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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卷五:砒霜雪 5 第五章排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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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排队等死
从柳家出来,叶问药在村子里走了整整一天。
他没有再进任何人家的门。他只是走。从澳口走到山脚,从晒网场走到祠堂,从东头走到西头,再从西头走回来。
他看见的东西,比他想象的多,也比他想象的少。
多的是:痛的样式。有人痛在膝,有人痛在腰,有人痛在指关节,指头弯不了,攥不住一根橹。有个老渔民的两只手已经完全变形,十根手指朝五个不同的方向岔开,像一把用坏了的叉。他说他从前能一手拎起两百斤的网,现在连自己的裤腰带都系不上。
少的是:人。蟹壳澳户籍上有一百八十三户,可叶问药走了一天,看见的人不超过一百二十个,其中能站直的不到三十。其余的都在门槛后、墙根下、床榻上。
他走进祠堂。
蟹壳澳的祠堂很小,供桌上没有牌位,只有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二十七个名字。名字刻得很挤,一行三个,共九行。刻字的刀工很糙,笔画深浅不一,像是刻的人手抖。
二十七个名字下头,还有一行小字:
庚子年腊月十七,风起于子时。
叶问药在供桌前站了很久。
身后有脚步声。他回头,看见一个老人拄着拐站在门口。那老人极瘦,瘦得两颊凹进去,颧骨像两把刀。他的两条腿都肿着,膝盖以下全是青紫色,可他站得极直。
“你是外乡来的郎中。”老人说。
“是。”
“我听说了。你昨日在晒网场,看了半个时辰。”
“是。”
“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们在抢毒。”叶问药说。
老人没有生气。他慢慢地走到供桌边,把手里的拐靠在桌腿上,然后抬起一只手,指着那块木牌。
“石九公。”他说,“我姓石,行九,村里人叫我石九公。这三个字都是我刻的。”
叶问药看着那二十七个名字。
“你的儿子?”
“两个。”石九公说,“大郎和二郎。老大二十九,老二二十五。”
“都在船上的?”
“都在。”
石九公说完这两个字,就不再说了。他伸手,在那块木牌上摸了摸,摸的是第三行第二个名字。
“这个是我大哥家的。”他说,“这个是我堂侄。这个是隔壁陈家的独子。这个是——”
他一路摸下去,摸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手停住了。
“这个,”他说,“是柳阿蘅的男人。姓周,行三,叫周三篙。他是掌舵的。”
叶问药没有说话。
“二十七个,”石九公说,“捞上来九个,埋在山上。剩十八个,连一根橹都没漂回来。”
“船呢?”
石九公沉默了一下。
“沉了。”
“沉在哪儿?”
石九公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从木牌上收回来,扶住拐,慢慢转过身。
“你想知道,我带你去。”他说,“但你得先告诉我一件事。”
“你说。”
“你为什么要管?”
叶问药看着他。
“我是郎中。”
“郎中走的路多,见的村子多。”石九公说,“天下的苦村子不止蟹壳澳一个。你走到哪儿救到哪儿,救得完?”
“救不完。”
“那你为什么在这儿停下来?”
“因为你这里,”叶问药说,“不是天灾。”
石九公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走了一天,”叶问药说,“看了你们的水,你们的屋,你们的船,你们的人。我看出来三件事。”
“你说。”
“第一,你们的风痹不是老天给的。你们喝的那口井,是咸卤水。咸卤入体,湿毒沉在下焦,寒凝在关节,日积月累,才成了这满村的肿腿。井不换,吃多少药都白搭。”
石九公的手在拐上紧了紧。
“第二,”叶问药说,“你们的痛不是忍不了。风痹这个病,治起来慢,可它不杀人。它能治。用针,用药,用热,用动,半年能下地,一年能上船。你们不是治不好,是没人告诉你们能治好。”
“第三呢?”
“第三,”叶问药说,“你们不是想死。”
祠堂里静了一下。
“你们是想不痛。”叶问药说,“你们把'死'当成了一副药。因为你们只知道这一副。有人告诉你们,吃了它就不痛了——于是你们排队,掏钱,磕头,抢。你们抢的不是死,你们抢的是'不用痛了'这四个字。”
石九公看着他,看了很久。
“郎中。”他说,“你说得都对。”
“那——”
“可你没有痛过。”
石九公把拐挪了挪,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光里。叶问药这才看清,他的两条腿不是肿,是变形。膝盖向内翻,小腿向外撇,脚踝处一大团青紫,像被人用锤子砸烂过又勉强拼起来。
“我从十六岁下海,”石九公说,“下到六十三。四十七年。四十七年里,我没有一年冬天不是这么过来的。头二十年,痛一阵,忍一忍,过去了。后二十年,痛一冬,忍一冬,忍完了接着痛。这七年——”
他停了停。
“这七年,我一刻都没停过。”
“我夜里睡两个时辰。睡到第三个时辰,痛就来了,把我从梦里拽出来。拽出来以后,我就坐着,从子时坐到天亮。坐着的时候我在想,天怎么还不亮。天亮了我在想,天怎么还不黑。”
“我吃过药。吃过十几副。有一副吃下去,吐了三天,腿没见好。有一副吃下去,腿消了半寸,我高兴得给郎中磕头,磕完第三天又肿回来,比原先还大。”
“我去过府城,看过一个据说很厉害的大夫。他看了我一眼,说这是'痹症',开了方子,收了我三两银子。那三两银子是我卖了屋里最后一条好网换的。我吃了三个月,一点用没有。”
石九公说到这里,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一丝纹。
“我今年七十了。”他说,“我两个儿子死在海里。我老婆在第三年上吊了,吊在梁上,我两天以后才发现,因为我那两天正痛得下不了床。”
叶问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说我不是想死。”石九公说,“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想死。我想的是——”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两条腿。
“我想的是,这两条东西,能不能不要了。”
“你把腿锯了都行,我留着这条命。可锯不得。锯了就得有人伺候,伺候我的人是谁?阿蛎?阿蛎才十三。柳阿蘅?她自己还带着个病孩子。”
“所以我就坐着。从子时坐到天亮,从天亮坐到天黑。坐到有一天,东头那个蒙着脸的妇人说,她有一种粉,吃了不痛。”
石九公抬起眼。
“郎中,”他说,“你问我为什么排队。我告诉你:因为我排了四十七年的队了。前面那条队,是痛。这条队,是不痛。我排哪条,你告诉我。”
叶问药没有回答。
他答不上来。
他行医十几年,读过几百卷医书,背得下几百个方子,能在一炷香的时间里断出十几种脉象。可此刻站在这个七十岁的老人面前,他发现自己那个"治病救人"的理,短了一截。
短就短在:他一直在治人的病,而石九公的问题不在病上。
石九公的问题在——他已经不相信"以后"了。
一个人只要还相信以后,他就能忍。因为今天的痛,是拿去换明天的。可如果明天和今天一模一样,一年后的今天还是一模一样,那这痛就是白挨的。人不会为了一个恒定的、无意义的重复,付出四十七年的力气。
叶问药在祠堂里站了很久,终于开口。
“九公。”他说。
“嗯。”
“你说的那两条,我都认。”他说,“可你漏了第三条。”
石九公看着他。
“第三条是什么样的?”
“第三条,”叶问药说,“得有人去排。排到了,才知道是什么样的。”
“谁去排?”
“我。”叶问药说,“我先排一个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