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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卷五:砒霜雪 13 第十三章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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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九宫排穴
改水之前,叶问药先做了一件事:他收了六个徒弟。
六个都是孩子。最大的阿蛎,十三;最小的叫小豆子,九岁。其余四个,两个十二,两个十一。
他们都是村里腿还没肿的人。
叶问药把他们叫到晒网场上,一人发了一根针。
“这根针,”他说,“你们拿着。我不教你们认穴位,我教你们别的东西。”
“教什么?”
“教你们怎么数数。”
六个孩子面面相觑。
叶问药在地上画了一个格子。三横三竖,画出九格。
“这是九宫。”他说,“从上到下三行,从左到右三列。这九格里头要填数,填法有口诀。”
他用炭在格子里写:
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五居中央。
六个孩子看不懂。
“我换个说法。”叶问药说,“你们都看过海。海里有旋涡。水从四面来,转到中间去,中间那一点最深。”
“知道。”
“九宫就是这么个东西。”他说,“它把一个人身上分成九个地方,这九个地方不是随便分的,是按气走的路子分的。气在人身上走,跟水在海里走一样,是绕着圈的。”
“这九个地方,”他指着地上那九格,“我给你们配上人身上的九个穴。”
他一边说一边写:
坎一,在会阴。
坤二,在右肩。
震三,在左胁。
巽四,在左肩。
中五,在脐。
乾六,在右足。
兑七,在右胁。
艮八,在左足。
离九,在头顶。
“这九处,”叶问药说,“不是治病用的。治病用的穴,我昨天扎石九公那十针,那是治病的。这九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九处是'排'用的。”叶问药说,“你们想想,一个人的身上要是堵了,堵在膝盖,堵在腰,堵在脚踝。你要是一处一处去通,通到什么时候?村里四十七个腿肿的人,我一个人扎,一天扎二十个,要扎两天半。扎完第一个,第二个的又堵回去了。”
“那怎么办?”
“所以不能一处一处通。”叶问药说,“要先把他这个人身上的气,排成一个局。气排顺了,它自己会去冲那些堵住的地方。就像改水——你不用拿勺子一勺一勺把塘里的脏水舀出去,你只要把活水引进来,脏水自己就走了。”
阿蛎举起手。
“先生,”他说,“那我们要做什么?”
“你们要做的,”叶问药说,“是站在人身边,按我说的顺序,一个一个下针。”
“顺序是什么?”
“不是从头往下。”他说,“是按数字走。”
他用炭在地上写:
五,一,九,三,七,二,四,六,八。
“从中间开始,然后往下,接着往上,转中左,中右,斜右上,去左上,启右下,接左下。”
“为什么要这么绕?”
“因为气是绕着走的。”叶问药说,“你顺着它走的路推它一下,它走得快;你横着拦它,它就跟你顶。这九针下去,是顺着它本来的方向,一圈一圈地推,把它推成一个旋涡。”
“旋涡起来了,人会怎样?”
“会热。”叶问药说,“会出汗。会从里往外热,热到后来,堵住的地方开始痛。痛的时候不要停,接着下第二圈。”
“下几圈?”
“三圈。”
“三圈二十七针?”
“是。”叶问药说,“二十七针,一天一次。连扎七天。”
阿蛎低下头,在心里默背。
“五、一、九、三、七、二、四、六、八……”他念了两遍,抬头,“先生,我记住了。”
“记住了不行。”叶问药说,“记住了还得懂它为什么这么走。你听好。”
他把六个人叫到跟前,围成一圈。
“五在中央,是脐。人没生出来的时候,靠脐活着。所以人气从这里起。”
“一在会阴,是最底下,是根。气从中央落下去,落到根上,扎住。”
“九在头顶,是最上,是梢。根扎住了,气往梢上走,走到头顶,人就醒了。”
“三在左胁,七在右胁,这一条叫'长男配少女',是震配兑。”
“二在右肩,四在左肩,是坤配巽。六在右足,八在左足,是乾配艮。”
他把九宫重新画了一遍。
“你们记住一条就够:这九针走完一圈,人的气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从里到外,全都转了一遍。转完以后,人身上所有的路,都被走了一遍。”
“走过的路,”阿蛎问,“会怎样?”
“走过的路,脏东西待不住。”叶问药说,“就像潮水天天冲的石头,长不出青苔。潮水冲不到的石头,才长青苔。”
六个孩子听得眼睛发亮。
小豆子忽然举手:“先生,那我们要是扎错了呢?”
叶问药看着他。
“扎错了会怎样?”
“扎错了,”叶问药说,“扎在别的地方,人会痛一下,不会出事。这九个穴,除了会阴一穴,其余八个都不致命。会阴那一穴,你们不扎。”
“为什么?”
“因为那一穴要很深,你们扎不到。”叶问药说,“那一穴我自己来。”
他站起身,把地上那张九宫图用脚抹掉。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们扎的时候,”他说,“人要放松。人一紧张,气就顶住了,针扎下去没用。所以你们下针之前,先跟他说说话。”
“说什么?”
“随便说。”叶问药说,“问他叫什么名字,家里几口人,昨天吃的什么。说到他忘了你要扎针,你就扎。”
“为什么?”
“因为他忘了你要扎针的时候,”叶问药说,“就是他最放松的时候。”
阿蛎点了点头。
叶问药转身要走,阿蛎叫住他。
“先生。”
“嗯。”
“你教我们这个,”阿蛎说,“是不是因为你一个人扎不完?”
叶问药停下。
“是。”他说。
“那你自己呢?”
“我怎么?”
“你说三圈二十七针,一天一次,连扎七天。”阿蛎说,“村里四十七个人,你一天能扎几个?”
“二十个。”
“那你两天就扎完了,为什么要教我们?”
叶问药看着他。
“因为我要做一件别的事。”他说,“那件事一做,我可能就扎不动了。”
“什么事?”
“改水。”
阿蛎的眼睛睁大了。
“改水要很久吗?”
“要三天。”叶问药说,“三天里,我一步都走不开。”
“那村里这四十七个人——”
“所以是你们。”叶问药说。
他蹲下来,看着阿蛎。
“阿蛎,”他说,“你十三岁。你爹死在海里,你娘死在床上。你替全村人写了一块木板,板上写'痛者不死,何待人杀'。”
阿蛎的脸红了。
“我要你,”叶问药说,“替全村人,把那块板上的字,改一个。”
“改成什么?”
叶问药在地上写了两个字。
待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