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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卷五:砒霜雪 10 第十章贾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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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贾半仙的慈悲
栖云观在蟹壳澳北面的半山腰上。
说是观,其实只有一间屋、一个院、一口钟。屋是石头垒的,院墙塌了两段,用柴禾堵着。钟挂在院里一棵枯树的枝上,钟身上锈了三个洞。
叶问药上山的时候,日头刚过头顶。
观门关着。他敲了三下。
里头有人应了一声,声音又细又滑,像一根蘸了油的线。
“哪位?”
“求仙的。”
门开了一半。
门后站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上下,个子不高,极胖,胖得脖子几乎看不见。他穿一件青色的道袍,袍子很新,料子是府城才有的那种细绢,袍角绣着云纹,绣得极精致。他的脸圆,肉多,眼睛被肉挤成两条缝,可那两条缝里透出来的光很活。
他头上戴着一顶冠,冠是木头的,漆成金色,漆得不好,边角已经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白木。
“这位善信,”他说,“面生得很。”
“我从府城来。”
那人的眼睛亮了一亮。
“府城?”他说,“府城好地方。善信是做什么营生的?”
“药材。”
“药材好,药材好。”那人把门开大了些,“请进,请进。”
叶问药进了院。
院子里打扫得很干净,一扫帚一扫帚的痕迹都在。院中央摆着一张香案,香案上供着一座小像,像前香炉里的香灰堆得满满的,插着三根没烧完的香。
“贫道贾元真。”那人拱手,“道号'半仙'。”
“久仰。”
“善信客气。”贾半仙笑,“善信来求什么?”
“求子。”
贾半仙的笑容顿了一下。
“求子?”他说,“这个不难。贫道这里有'送子符',一张三两,烧了化水喝,连喝七七四十九天——”
“我要求的是个死子的命。”
贾半仙的笑容,一点点收了。
“善信这话,”他说,“贫道听不懂。”
“三年前,”叶问药说,“你收了蟹壳澳一个妇人四十二两银子,说她女儿魂散了,要用砒霜养尸,等魂回来。”
“贫道不认得什么妇人。”
“她叫柳阿蘅。”叶问药说,“她女儿叫周小满。”
“没听说过。”
“你收了钱以后,又说光养尸不够,要积阴德。你让她在村里卖砒霜做的粉,说卖一筒积一分德。她卖了三个月零九天,卖了大概二百七十筒。”
贾半仙的脸沉了下来。
“善信,”他说,“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药材。”叶问药说,“我看不惯有人拿我的行当骗人。”
“谁骗人了?”贾半仙说,“那妇人自己愿意给的。她求我,跪在我门口,一天一夜不起来。她说她女儿病了,要我想办法。我给她想了办法,她感恩戴德,把钱塞给我,塞了三次,我推了两次。这叫骗?”
“她女儿三年前就死了。”
贾半仙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更好啊。”他说。
叶问药的手指,动了一动。
“那更好啊,”贾半仙重复了一遍,摊开两手,“她女儿死了,我让她给她女儿梳头,她梳了;我让她给她女儿搽粉,她搽了;我让她天天跟她女儿说话,她说了。她这三年来安安分分,不哭不闹不上吊,还替村里人做了一件大好事——”
“什么大好事?”
“你想想。”贾半仙说,“蟹壳澳那些人,腿痛得要死要活,活着跟死了有什么两样?我让柳阿蘅卖那个粉,卖给他们。他们吃了,痛快一场,走了。留在世上的少受罪,留在世上的——”
他指了指山下。
“留下的那些人,家里少了一张吃饭的嘴。老的有人腾出床来,小的有人腾出屋子来。这叫什么?这叫两便。”
叶问药看着他。
“你这么说,”他说,“你还觉得自己是善人?”
“贫道当然是善人。”贾半仙理直气壮,“贫道在这山上三年,没抢过谁,没打过谁。有人上门,我就给人指条路。人家走不走,是人家的事。”
“你指的什么路?”
“死路。”叶问药说。
“死路也是路。”贾半仙说,“活路他们走不了啦!他们的腿走不了啦!你让他们怎么走活路?”
