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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卷五:砒霜雪 7 第七章沉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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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沉船塘下
第三天,石九公带叶问药去了那个塘。
塘在村子北面,靠着山脚,是一个死水塘。方圆不到半亩,四周长满了芦苇,芦苇枯了一大片,剩下的几根也是黄不黄、绿不绿的。
塘水不动。
不是那种"平静"的不动,是那种"凝固"的不动。水面上一层灰白的膜,膜上浮着一层细碎的泡沫,泡沫也不破,就那么堆着。
叶问药蹲下,用手在水面上方悬了悬。
“这水咸。”他说。
“咸。”石九公说,“咸得发苦。可村里的井,就在这塘边。”
叶问药抬头。
果然,塘西三步远,有一口井。井台是用碎石垒的,井口上架着一只辘轳,辘轳上的绳已经磨得起了毛。
“这井打的时候,离塘多远?”
“三步。”
“谁打的?”
“我爷爷那辈打的。”石九公说,“那时候这塘是活的。有泉眼,水从泉眼上来,满了就往东边流出去,流到澳里。水是甜的,村里人都吃它。”
“什么时候变成死水的?”
石九公没有立刻回答。他扶着拐,往塘东边走了几步,走到一片塌下去的岸上,用拐头往下指了指。
“三年前。”
“海难那一年?”
“海难那两个月后。”
叶问药走过去。
塘东岸塌了很大一块,塌下去的地方,露出一截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木头。
不是一根,是一片。是船板,船骨,船肋。木头已经泡烂了,表面覆着一层墨绿色的黏泥,可形状还在——那是一条船的侧舷,斜插在塘底的淤泥里,只露出三分之一。
“这是……”
“就是那条船。”石九公说。
叶问药看着那截船骨。
“船怎么会在这里?”
“捞上来了。”
“捞上来了?”
“海难过后两个月,这条船自己浮起来了。漂到澳口,被渔网缠住,拖了回来。”石九公说,“村里人商量怎么办。有人说烧了,有人说劈了当柴。可那时候,捞上来的九个人刚埋,剩下十八个还没下落。有人说,这条船是他们的船,烧了就是烧了他们。”
“后来呢?”
“后来,”石九公说,“有人出了个主意:把船沉到塘里,镇着。”
“镇什么?”
“镇泉眼。”石九公说,“那时候泉眼忽然不出水了。村里人说是泉底下有东西作怪。把船沉下去压住,泉水就能回来。”
叶问药沉默了很久。
“泉水回来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还留着?”
“因为不敢动。”石九公说。
叶问药转头看他。
“船沉下去以后,”石九公说,“塘就死了。泉不出了,水不流了,水面上开始长白毛。第二年开春,村里开始有人腿肿。头一年只有三五个,第二年十几个,第三年——”
他没往下说。
“村里人不敢动它,”他说,“因为动了就是惊动那十八个。十八个人还没找着,船是他们最后待过的地方。动了,就等于把他们从最后一处落脚的地方赶走。”
叶问药绕着塘走了一圈。
他走得极慢,每走几步就蹲下来,用手捻一捻土,看一看水的颜色,闻一闻风。
走到塘南的时候,他停住了。
塘南是一片浅滩,芦苇稀,泥地裸露着。泥上有几道印子。
那是脚印。
很小。是孩子的脚印,赤脚,脚趾分得很开。
叶问药蹲下,用手指比了比那脚印的长度。
约莫四寸。
“阿蛎来过。”石九公说。
“不止阿蛎。”叶问药说。
他往旁边挪了两步,又指了指。
那是一串更小的脚印,比阿蛎的小一半,脚掌窄,脚跟圆,踩在泥上的力道极轻——像是走不动的人勉强挪出来的步子。
“这是小满的。”
石九公猛地抬头。
“不可能。”他说,“小满三年没出屋。”
叶问药没有反驳。他沿着那串小脚印往前走,走了七八步,脚印在一处泥坡上消失了。
那泥坡上,有一小片被压平的芦苇。
叶问药在芦苇丛边蹲下,拨开枯苇。
芦苇底下,压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用芦苇编的蚱蜢。编得很粗糙,可编得极用心,翅膀编了两层,须子编得细长。芦苇已经干透了,颜色发灰,编绳的地方发黑。
叶问药把它拿起来,托在手心。
“这是小满编的?”他问。
石九公的嘴唇动了动。
“……她爹在的时候,教过她编这个。”他说,“那时候她才四岁。她爹下海回来,带芦苇给她编。”
叶问药把那只芦苇蚱蜢翻过来看。
蚱蜢的肚子底下,编绳的走向不太一样——那一段更细密,用的是新苇。
“这不是三年前编的。”他说,“这是今年编的。”
“你怎么知道?”
“新苇是青的,编完放三年,会脆,会一碰就断。”叶问药说,“这一段是软的。它编了不到一年。”
石九公的呼吸变了。
叶问药把蚱蜢收进袖里,站起身,往塘心看。
“九公,”他说,“你说船里还有十八个人?”
“十八个没捞上来。”
“船浮起来的时候,捞过船里的东西吗?”
石九公的脸色变了。
“没有。”他说,“谁敢下去?”
“谁也没下去看过?”
“没有。”
叶问药脱下外袍,卷起裤腿。
“你要干什么?”石九公喊。
“下去看看。”
“不行!这塘是——”
“九公。”叶问药说,“你刚才说,这塘里压着十八个人。你说村里人不敢动它,因为动了就是惊动他们。”
“是。”
“那我问你一句:这三年,他们被压在这塘底,泡在死水里,连个名字都没人提,连个坟都没有——”
叶问药把最后一截裤腿卷上去。
“这叫不叫惊动?”
石九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叶问药下了水。
塘水冰凉,凉得像有一层针扎进腿骨。他往下走了三步,水到膝盖;走五步,水到大腿;走到塘心,水到了胸口。
他吸一口气,沉了下去。
水底极黑。他睁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靠手摸。
他摸到了淤泥,摸到了烂苇根,摸到一块硬东西——是石头。再往前,摸到了木头。
船。
他顺着船舷往下摸,摸到船舱的破口,把手伸进去。
手指碰到的一样东西,是软的。
叶问药在那一瞬间,整个人都僵在了水里。
那东西不是水草,不是淤泥。它有形状——细长,一端膨大,一端分岔。
他握住了它,把它从舱里拖出来。
然后他浮上水面。
“抓住——抓住——!”
岸上有人喊。石九公扔下拐,和两个闻声赶来的汉子一起,把叶问药拖上岸。
叶问药趴在泥地上,吐了三口水,然后翻过身,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
那是一根人的大腿骨。
骨头上还挂着一片布,是渔民穿的那种靛蓝色粗布的裤料。布的边缘,缝着一道极细密的针脚——那是渔家女人给自家男人缝裤脚时惯用的"回字边",一针压一针,走三遍,结实得能挡礁石。
石九公跪在泥地上,两手撑着地,看着那根骨头。
他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那声音不像哭,也不像喊,像是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从他胸腔里往外拽。
“……是大郎。”他说。
“什么?”
“这个边,是我老婆缝的。”石九公说,“她缝的回字边,最后一针要打个双结。别人家的都打单结,只有她打双结。”
他伸手,用颤抖的手指去摸那片布。
摸到那道针脚的时候,他整个人伏了下去,脸贴着泥,肩膀剧烈地耸动。
“三年了……”他说,“我儿子在塘底躺了三年,我每天从这塘边过,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