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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卷五:砒霜雪 6 第六章说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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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说出死法
第二日午后,叶问药在晒网场中央支起了一张桌子。
就是柳阿蘅卖雪的那张桌子。他把四条腿重新垫稳,把裂开的桌面擦干净,然后把自己背来的青囊放在桌上,打开。
村里人围过来看。
他先拿出的是一包纸。纸包拆开,是三十份分好的药粉,每一份用桑皮纸包好,包得四四方方,外头用炭写了名字。
“这三十份,是乌头、桂枝、白术、薏仁、防风、羌活,配的散剂。”叶问药说,“温水送服,一日两次,服完发汗,汗出避风。腿肿的人,连服七天,会消。”
没人动。
“不要钱。”叶问药又说。
还是没人动。
一个蹲在最外圈的老汉开口了:“乌头?我们又不认得字。你说什么我们就吃什么?”
“我在这儿。”叶问药说,“吃出问题,找我。”
“你明天就走了。”
“我不走。”叶问药说,“我住到你们谁的腿不肿为止。”
人群骚动了一下。有人往前挤了挤,可还是没人伸手。
叶问药看着这一圈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们不是不信药。
他们是怕——怕"好起来"这件事落空。他们已经被落空过太多次了。每一次落空,都不是白白落空的,是要拿一点点心气去换的。心气换光了,就再也不换了。
所以他不能先给药。
他得先给他们一样别的东西。
叶问药把手伸进青囊,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竹筒。
筒口塞着软木,木塞上贴着一小片红纸。
和柳阿蘅卖的那一模一样。
人群瞬间变了。
原本松散的人圈,一下子收紧了。有人站起来,有人往前扑,有人伸手。站在最里侧的几个人,眼睛全红了。
“你有雪!”有人喊。
“给我!”
“我要!”
“三钱!我出三钱!”
叶问药把竹筒举高,举过头顶。
“这筒雪,”他说,“是我昨日从这张桌子的裂缝里刮下来的。”
他顿了顿。
“加上我从别处弄来的,一共就这么一筒。我不卖。我今天就当着你们的面,把它说清楚。”
他把筒举到眼前,拔开木塞。
“你们都以为,吃了它,就睡过去了。”他说,“睡过去,不痛了,完事。”
“是不是?”
底下有人点头。点得很用力。
“不是。”叶问药说。
他把竹筒倾斜,把筒里的粉倒在桌上,倒成一堆。那粉极细,极白,堆在旧木桌上,像真的落了一小撮雪。
“我先说它是什么。”
他用指甲挑起一点,举起来。
“第一味,是砒霜。”
底下"嗡"地一声。
“你们都知道砒霜。你们也知道它毒。可是你们不知道它怎么毒。”
叶问药把那点粉抹在自己的手背上,抹开。
“砒霜进了肚子,第一件事,是把你肚子里那一层膜烧穿。不是一下子烧穿,是一点一点。烧的时候,你会觉得肚子里头烫,像吞了一块炭。然后你会吐。吐出来的先是饭,然后是水,然后是黄水,最后是血。”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第二味,”叶问药说,“是曼陀罗花。”
他把另一撮粉挑起来。
“这味是干什么用的?是让你甜一下的。曼陀罗进了肚子,人会发昏,会发软,会觉得身上轻,会觉得热。会觉得——不痛了。”
底下有人吸了口气。
“你们买它,不是为了死。”叶问药说,“你们是为了这一下。”
“你们花钱买的,是这半个时辰。你们以为买了半个时辰的舒服,就能舒舒服服地走。可是你们不知道,这半个时辰是假的。”
“怎么假?”
“因为这半个时辰里,你不是不痛。”叶问药说,“你是顾不上痛。你的脑子被曼陀罗糊住了,它把你身上所有的感觉都搅成了一团。痛还在,只是你分不清它了。就像一个人在你耳朵边上敲锣,你就听不见自己牙疼了——牙还在疼,你只是听不见。”
他停了停。
“半个时辰过完,锣停了。”
“第三味,冰片。冰片是让你第一口尝上去像雪的。它凉,凉得干净,凉得让人放松警惕。这一味最坏——它坏在,它让你们以为,这整筒东西都是干净的。”
叶问药把最后一点粉抹在指尖,捻了捻。
“第四味麝香,是香的。香是干什么用的?是盖味道的。砒霜有蒜臭,曼陀罗有腥气,这两样东西凑在一起,本来是闻得出的。可你们闻不到——因为麝香把它们盖住了。”
“所以你们吸第一口的时候,只闻到香。你们就信了。”
他把手指放下来。
“最后一味,我还没认出来。”
底下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这一味我闻得出,认不出。它极淡,藏在后头。它不该出现在一包毒药里,因为毒药不需要它。毒药只要能杀人就行,何必多此一举?”
“可它偏偏在。”
“所以我知道,做这筒粉的人,心里想的不是'杀'。”
叶问药抬起头,扫视一圈。
“做这筒粉的人,心里想的是'美'。”
“她想让这死,看起来是干净的、凉的、香的、不痛的。她想让你们死得像睡着,死得体面。”
“你们想一想:一个只想杀人的人,会费这么大工夫吗?”
没有人回答。
叶问药把桌上那堆粉,用袖子一拂,拂到地上。
“现在我说后半段。”
“你们吃了它,头半个时辰,昏、软、发热、身上轻,你会觉得值了。”
“半个时辰到两个时辰之间,你会开始吐。吐得很凶,吐到胆汁出来。这时候你的肚子已经开始烧了。”
“两个时辰以后,你会开始抽。手脚抽,牙关咬紧,舌头会被你自己咬破。”
“再往后,你会渴。渴得发疯。你会想喝水,可你喝一口吐一口,因为你的喉咙已经肿了。”
“最后是泻。泻出来的东西,颜色你们不会想知道。”
“从头到尾,最快四个时辰,最慢一天半。”
叶问药说完,环视一圈。
“这中间,人一直是清醒的。”
“昏的是前半段。后半段的时候,曼陀罗已经过去了,砒霜正烧着。你会非常清醒地,感觉到自己被烧穿、被抽紧、被渴死。”
“你们以为你们买的是一场安睡。”
“你们买的,”叶问药说,“是一场清醒的、四个时辰到一天半的、叫天不应的活罪。”
晒网场上没有人说话。
那个方才喊"给我"的人,此刻把手缩在袖子里,缩得死死的。
一个老妇人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哭得弯下腰,两只手捂着脸,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她一边哭一边说:
“我男人上个月吃了……”
人群哗然。
“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的事?”
老妇人抬起脸,脸上全是泪和鼻涕。
“他说他要去睡了。”她说,“他躺下,闭上眼,我就坐在旁边守着。我以为他睡了。守到后半夜,他忽然开始吐,吐了一地。我扶他,他把我推开,他说——他说——”
她说不下去了。
“他说什么?”
“他说,'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老妇人的声音抖得厉害。
“他一直喊这一句,喊到天亮。他喊了一夜。他不是喊痛,他就是反复说这一句: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他还在喊。到晌午,不喊了。他抓着我的手,抓得特别紧,然后手一松。”
“他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
晒网场上,死一样的静。
叶问药站在桌后,看着这一圈人。
他知道,他这句话说到这里,才算落地了。
“你们排队买了三十筒。”他说,“有多少筒,是这么吃完的?”
没有人回答。
但叶问药看见,人群里,有七八个人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