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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卷五: 砒霜雪 15 第十五章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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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改水(下)
挖渠从第三天开始。
第一天,炸石。
叶问药带了三个人上山,在涧口那块堵路的巨石上打了四个眼。眼打得深,每个二尺。装药用的硝磺是他从府城带来的,配了炭粉,碾细,装进竹筒,塞进眼里,用黏土封死,只留一根引线。
点火之前,他把三个人带到了半里外。
“捂耳朵。”他说。
他点着引线,转身跑。
跑到第三个弯的时候,身后一声闷响。
不是那种清脆的炸裂,是一种沉闷的、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咚",像大地咳嗽了一声。
烟起来了。
烟散后,那块巨石裂成三瓣,中间塌下去一块,涧水从豁口里涌出来,冲下一道白练。
山涧活了。
水从山上下来,沿着旧涧道往东流。流到半里处,旧涧道断了——那是三年前塌方改道的地方。水到了这里,四散开去,渗进沙里。
“从这里开始挖。”叶问药说。
二十九个人,分作两队。一队在前头挖,一队在后面清淤。
挖渠的活,比所有人想得都难。
那不是挖土,是挖碎石。三年前塌方的时候,从山上滚下来的不只是土,还有半面山坡的石头。小的像拳头,大的像牛。挖下去三尺,全是石。
第一天挖了四十步。
第二天挖了三十步。
第三天挖了十七步。
第四天,所有人的手上都起了泡,泡破了,出血,血和泥粘在一起,粘成一层硬壳。
第五天,陈二篙的腰痛得直不起来。他坐在渠边,用拳头砸自己的后腰,砸了半天,站起来接着挖。
“你歇一天。”有人说。
“不歇。”陈二篙说,“我歇一天,我二哥就多泡一天。”
第六天,出事了。
那天挖到一处斜坡,坡上是松石。二十九个人在坡下作业,正挖到一半,坡上忽然有石头滚下来。
第一个滚下来的有西瓜大,砸在渠沿上,弹起来,擦着一个叫郭老四的汉子的肩膀过去,把他的肩膀拉开一条口子。
第二个更大。
叶问药当时在坡上,正在测量渠线。他看见石头滚下来的时候,底下的人还在低头挖。
他喊了一声。
那一声喊得极响,响得不像他的声音。
底下的人抬头,看见石头,四散逃开。
只有一个没逃。
那是小豆子。九岁。他那天负责给挖渠的人送水,肩上挎着一只木桶。他站在渠底,抬头看天,看呆了。
石头下来的时候,陈二篙扑过去,把他推出去三丈。
石头砸在陈二篙的右腿上。
渠底一片乱。有人喊,有人哭,有人跑。
叶问药从坡上冲下来,一路上摔了两跤,膝盖磕破了,他不知道。
他到渠底的时候,陈二篙仰面躺在泥里,右腿从膝盖以下,形状完全不对了。
“腿。”陈二篙说,“我的腿。”
“别动。”
“我的腿怎么了?”
叶问药蹲下,伸手去摸。摸到一半,他停住了。
胫骨断了。断成两截,断端顶在皮下,把皮顶起一个尖。
“断了。”他说。
“断了?”陈二篙说,“断了怎么办?”
“接。”
“接得上吗?”
“接得上。”叶问药说,“接完要养三个月。三个月不能下地。”
陈二篙躺在泥里,看着天。
“三个月。”他说,“三个月我一家三口吃什么?”
没有人回答。
“我的腿,”陈二篙说,“昨天才不痛了。昨天晚上我走了二十步,二十步我都没坐下来。我今天早上跟我老婆说,我说我的腿要好了,我明天就能下海了。”
他闭上眼睛。
“先生。”他说。
“嗯。”
“你不要接了。”
叶问药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你不要接了。”陈二篙说,“接了也是废的。接了三个月不能动,三个月以后能不能动还不知道。我这条腿本来就是坏的,本来就痛了六年。现在断了,断了也好。”
“断了哪里好?”
“断了就不用想下海的事了。”陈二篙说,“不用想就不用失望。”
叶问药看着他。
“二篙。”他说。
“嗯。”
“你今天的腿,还痛吗?”
陈二篙愣了一下。
“……不痛。”
“为什么不痛?”
“因为……断了?”
“不是。”叶问药说,“因为断了的地方,神经都压住了,暂时不痛。可是你养三个月以后,骨头长好,神经恢复,原来那六年的痛,一样不少,全回来。”
陈二篙不说话了。
“你听清楚。”叶问药说,“你这条腿断之前,是六年的风痹。痛了六年,腿没用。你这条腿断之后,是断骨加六年的风痹。痛六年,腿还是没用。”
“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叶问药说,“断了的那条,永远好不了。没断的那条,我昨天给你通开了一条缝。”
“缝有什么用?”
“缝,”叶问药说,“能让你走二十步。”
陈二篙的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泥里。
“先生,”他说,“你接吧。”
接骨用了半个时辰。
没有麻药。叶问药只有一包曼陀罗粉,那是他从柳阿蘅那里收来的。他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不用这个。”他说。
“为什么?”
“用了这个,你会昏半个时辰。昏的时候我接骨,你不知道痛。可昏完了,你会知道得更多。”叶问药说,“我要你清清楚楚地知道,你的骨头是怎么接回去的。”
“为什么?”
“因为知道的人,”他说,“才会护着它。”
他让四个人按住陈二篙。两个按住上身,两个按住大腿。然后他握住陈二篙的脚踝,往上提,往外拉。
陈二篙的身体猛地弓起来。
他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得极惨,惨得渠底所有人都闭上了眼。
叶问药没有停。他继续拉,拉到断端对上,然后两手一合,一推。
“咔。”
那声音不大,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陈二篙的身体软下去,瘫在泥里,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叶问药把夹板绑上,绑了七道。绑完,他站起来,环视一圈。
“今天收工。”他说。
“不挖了?”
“不挖了。”
“那渠——”
“明天挖。”叶问药说,“今天挖下去的每一铲,都会有人看着陈二篙的腿。看着他的腿,谁也挖不动。”
那天晚上,叶问药在祠堂里坐了很久。
他拿出了那个奇门盘。
子时,起局。
盘针落定,死门移位了。
从坤宫移到了艮宫。螣蛇解了,天芮星淡了。
叶问药看着那个落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局在转。
可是转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艮宫,是山。
死门临艮,落在山上。
他把盘举到灯下,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然后他把它收起来,吹灭了灯。
第二天,他派了两个人上山。
一个去看涧口的活水有没有断。
另一个,去看栖云观。
去看栖云观的那个人,中午就回来了。
他跑回来的,跑得浑身是汗。
“先生!”他喊,“观里没人了!”
“什么时候没人的?”
“不知道!门开着,香案倒着,院子里全是脚印!”
“多少人的脚印?”
“看不清。”那人说,“乱七八糟的,有进有出。还有血。”
“血?”
“门槛上有血。”那人说,“不多,一小摊,已经黑了。”
叶问药站起来。
“还有呢?”
“还有一样东西。”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那是一小块布。靛蓝色,粗布,边缘缝着一道极细密的针脚。
叶问药接过来看。
针脚走到最后,打了一个结。
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