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卷五:砒霜雪 9 第九章小满 ...

  •   第九章小满不语

      柳家的门没有闩。

      叶问药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那盏油灯还亮着。天已经亮了,日光从窗纸的破口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白。油灯的光在这一片白里显得又黄又脏,像一块化不开的旧油。

      柳阿蘅坐在床边。

      她没有蒙脸。那块灰蓝的粗布搁在膝上,叠得方方正正。

      她的脸露出来了。那是一张三十来岁的女人的脸,颧骨高,下颌尖,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她的眼睛下面有两道极深的青影,一直延伸到鬓角。

      她坐在床边,背对着门,正在做一件事。

      她在给床里侧那个孩子梳头。

      她的动作极慢。梳子从发根梳下去,梳到发梢,然后抬起来,再从头梳下去。梳一下,她就把梳子在手里转一转,把缠在上面的头发绕掉,再梳下一记。

      叶问药站在门口,看着她梳了十七记。

      第十八记梳到一半,她停住了。

      “你来了。”她说,没有回头。

      “我来了。”

      “你昨天说,她脸上搽的是砒霜。”

      “是。”

      “你说对了。”

      阿蘅把梳子放下,转过身。

      她的脸上没有泪,也没有怒。她的脸是一种极其疲惫的平静,像一个人跑了很远的路,跑得腿已经没有知觉了,可还在跑。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她说,“可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看了以后,不要叫她死人。”

      叶问药看着她。

      “她是小满。”阿蘅说,“她叫周小满,七岁,属兔。她爹叫周三篙。她喜欢吃蒸蛋,不喜欢吃鱼。她怕雷。她三岁那年被螃蟹夹了手,哭了一整夜,从那以后见了螃蟹就躲。”

      她一口气说完,然后抬起眼。

      “你说她死了,我不跟你争。”她说,“可她叫小满。你叫她小满。”

      叶问药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小满。”

      阿蘅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走到床的另一侧,弯下腰,把床里侧那个孩子抱了起来。

      她抱得很小心,一只手托着背,一只手托着腿弯,把孩子从床里侧挪到床沿,让她靠着自己坐着。

      然后她伸手,把孩子脸上的粉,一点一点地擦掉。

      她用的是一块湿布。擦得很轻,擦一下,把布在水盆里涮一涮,再擦一下。

      粉擦掉以后,露出了底下的脸。

      叶问药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脸。

      那是一张七岁孩子的脸。眉眼长得很清秀,睫毛很长,鼻梁很挺。脸颊上有两团颜色——那种颜色不是活人的红,是搽上去的红,红得太匀,红得太死,红得像是画上去的。

      嘴唇也是红的。红得发亮。

      那张脸没有一处破损,没有一处变色,没有一处塌陷。它保存得完好得可怕——像一个刚被做好的、还没上最后一笔的面人。

      叶问药走过去,在床前蹲下。

      他伸手,把孩子的手腕托起来。

      那只手很小,很凉。凉不是"冷"的那种凉——冷的手捂一捂会暖回来。这个凉,是从里往外透出来的凉,捂不热。

      他把手指搭在腕上。

      没有脉。

      他把手指移到颈侧。

      没有脉。

      他把耳朵凑到孩子的胸口。

      没有声。

      他直起身,把孩子的眼皮翻开。

      瞳孔散了。散得很大,占了整个眼球的八九分,边缘不圆,像一滴墨滴在水里化开了。

      叶问药闭上眼睛。

      “多久了?”他问。

      身后静了很久。

      “三个月零九天。”阿蘅说。

      “怎么死的?”

      “咳。”

      “咳了多久?”

      “二十天。”

      “看过郎中吗?”

      “看过。”

      “谁?”

      “贾半仙。”

      叶问药睁开眼。

      “贾半仙是郎中?”

      “他不是郎中。”阿蘅说,“他是仙人。”

      叶问药转头看她。

      “他在哪儿?”

      “山上。栖云观。”

      “他怎么说的?”

