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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卷五:砒霜雪 8 第八章凭毒 ...

  •   第八章凭毒保鲜

      当天夜里,村里人在塘边点起了火把。

      十八条汉子下了塘。

      他们不是被说服的,是被石九公跪下来的。七十岁的老人跪在塘边泥地上,给每一个不肯下水的人磕了一个头,磕完站起来,自己先走进水里。

      打捞从戌时持续到寅时。

      捞上来的东西,一具一具,排在塘北的空地上,用草席盖着。

      十八具。

      不多不少,十八具。

      其中九具还能认出是谁——靠衣裳、靠鞋、靠随身的东西。有一具手里还攥着半截断橹,那断橹的木柄上刻着个"陈"字。有一具的腰间系着一个绣了并蒂莲的荷包,荷包里装着三枚铜钱。有一具的脚上穿着一只靴,另一只脚光着——那是急着下水穿岔了。

      其余九具只剩骨架。

      天快亮的时候,叶问药逐一验过。

      他验得很慢,每一具都从头看到脚。他不看骨头,他看别的。

      看到第七具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是一具还很完整的尸身。肌肉没烂透,皮肤还在,只是发灰发暗。叶问药蹲下,翻开那尸身的手,看了看指甲。

      指甲青白。

      他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眼底。

      然后他把手指按在那尸身的小腿上,按下去,松开。

      按下去的地方,凹了一个坑。

      那坑没有弹回来。

      叶问药缓缓地直起身。

      “九公。”他喊。

      石九公走过来。

      “这个人,”叶问药说,“死了多久?”

      “三年。”

      “不是三年。”

      石九公愣住。

      “什么?”

      “这具,”叶问药说,“死了不到半年。”

      塘边所有的火把都静了一瞬。

      “不可能。”有人说,“他是海难那天的。”

      “你认得他?”

      “我认得他的手!他左手小指断过一节,你看——”

      那人指着尸身的左手。左手小指确实短了一截。

      叶问药沉默片刻。

      “好。”他说,“手指是断的,人也是他。可他不是三年前死的。”

      “那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半年之内。”叶问药说,“最多五个月。”

      “这怎么可能?他三年前就沉在塘里了!”

      “塘水是什么样的水?”叶问药说,“死水,咸卤,不见天日,水底温度常年很低。这样的水,泡着的东西烂得慢。可再慢,三年也烂透了。你看看其余的——那九具只剩骨的,才是三年。”

      “可这一具,皮肉还在,指甲还在,眼底的东西还在。”

      他指着那具尸身。

      “这不是泡了三年的样子。这是死了三到五个月的样子。”

      人群骚动起来。

      “那这三年他在哪儿?”

      “他不在塘里。”叶问药说。

      “那他在哪儿?”

      叶问药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往村东头看。

      那里,一间小屋的窗户,透着一点昏黄的光。天还没亮,那盏灯已经亮了。

      “九公。”他说。

      “嗯。”

      “村里这半年,”叶问药说,“有没有人不见了的?”

      石九公想了很久,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这半年谁也没走。海难以后走的人早走光了,留下的都不走了。”

      “有没有人,是忽然就不见的?不见以后,也没人问的?”

      石九公又想。

      然后他的脸,白了。

      “有。”

      “谁?”

      “周三篙。”石九公说。

      塘边一片死寂。

      “柳阿蘅的男人。”石九公说,“他是掌舵的。海难那天,有人说看见他抱着一块船板,被浪推走了,推到东边礁石那边去了。捞了三天没捞着。”

      “后来呢?”

      “后来就报在二十七个里了。”石九公说,“他家就没人了,阿蘅自己带着小满,小满又病着,谁去捞?”

      “他自己回来了?”叶问药问。

      “……回来过。”

      石九公的声音极低。

      “什么时候?”

      “去年秋天。”石九公说,“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我在晒网场补网,看见他从山路上下来。我吓了一跳,我以为见了鬼。”

      “他什么样?”

      “瘦得没人形了。衣裳烂成条。他不说自己在哪儿,也不说怎么活下来的。他只问了一句:我女儿呢。”

      “你告诉他了?”

      “我说了。”

      “他去了柳家?”

      “去了。”

      “后来呢?”

      石九公的嘴唇动了几下。

      “后来,”他说,“我就没再见过他。”

      “多久?”

      “……半年。”

      叶问药站在原地,望着东头那一点昏黄的灯光,很久没有说话。

      “九公。”他终于开口。

      “嗯。”

      “你方才说,周三篙回来那天,问的是'我女儿呢'。”

      “是。”

      “他没问'我老婆呢'。”

      塘边的火把,噼啪响了一声。

      “一个在外头流浪了三年、九死一生才爬回来的人,”叶问药说,“第一句问的是女儿,不是老婆。”

      “因为他知道,”他说,“老婆还活着。他早就知道。”

      “他怎么知道的?”

      “因为他回来之前,见过村里的人。”叶问药说,“他在山路上走,在澳口外头躲,他看见了晒网场上的雪,看见了他的老婆在卖毒。”

      石九公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叶问药说,“周三篙回来过。他进了柳家的门。他在那间屋里,看见了他的女儿。”

      “看见又怎样?”

      “看见以后,”叶问药说,“他就再没出来过。”

      火把的光在塘边晃动。那十九具遗骨静悄悄地排在草席下,天边泛起一线灰白。

      叶问药转身,往村东头走。

      “你去哪儿?”石九公在背后喊。

      “去问一个人。”叶问药说,“问她一句话。”

      “什么话?”

      叶问药没有回头。

      “问她:三年前死的是小满,还是这个月初死的是周三篙。”

      他走出几步,又补了一句。

      “或者两个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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