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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卷五:砒霜雪 11 第十一章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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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一针
叶问药选定的第一个人,是石九公。
他选石九公,不是因为他病得最重,是因为石九公是村里说话算数的人。村里人信不信他,看石九公。
石九公不肯。
“给我治什么。”他说,“我七十了。”
“七十怎么了?”
“七十的人,治好了也上不了船。”
“上不了船可以走路。”
“走路做什么?”石九公说,“走到澳口看别人上船?”
叶问药蹲在他面前,把他的两条腿仔细看了一遍。
膝盖内翻,小腿外撇,踝部青紫肿硬,皮肤发亮,按之陷而不起。膝盖周围摸上去有结节,大的像蚕豆,小的像米粒,按下去,石九公的脸就抽一下。
“痛了多久?”
“七年。”
“我要治你。”叶问药说,“但我先把话说在前头。”
“你说。”
“第一,治了不保证断根。”他说,“你这个病,是四十七年泡冷水泡出来的,是三年喝咸卤水喝出来的。七年长成的东西,我不可能七天给它拔了。”
“第二,治的过程会痛。比你现在还痛。针下去,气行起来,堵了七年的地方要通,通的时候是痛的。有人会痛得骂娘。”
“第三,治完以后你要动。你得每天走,天天走,走到出汗。不动,七天之内全退回来。”
石九公听着,脸上的表情没变。
“完了?”
“完了。”
“那你治吧。”
叶问药愣了一下。
“你不问价钱?”
“你说了不要钱。”
“你不问能不能好?”
石九公抬起眼。
“你昨日在塘边,”他说,“跳下去的时候,我问你干什么,你说下去看看。你下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哪句?”
“你说:他们被压在塘底三年,连个名字都没人提,这叫不叫惊动。”
石九公说,“我活了七十年,头一回听见有人替死人说话,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他把两条腿往前伸了伸,伸直。
“我儿子在塘底躺了三年。”他说,“我天天从塘边过,我不知道。你这话戳着我了。”
“所以你要我治。”
“所以我知道你不是骗子。”石九公说,“骗子不会替死人说话。骗子只替活人说话,因为活人肯给钱。”
叶问药没有再说话。他打开针囊,把针一排排摆开。
针有长短粗细。最长的一根有七寸,最短的一寸半。他把针在手里捻了捻,开始取穴。
他取的第一针,不在腿上。
在背。
石九公趴在一条长凳上,赤着上身。他的背极瘦,脊椎一节一节凸出来,像一串算盘珠。叶问药沿着脊椎从上往下摸,摸到第七节下头,停住。
“这里。”他说,“大椎。”
他取了一寸半的毫针,在指间捻了三转,然后下针。
针尖入皮,进三分。
石九公的身体绷了一下。
“痛?”
“不痛。”
“那绷什么?”
“怕。”
叶问药笑了一下。
“怕就对了。”他说,“七年没被人碰过的地方,突然有人碰,当然怕。”
第二针,在腰。命门。
第三针,在腰下。腰阳关。
第四针、第五针,在臀,环跳,两侧各一。
第六针、第七针,在大腿后,委中。
第八针、第九针,在小腿,承山。
第十针,在脚底心。涌泉。
十针下完,石九公趴在凳上,一动不动。
叶问药站在他身侧,右手捏住大椎那一针的针柄,开始捻。
他捻得极慢。一转,停半息;再一转,停半息。
起初什么都没有。
到第十四转的时候,石九公忽然"嘶"了一声。
“怎么了?”
“热。”
“哪儿热?”
“背上。”石九公的声音发抖,“从针那儿,往下走。”
“走得多快?”
“慢慢走。像……像有东西在爬。”
叶问药不再问,继续捻。
到第三十转,石九公的身体开始出汗。汗从背上渗出来,一颗一颗,顺着脊椎往下滚。
到第五十转,他开始抖。
“痛。”
“忍着。”
“……痛!”
“忍着。”
石九公的两只手抓住凳腿,抓得指节发白。他的牙关咬着,从牙缝里漏出一种低沉的、连续的声音,像一头老兽在哼。
晒网场上围着的人,开始往后退。
“别看了。”有人说,“这是在用刑。”
“我不看了。”
“我受不了。”
可没有人走。
叶问药捻到第七十转的时候,停住了。
他把针留在原处,走到石九公的腿边,蹲下,用手掌按住他的小腿肚。
“九公,”他说,“你把腿抬起来试试。”
石九公没有动。
“抬。”
石九公的两条腿,慢慢地、极其艰难地,从凳上抬了起来。
抬起来了。
一寸,两寸,三寸。
抬到半尺高的时候,停住了。
石九公的脸埋在手臂里,肩膀抖得厉害。
“放下吧。”叶问药说。
石九公把腿放下。
叶问药站起来,把十根针一根一根拔掉,用艾绒在几个穴上各灸了三壮。
然后他退开一步。
“起来。”他说。
石九公没动。
“九公,起来。”
石九公慢慢从凳上撑起来。他撑得很慢,撑到一半,停住,然后两条腿落地,站住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第三步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叶问药。
“……轻了。”
“轻多少?”
“不知道。”石九公说,“七年了,我每天都是这个痛法,我已经不知道什么叫轻了。可是刚才抬腿那一下——”
他停住了。
“刚才抬腿那一下,”他说,“我的膝盖没有响。”
晒网场上,一片死静。
“我的膝盖,”石九公说,“这七年,我每动一下,膝盖里就'咯'一声,咯了七年。刚才抬起来,没有响。”
他又走了两步。
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
走到第十步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转过身,冲着叶问药,跪了下去。
“先生。”
叶问药一把托住他。
“起来。”
“先生救我。”
“我没有救你。”叶问药说,“我只是把堵了七年的东西,给你通开一条缝。这条缝能开多久,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还走不走。”
石九公被他扶着,站在原地,眼泪从那张凹进去的脸上往下淌。
“走。”他说,“我走。我天天走。”
那天下午,晒网场上排起了队。
不是抢雪的那种队。
是另外一种队。人还是那些人,腿还是那些腿,可队伍的形状不一样了——抢雪的队是往里挤的,人人想把别人挤开;这一条队是往外松的,人人都想让前面的人先来。
叶问药从午后一直扎到掌灯,扎了十九个人。
第十九个是一个叫陈二篙的汉子,四十来岁,两条小腿肿得发亮。他扎完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扑通"一声坐在地上。
“怎么了?”
“不痛了。”陈二篙说,“我不知道不痛了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