      阿蘅低下头,把孩子的一只手放进被子里,掖好。

      “他说小满这病,叫'魂不附体'。”她说,“他说海难那天,小满站在礁石上,看见了她爹的船翻。她一吓,魂就散了,散在海里,跟着她爹漂走了。剩下这具身子,是个空壳,靠一口气吊着。这口气吊不了几年。”

      “他要你怎么办?”

      “他要我养着。”阿蘅说,“他说,身子不能坏。身子坏了,魂回来也没处住。”

      “怎么养?”

      阿蘅的手在被子上停住了。

      “他说,天下万物,最毒的东西最能保东西不坏。”她说,“砒霜最毒,虫不蛀,蝇不落,肉不腐。他说古时候的人,就是用这个保尸身。他说我要是信他,就每天给小满搽一点,搽在脸上、手上、颈上。他说这样一来,身子就一直好好的。”

      “他说等多久?”

      “他说,等到小满的魂自己回来。”

      “多久?”

      “他说快则三年,慢则七年。”

      叶问药问:“他收了你多少钱?”

      阿蘅没答。

      “多少?”

      “……一条船。”她说。

      “什么?”

      “我家那条船。”阿蘅说,“海难以后,家里只剩一条旧船。我把它卖了,卖了四十二两。全给了他。”

      “四十二两?”叶问药说,“一个七岁孩子的一条命,值四十二两?”

      “他说这不是买命的钱。”阿蘅说,“他说这是'结缘'的钱。他说仙人不能白出手,出了手就要结缘,结了缘他才担得起这个因果。”

      “那四十二两之后呢?”

      “之后他说,”阿蘅的声音低下去,“他说光养身子不够。魂在外面飘,飘久了会散。得有东西引它回来。”

      “什么东西?”

      “雪。”

      叶问药的手,慢慢地攥紧了。

      “他说,”阿蘅说,“砒霜做的雪,是至阴至寒之物。至阴的东西能招魂。他说我要在村里卖这个雪——不是为钱,是为了'结缘'。他说每卖出一筒,就有一个人替小满积一分阴德;卖得越多,积得越厚,小满的魂就越容易被引回来。”

      “所以你卖了。”

      “我卖了。”

      “卖了多久?”

      “三个月零九天。”

      叶问药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他忽然明白了那个局。

      死门临螣蛇,假死遮蔽真死。

      小满死了。死了三个月零九天。可她在这间屋子里,还占着一个活人的位置:她有床,有被,有每日一碗粥,有每天早上梳得一丝不乱的发辫,有天天被母亲搽上的粉。

      她是一个假死。

      而这个假死,替全村人做了另一件事:它把"死",变成了一件可以摆在家里的、可以天天伺候的、可以慢慢等的、不吓人的东西。

      所以全村人才排得起那条队。

      因为"死"在他们心里,早就不狰狞了。它已经被这间屋子、这个母亲、这个被梳了三年头的孩子,包装成了一件干净的、体面的、可以商量的事。

      叶问药站在屋子中央,看着床沿那个小小的、坐得笔直的身子。

      “她爹,”他说,“回来过吗?”

      阿蘅的身体,猛地一颤。

      “……回来过。”

      “什么时候?”

      “去年九月十七。”

      叶问药在心里算了一遍。去年九月十七,到今日,五个月零十天。

      “他说了什么?”

      阿蘅的手在被子上攥紧了,攥起一叠被面。

      “他站在门口,”她说,“站在你现在站的地方。他瘦得没人形了,头发全白。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说:我女儿呢。”

      “你让他看了?”

      “我让他看了。”

      “他看了以后怎么样?”

      阿蘅的嘴唇开始抖。

      “他跪下来了。”她说,“他跪在床边,抱着小满的脚,哭。他哭了一个时辰。哭完以后,他站起来,跟我说:阿蘅,她病了,我们带她走,离开这个村子,去府城,去找真正的大夫。”

      “你怎么说?”

