
叶问药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他低着头,肩膀一起一伏。
“先生!”
他想说什么,可嘴里出来的不是话,是一口血。
血喷在地上,溅开一片。
那血是暗红的,红得发黑。
阿蛎跪下来,抱住他。
“先生!”
叶问药抬起头,抹了一把嘴。
“没事。”他说。
“你吐血了!”
“我知道。”叶问药说,“三年前我师公死的时候也这样。他把真气传给我,传完就吐血,吐了三天,然后死了。”
“那你也——”
“我不会死。”叶问药说,“他传给我,是全部的。我只用了三成。”
他撑着地,慢慢站起来。
“我今天扎了四十七个。”他说,“四十七个人,每人二十七针,一千二百六十九针。你们六个扎的我不知道,我一个人扎了三百多针。”
“每一针,”他说,“我都得把气送进去。送气这个东西,不是用手法,是用自己的气。我送了三百多次,送空了。”
“先生,”阿蛎哭着说,“你歇着吧。”
“我歇不了。”叶问药说。
“为什么?”
“因为明天还要扎。”他说,“明天扎完,后天还要扎。七天一个疗程,我今天只是第一天。”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晒网场中央。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四十七个坐在地上的人。
“你们听好。”他说。
所有人抬起头。
“我今天扎了你们,明天我还要扎。”他说,“明天扎完,后天还扎。七天之后,我就不扎了。”
“为什么?”
“因为七天之后,”他说,“你们要自己扎。”
底下哗然。
“我们自己不会!”
“会。”叶问药说,“阿蛎会,小豆子会,那六个都会。我把他们都教出来了。你们谁家的儿子、闺女、孙子,都能学。学这个不要钱,也不要识字,只要会数数。”
“那先生你去哪儿?”
叶问药沉默了一下。
“我改完水,还有一件事没办完。”
“什么事?”
“山上的事。”他说。
他说完这句话,嗓子一紧,又咳了一声。
这一次的血,比上一次少。
但地上那两摊血,所有人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