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卷五:砒霜雪 14 第十四章改 ...

  •   第十四章改水(上)

      改水的消息传出去的当天下午,村里就炸了。

      反对的人比赞成的人多,多得多。

      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是陈二篙。他四十来岁,是昨天第十九个扎针的人。他扎完针,腿轻了,走出两步,坐地上哭了半天。可他听说要动那个塘,第一个蹦出来。

      “不能动!”他在晒网场上喊,“那是十九个人的坟!”

      “十八个。”有人说。

      “十九个!加上周三篙,十九个!”

      “周三篙不是海难死的。”

      “反正都在塘里!”

      陈二篙挥着胳膊。

      “我二哥在里头!”他喊,“我二哥陈大篙,二十七个里的一个!你们要把他挖出来?你们挖出来干什么?拿去埋?埋哪儿?山上?山上那九个,谁给他们守过一天坟?”

      “没人拦着你守。”有人说。

      “我守不了!”陈二篙喊,“我要下海!我一天不下海,我一家三口吃啥?我守在山上,谁给我饭吃?”

      “所以你就让你二哥在塘底泡着?”

      “泡着怎么了!”陈二篙的脸涨得通红,“泡着也比被人挖出来强!挖出来,摆在地上,让全村人看,看完了埋,埋完了没人管,那跟在塘里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

      说话的是石九公。

      他拄着拐走过来,走到人圈中央。

      陈二篙看着他。

      “九公,”他说,“你昨天第一个下水捞的。你怎么今天变卦了?”

      “我没变卦。”石九公说,“我昨天下水,是为了把他们捞出来。我今天还是这个话。”

      “那你为什么同意动塘?动了塘,塘就填了,那十九个人就没地方了!”

      “塘填了,”石九公说,“他们就有地方了。”

      “什么意思?”

      石九公把拐在地上顿了顿。

      “我问你,”他说,“塘是什么?”

      “塘就是塘。”

      “塘是这个村子的水。”石九公说,“这三年,我们喝的是这塘边那口井。井离塘三步,塘是死水,井就吃死水。我们喝了三年死水,腿肿了三年。”

      “那你也不能说是我二哥害的!”

      “我没说是他害的。”石九公说,“我说的是:他们不该在那个地方。”

      陈二篙愣住了。

      “你想想,”石九公说,“我儿子,你二哥,周三篙,那十九个——他们在海上死了一回,捞上来,沉在塘里,又死了一回。”

      “他们死两回,是为了什么?”

      “为了镇泉眼。”石九公说,“为了让泉水回来。”

      “泉水回来了吗?”

      “没有。”

      “那他们白死了?”有人问。

      “白死了。”石九公说。

      人群哗然。

      “你敢说他们白死了?”

      “我说他们白死了。”石九公的声音不高,可是每个字都很清楚,“他们沉下去,是为了一个没兑现的东西。三年了,泉没回来,水还是死的,腿还是肿的。他们沉在底下,什么也没换来。”

      “那你说怎么办?”

      石九公抬起手,指向北面的山。

      “山上有一条涧。”他说,“我小时候,那涧里的水从山上下来,一路流到澳口,甜得很。后来上游塌了一块石头,把涧堵了,水改了道,往西边走了。”

      “涧还在吗?”

      “在。”石九公说,“石头还在,堵着。”

      “你的意思是——”

      “把石头炸开。”石九公说,“引一道渠,从涧里接水,绕开这个塘,接到村里。村里挖一口新井,吃活水。塘填了,十九条骨头葬到山上,跟那九个埋在一处。”

      陈二篙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炸石头?”他终于说,“谁会炸石头?”

      “我会。”叶问药说。

      所有人转头看他。

      “先生会炸石头?”

      “我在山里学过。”叶问药说,“用火药,打眼,装药,封口,点火。一次炸不开就炸两次。”

      “那涧离这儿多远?”

      “三里。”

      “三里地挖渠?”有人叫起来,“挖到什么时候?”