      “我说,贾半仙说了,不能动。动了身子,魂就找不回来了。”

      “然后呢?”

      “然后他骂我。”阿蘅说,“他骂我是疯子。他说我疯了。他说我被那个骗子骗了。他说——”

      她停住了。

      “他说什么?”

      “他说,'你摸摸她,她的手是凉的。'”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远处海浪的声音。

      “我说,病了三年的人,手当然是凉的。”阿蘅说,“他就去摸她的脖子。摸完,他不动了。他摸了很久很久。”

      “摸完他说什么?”

      阿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什么都没说。”她说,“他把小满抱起来,抱在怀里,抱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把小满放回床上,然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阿蘅重复着那句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说,'你卖给别人吃的东西,你自己吃过吗。'”

      叶问药闭上了眼。

      “我说我没吃过。”阿蘅说,“我说那是药,不是给我吃的。”

      “他说,那我替你吃一次。”

      “我说不行。”

      “他说,你要是不让我吃,我就去砸了你的摊子,把你做的东西全倒进海里。你要是让我吃,我吃完以后什么都不管。”

      “我求他。我跪下来求他。我说三篙你别这样,小满的魂就要回来了,就差一点点了。”

      阿蘅抬起手,捂住了脸。

      “他没听。”她说,“他从我怀里抽了一筒出来。他就站在那儿,当着我的面,拔开塞子,全吃了。”

      “然后呢?”

      “头半个时辰,”阿蘅说,“他坐在凳子上,跟我说:真的不痛了。”

      叶问药没有说话。

      “他说他这几年在海上,在岛上,在别的地方,浑身没一处不痛。他说现在真的不痛了。他说阿蘅,你说的对,真的不痛。”

      “再然后呢?”

      “再然后,他开始吐。”

      阿蘅的手指陷进了脸里。

      “他吐了一地。他抓着我的手,跟我说: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叶问药猛地睁开眼。

      “他说了这句话?”

      “他说了一夜。”阿蘅说,“他一直说这一句。他喊,他滚,他把桌子掀了,他把自己的舌头咬破了,血从嘴角流出来。他一直看着我,一直跟我说:阿蘅,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第二天下午,他死了。”她说,“死在我怀里。他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

      叶问药站在屋子中央,一动不动。

      “他死了以后,”阿蘅说,“我把他……我把他放进塘里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敢让人知道。”她说,“我怕人家说是我杀了他。我夜里拖着他的身子,拖到塘边,沉了下去。我把他的名字,报在二十七个里头。”

      “所以那天塘里捞起来的第十九具——”

      “是他。”阿蘅说,“他不是三年前死的。他是五个月前死的。”

      她说完这一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往下滑,滑到床沿,坐在地上。

      “我丈夫死在我眼前,”她说,“死状那么惨,是我亲手做的粉。可我还是接着卖。”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丈夫死了,我女儿死了。我一个人抱着一个死孩子,坐在黑屋子里。我若承认她死了,那我这五年,我守的是什么?我每天给她梳头,我每天给她煮粥,我每天跟她说话,我说小满今天太阳好,小满你看妈给你编了只蚱蜢——”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郎中,”她说,“我要是承认她死了,那我这五年就是个疯子。”

      “我要是不承认,我就是个母亲。”

      叶问药蹲下来,与她平视。

      “阿蘅。”他说。

      “你别说话。”她说,“你别劝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要说人死不能复生,要说入土为安,要说节哀。这些话我听了一百遍了。”

      “我不说这些。”

      “那你说什么?”

      “我说,”叶问药说,“你们家三口人,死了两个半。”

      阿蘅愣住。

      “你丈夫死了,你女儿死了。”叶问药说,“还剩半个——是你。”

      “你没死,可你也不算活着。你每天做的事,是给死人梳头、给死人搽粉、给死人煮粥。你用活着的那半条命,去伺候死了的那两个。”

      “那你要我怎样?”

      “我要你,”叶问药说,“先把自己那半个,活回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