他往前凑了凑,那双被肉挤成缝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极其真诚的光。
“善信,”他说,“我看你是个读书人,读过书的人最容易犯一个毛病:以为天底下所有的事,都有个更好的解法。”
“有没有?”
“没有。”贾半仙说,“有些人生下来就是要痛的,有些村子生下来就是要烂的。你能怎么办?你能把海填了?你能把风止了?你不能。你不能,那就别拦着别人少痛一点。”
“可你赚了钱。”
“我赚了钱怎么了?”贾半仙说,“我也要吃饭。我不吃饭,我怎么坐在这儿给人指路?”
“二百七十筒,一筒三钱银子。”叶问药说,“一共八十一两。加上四十二两,一百二十三两。这个数目,够你在府城买一处院子了。”
贾半仙不说话了。
他盯着叶问药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他说,“你说得对。我赚钱了。”
他转身走到香案前,把香炉里那三根香拔出来,掐灭,扔在地上。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听不听?”
“你说。”
“柳阿蘅来找我的那天,”贾半仙说,“我没打算理她。这种女人我见得多了,死了男人,死了孩子,哭哭啼啼,问我要仙丹。我一年要赶走几十个。”
“后来呢?”
“后来我看了一眼她怀里抱的那个孩子。”贾半仙说,“我一眼就看出来,那孩子死了。”
“你没说?”
“我说了。”贾半仙说,“我说:你这个孩子,已经死了。”
叶问药没有插话。
“她怎么回答的,你知道吗?”
贾半仙转过身,看着叶问药。
“她说:我知道。”
屋外有风从山上下来,吹得院里那口破钟晃了一下,没有响。
“她说她知道。”贾半仙说,“她说她抱了三天了,抱在怀里,一天比一天凉。她说她知道那孩子凉了,可是她不敢松手,因为一松手就没人抱她了。”
贾半仙挠了挠头。
“我跟她说,你松手吧,埋了吧。”他说,“她不肯。她跪下来,抱着我的腿,哭得像个畜生。她说先生你给我想个办法,什么办法都行,只要让我还能给她梳头。”
“所以你想了办法。”
“所以我想了办法。”贾半仙说,“我编了个瞎话。我说魂能回来,我说要用毒养着。她信了。她千恩万谢,磕了八个头。”
“你知道她在害人?”
“我知道。”贾半仙说,“可我也知道,我要是不给她编这个瞎话,她那天晚上就上吊了。”
他摊开手。
“善信,”他说,“你说我是恶人。我认。我骗了她的钱,我让她去卖毒,我害死了不知道多少人。这些我都认。”
“可我救了她一条命。”
“你救她的方式,”叶问药说,“是让别人去死。”
“是。”贾半仙说,“所以我说是两便。”
叶问药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说完了?”他问。
“说完了。”
“那我说一句。”叶问药说,“你说你给了柳阿蘅一条活路。可你给的那条路是假的。你让她活在一个谎里,让她每天对着一具尸体说话,让她亲手把她丈夫毒死,让她用全村人的命去喂一个不可能回来的魂。”
“这叫活吗?”
贾半仙没有回答。
“这不叫活。”叶问药说,“这叫把一个人,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杀死,杀得比砒霜慢,可是杀得更彻底。”
他转身往院门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
“我给你两个选择。”
“你说。”
“第一,你下山去,把一百二十三两银子还给村里。你到晒网场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刚才跟我说的话,再说一遍——说你知道那孩子死了,说你编了瞎话,说你让人卖毒。说完以后,随他们处置。”
“第二呢?”
“第二,你现在就走。”叶问药说,“从后山下,别回头。走到哪儿算哪儿,别再让我看见你。”
贾半仙站在香案前,一动不动。
“你不选,我替你选。”叶问药说,“我明日一早带人上山。他们要是看见你还在这儿,我就把他们的腿治好,让他们自己上来跟你算。”
他跨出院门。
身后,贾半仙忽然开口。
“郎中。”
叶问药停住。
“你要是真的能治好他们的腿,”贾半仙说,“我认你。”
“什么意思?”
“你治好一个,我就信一分。”贾半仙说,“你要是治不好——”
“治不好怎样?”
“治不好,”贾半仙说,“那你跟我一样。你也是卖假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