      “三十个人,挖六天。”叶问药说。

      “六天!”陈二篙说,“六天不出海,六天的口粮谁给?”

      石九公把拐举起来,重重一顿。

      “我给。”

      人群静了。

      “我家里还有三石米。”石九公说,“是我留着过年和办后事的。我拿出来。挖渠的人,一天两顿,我管。”

      “三石米够三十个人吃六天?”

      “不够。”石九公说,“所以要出海的人照常出海,不出海的人挖渠。一天出十五个,留十五个挖。一天挖一里,六天挖六里。”

      “那要十二天。”

      “那就十二天。”石九公说。

      陈二篙还要说什么,叶问药先开口了。

      “二篙。”他说。

      “嗯。”

      “你昨天下针的时候,”叶问药说,“我跟你说了一句话,你记得吗?”

      “什么话?”

      “我说:你每天要走,走到出汗。不走,七天之内全退回来。”

      “我记得。”

      “你今天走了吗?”

      陈二篙的脸红了。

      “……没有。”

      “为什么没走?”

      “我腿还痛。”

      “痛多少?”

      “……比昨天轻。”

      “轻了为什么还不走?”

      陈二篙低下头,不说话了。

      “二篙,”叶问药说,“我告诉你一件事。你这个病,真正的药不是我的针,是活水。针只是把堵住的地方通开一条缝,让你能走。可你要是接着喝这咸卤水,喝一年,这条缝又堵死了。”

      “那就白扎了?”

      “白扎了。”叶问药说。

      陈二篙抬起头,看着他。

      “那我挖。”他说。

      “你挖?”

      “我挖。”陈二篙说,“我明天不下海了,我挖渠。我二哥在塘底泡了三年,我今天才知道他泡在那个地方是白泡的。那我就让他别再白泡。”

      他转过身,冲着人群。

      “谁跟我挖?”

      底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举手。一个,两个,五个,十几个。

      石九公站在人圈中央,举起那只手,数了数。

      二十九个。

      “二十九个。”他说,“够了。”

      那天夜里,柳阿蘅来了。

      她走进祠堂的时候,叶问药正在整理火药。

      “先生。”她说。

      “阿蘅。”

      “我听说你要改水。”

      “是。”

      “改了水,”她说,“村里人的腿就能好?”

      “能好一半。”叶问药说,“另一半靠针,靠走,靠时间。”

      “那改了水以后,”她说,“我的雪,就没用了。”

      叶问药停下手里的活。

      “是。”他说。

      柳阿蘅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我今天把剩下的粉,全倒了。”她说。

      “倒哪儿了?”

      “澳里。”她说,“涨潮的时候倒的。倒下去,白了一片,一会儿就没了。”

      叶问药看着她。

      “你的小满呢?”

      柳阿蘅的身体僵了一下。

      “……还在床上。”

      “你要把她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想知道我的意思吗?”

      柳阿蘅抬起眼。

      “你说。”

      “我的意思是,”叶问药说,“等你把水改完了,你自己决定。”

      “我决定什么?”

      “决定她什么时候入土。”

      柳阿蘅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不能。”她说,“我今天回去掀开被子看了一眼,我看了半个时辰。我看她的手,看她的脸,看她耳朵后面那一小块。她耳朵后面有一小块红的,是胎记,生下来就有。”

      “我今天一直在想:这块胎记,我要是埋了,就永远看不见了。”

      叶问药没有说话。

      “先生,”柳阿蘅说,“你说得对,我那半个自己没活过来。我知道她死了,我全都知道。可我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

      “我明天去挖渠。”她说。

      “你的腿——”

      “我的腿不痛。”柳阿蘅说,“我腿不痛,我身上痛。”

      她转身走了。

      走到一半,她停下,没有回头。

      “先生。”

      “嗯。”

      “挖渠的时候,”她说,“别给我安排轻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卷五:砒霜雪 14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