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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卷五:砒霜雪 4 第四章柳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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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柳氏阿蘅
第二天,叶问药没有去礁石上等。
他直接去了村东头那间屋。
日头刚出来,屋前菜地里的霜还没化。竹竿上晾的衣物被冻得硬邦邦的,风一吹,发出敲骨头似的声音。
叶问药敲门。
门里静了一下。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走路的人在数着自己的步子。
门开了一条缝。
蒙面的妇人站在缝后。
“你来了。”她说。
“我说过我会来。”
“我说过我不等。”
“你不等,我还是要来。”叶问药说,“但今日我不是来买雪的。”
“那你来做什么?”
“来看病人。”
妇人的眼睛在那条缝里动了动。
“我没有病人。”
“你有。”叶问药说,“你屋里有。”
门缝里的那双眼睛,忽然完全不动了。
那一瞬间,叶问药以为自己会被拒之门外。可下一息,门开了。
“进来。”妇人说。
屋里很暗。窗户糊着双层纸,外头还挂了一领草苫子,把光挡得死死的。一盏油灯搁在柜上,灯芯挑得很短,只亮豆大一点。
屋里的摆设很简单:一张床,一个柜,一张桌,两条凳。桌上放着一只碗,碗里有半碗粥,粥已经凝了,上头结了一层皮。
叶问药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床内侧。
那里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孩子。
她背对着门口,坐在床的最里侧,靠着墙。她穿一件红色的袄,袄很小,穿在她身上却显得空——很奇怪,衣裳小而人更小。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梳成两条辫子,辫梢系着两截红绳。
她坐得笔直,一动不动。
“小满。”妇人叫她,“有人来了。”
孩子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叶问药往前走了两步。
“她病了?”他问。
“是。”
“什么病?”
“怕风。”妇人说,“一见风就咳,一咳就喘,喘起来要半个时辰才能平。”
“多久了?”
“三年。”
“三年没出过门?”
“没出过。”
叶问药在床边蹲下,与那孩子平视。
“小满。”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我是郎中。我给你看看。”
孩子还是不动。
叶问药等了等,从针囊里抽出一根针,在指间捻了捻,往她手腕上探去。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到那只小手的一刹那——
那孩子动了一下。
只是动了一下。她的右肩微微抬了抬,像是被什么碰了一下的本能反应。可她的脖子没有转,她的手没有缩,她的呼吸没有变。
她整个人,只有那一处肩动了一下。
叶问药的手停在半空。
他缓缓地收回手,站起身,转头看向妇人。
“她几岁?”
“七岁。”
“七岁的孩子,”叶问药说,“有人叫她名字,她不回头;有人碰她,她不躲。”
“她病得重。”
“病得重的人,会睡着。”叶问药说,“睡着的孩子,呼吸是慢的,是沉的。你听听她的呼吸。”
妇人没有动。
叶问药也不催他,只是站在那里,等。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了一下。
“我女儿,”妇人终于开口,“是三年前那场海难以后病的。她爹是二十七个里的一个。她那时候四岁,站在澳口的礁石上,看见那条船翻的。”
叶问药看着她。
“从那天起,”妇人说,“她就再没笑过。后来就病了。病的头一年还能说话,第二年只能点头摇头,第三年——”
她停住了。
“第三年怎样?”
“第三年,她很乖。”妇人说。
“乖”这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叶问药沉默了很久。
“她吃什么?”
“粥。”
“一天几碗?”
“一碗。”
“一碗粥,七岁的孩子,吃了三年。”叶问药说,“你告诉我,她靠什么活着?”
妇人没答。
“她的头发,”叶问药接着说,“梳得整整齐齐。一个病了三年、下不了床的孩子,头发是谁梳的?”
“我梳的。”
“什么时候梳的?”
“每天。”
“每天什么时候?”
“早晨。”
“今天早晨梳了?”
“梳了。”
“油灯放在柜上,灯芯挑得这么短,屋里这么暗,”叶问药说,“你在这样的光里,给一个坐在床最里侧、背对着门的孩子梳头,梳了三年,每一根头发都梳得一丝不乱。”
妇人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睛依然很静,可叶问药看见,那口井的底,开始有东西往上翻了。
“你想说什么?”她问。
“我想说,”叶问药说,“一个母亲给活着的女儿梳头,梳得急,梳得潦草,梳到孩子喊疼就停手。一个母亲给死了的女儿梳头,才能梳三年,梳得一根不乱。”
屋里彻底静了。
那静持续了很久,久到叶问药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是妇人呼吸的声音。她的呼吸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只是每一次吸气,都吸到一半就断一下,像一根绳子上打了个结。
“你出去。”她说。
“柳阿蘅。”叶问药说。
妇人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阿蛎告诉我的。”叶问药说,“他告诉我他娘死了,他弟弟叫小满。”
“阿蛎不是我的儿子。”
“我知道。”叶问药说,“他是你的邻居。他帮你卖雪。”
柳阿蘅的手抬了起来。那只手抬到一半,又落下去,落在身侧,攥成了拳。
“你出去。”她又说了一遍。
叶问药转身走到门口。
在跨出门槛之前,他停住,没有回头。
“她脸上搽了粉。”
他说。
“你每天给她搽粉。搽得很多,厚得盖住了本色。你为什么要给一个病得下不了床的孩子,天天搽那么厚的粉?”
身后没有回答。
“因为你搽的不是粉。”叶问药说,“你搽的是砒霜。”
他跨出门槛,走进日光里。
身后的门,轻轻地关上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