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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卷五:砒霜雪 12 第十二章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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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苦字有几笔
那天夜里,叶问药在祠堂里过夜。
他把供桌上的木牌挪开,在桌上铺了草,和衣躺下。半夜里,他听见门口有动静。
“进来。”他说。
门被推开一条缝。石九公拄着拐站在外面。
“九公?”
“是我。”
石九公走进来,在供桌边坐下。他没有点灯,就坐在黑里。
“我睡不着。”他说。
“腿又痛了?”
“不痛。”石九公说,“就是睡不着。”
叶问药坐起来。
“四十七年了,”石九公说,“我每天夜里都等着痛来。等到第三更,痛来了,我就坐起来,从三更坐到天亮。今天夜里,我等到四更,痛没来。”
“所以我睡不着。”
祠堂里黑得很。叶问药看不见石九公的脸,只听得见他的呼吸。
“先生。”石九公说。
“嗯。”
“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年轻的时候,”石九公说,“不是这样的。”
“哪样?”
“我不是这么能忍的。”他说,“我二十岁那年,脾气坏得很。船上的规矩我不服,我就跟船老大打;打输了,我第二天还打。村里人都说我是一头疯牛。”
“后来呢?”
“后来我娶了老婆。”石九公说,“我老婆是个极安静的人。她一辈子没高声说过一句话。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什么话?”
“她说:九哥,疼的时候,你别叫。你一叫,它就赢了。”
祠堂里静了很久。
“她四十七岁那年,”石九公说,“难产。生老二的时候。产婆说不行了,保大人还是保孩子。我说保大人。她听见了,她说保孩子。”
“她死了?”
“她死了。”石九公说,“老二活了。老二活到二十五,死在海里。”
叶问药坐在草铺上,一动不动。
“先生。”石九公说,“我今天夜里睡不着,是因为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我这四十七年,我忍下来的那些痛,我到底忍给谁看了。”
没有人回答。
“我忍给海看?海不知道。我忍给船看?船不知道。我忍给我老婆看?她死了。我忍给我儿子看?他们死在海里。”
“我今天腿不痛了,我才想起来问这个。”
他抬起手,在黑暗里挥了挥。
“我白忍了。”
叶问药开口了。
“九公。”
“嗯。”
“你说你老婆那句话——疼的时候别叫,一叫它就赢了。”
“是。”
“这句话,”叶问药说,“是错的。”
石九公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是错的。”他终于说,“可我忍了四十七年,就靠这一句。你今天说它是错的,那我这四十七年是什么?”
“是你自己扛过来的四十七年。”
“扛过来做什么?”
“扛到你今天。”叶问药说,“扛到你今天腿上能抬起半尺。”
石九公不说话了。
“九公,”叶问药说,“我十二岁那年,我师公死了。”
黑暗里,石九公的呼吸动了一下。
“我师公也是个道医。”叶问药说,“他和师父一起教我认药,教我起局,教我下针。他教我的最后一件事,是在他死之前三个月。”
“他得了什么病?”
“他咳血。”叶问药说,“咳了两年。头一年还能出诊,第二年只能躺着。躺着的时候,他还在给人写方子,让人来家里取。”
“他为什么不治自己?”
“他治了。”叶问药说,“他给自己开的方子,比我见过的所有方子都好。可他治不好。”
“那他为什么还要给别人治?”
“因为他说了一句话。”叶问药说,“他说:问药,你不要以为,治不好的人,就不用治。”
祠堂里的黑暗,像水一样静。
“他说,”叶问药接着说,“一个郎中要是只治治得好的病,那他就不是郎中,是个买卖人。买卖人看货,货好就收,货坏就退。可人不是货。”
“那是什么?”
“人是正在痛的东西。”叶问药说,“正在痛的东西,你碰它一下,它就少痛一点。哪怕最后还是要死,可它在死之前少痛了那一点,那一点就是真的。”
“你师公咳血咳了两年,最后还是死了。”
“是。”
“那你治他做什么?”
“我治不了他。”叶问药说,“我只能在他咳血的时候,给他端一碗温水;在他喘不上气的时候,给他把枕头垫高一点;在他半夜睡不着的时候,坐在他床边上,听他说话。”
“那有什么用?”
“我不知道有没有用。”叶问药说,“我只知道,他死的那天早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问药,我这两年,每一天都很难受。可是今天早上,我觉得还好。”
石九公的呼吸停了一下。
“就这一句?”他问。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够吗?”
“我不知道够不够。”叶问药说,“我知道的是,他咳了两年血,最后留给我的不是'我好痛',是'今天早上我觉得还好'。”
祠堂里安静了很久。
“先生。”石九公说。
“嗯。”
“你说的这些,我都听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你说的第三条队。”石九公说,“你说的那个'得有人去排'的队。”
“你想排?”
“我不排。”
叶问药愣住了。
“为什么不排?”
“因为我老了。”石九公说,“我七十了。我的腿就算全好了,我也上不了船,下不了海。我排那条队,排到最后也就是能走到澳口,看别人出海。”
“那你要做什么?”
“我要排另一条队。”
“哪条?”
石九公在黑暗里,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可是这一次,他没有扶拐。
“明天早上,”他说,“你不是要改水脉吗?”
“是。”
“村里人不让动那个塘。”石九公说,“他们怕惊动那十八个。明天早上,第一个下水的,是我。”
“你的腿——”
“我的腿,”石九公说,“今天抬了半尺。”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祠堂门口,他停住,回过头。
“先生,”他说,“你今天问我,活着图什么。”
“是。”
“我想了一夜。”石九公说,“我想不明白。”
“那——”
“可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苦这个字,”石九公说,“草字头,底下是个古。”
“什么意思?”
“意思是,”石九公说,“苦这个东西,是有年头的。它不是今天才有的,它是古时候就有的。古时候就有,今朝也有,明朝还有。”
“所以呢?”
“所以它不稀奇。”石九公说,“既然它古时候就有,那古时候的人,也是这么过来的。他们没能把它去掉,他们也没因为去掉不了就去死。”
“他们怎么过来的?”
“他们给苦底下那个'古'字,加了一横。”石九公说。
叶问药坐在黑暗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古加一横,”他说,“是'舌'。”
“是。”石九公说,“草字头底下加个舌头的舌,是'苦'。可舌头是做什么用的?”
“尝味道的。”
“尝味道的。”石九公说,“所以苦这个字,底下是个尝东西的舌头。”
他转过身,走进夜色里。
“先生,”他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苦是拿来尝的,不是拿来吞的。”
“尝一口,知道它是苦的,就行了。”
“别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