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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卷五:砒霜雪 3 第三章死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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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死门临螣蛇
当夜,叶问药没有睡。
他在澳口东边的礁石上盘坐下来,把青囊解下放在身侧,从囊里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个铜盘。
不大,约莫一尺见方,厚约一寸,边缘铸着云纹。盘面分三层,刻满了细如蚊足的字与线。最外一圈是八卦,中间一圈是九宫,最内一圈是天干地支。盘心嵌着一枚可以转动的小针,针尾坠着一点铅。
这是奇门盘。世间方士用它看风水、择吉凶、推兵机。叶问药的师父临下山前把它交给他说:这东西不是算命的,是看气的。人看人看不准,看气看得准。
风从海上来。叶问药盘膝坐着,等。
他等的是子时。
子时一到,潮退了。
叶问药左手托盘,右手拨针。他先把当日干支排入盘中,推出阴阳遁局,定值符值使,再按九宫飞布八门、九星、八神。
铜针在盘上转了三圈,停住。
叶问药的手指僵在盘面上。
死门,落在坤宫。
螣蛇,同宫。
天芮星,加临。
他盯着那一格,看了很久。
奇门里八门,开休生为吉,伤杜景为平,死惊为凶。死门主死亡、主终结、主一切走不通的路。八神里螣蛇主虚诈、主缠绕、主惊恐怪异。九星里天芮是病星,主疾病、主衰败。
死门临螣蛇,再压一个天芮病星。
按书上的说法,这是"凶上加凶,病入膏肓,死气盘踞,无药可医"的局。村里风痹横行、人人求死,正应这个象。
可叶问药看着看着,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
他把盘转了半圈,换个宫位复核,又换一个角度推了一遍。
还是不对。
死门确实在,螣蛇确实在,天芮也确实在。可是——
螣蛇主的是什么?
虚。诈。缠。假。
死门临螣蛇,不是"死"。是"假死"。
假死遮蔽真死。
叶问药猛地抬起头。
他明白了那个"不对"在哪里了:这村里确实有死气,可这死气不是从"将死"的人身上发出来的,是从某个"已经死了"的东西身上发出来的。
已经死了,却还没死透。已经死了,却还留在这里,占据着活人的位置、活人的屋子、活人的念头。
那才是这个局的核心。
真死被假死盖住了。所以全村人才会觉得死是一桩可以商量、可以买卖、可以排队的寻常事——因为"死"在他们的日子里早就不新鲜了。它就在某个屋子里坐着,穿着活人的衣裳,被活人天天端饭端水地伺候着。
叶问药把盘收进怀里,站起身。
他往村子里走。
子时的蟹壳澳没有一盏灯。所有窗户都是黑的,黑得像一排闭上的、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只有一户亮着。
那户在村子最东头,靠着山脚,是单独的一间小屋。屋后有一小片菜地,菜地里架着几根竹竿,竹竿上晾着衣物——女人的,孩子的。
屋里透出的光很弱,是油灯的黄。光在窗纸上晃,晃得极慢,极规律,像是有人提着灯在屋里慢慢地走,来来回回,来来回回。
叶问药在离屋十步远的地方站住。
风从山上下来,穿过菜地,穿过竹竿上晾着的衣物,扑到他脸上。
风里有味道。
那是海腥、咸卤、烂鱼烂虾的味——这是蟹壳澳的底味,家家户户都有。可在这味底下,压着另外一丝。
那丝味道很怪。说香不是香,说臭不是臭。有点甜,甜得发腻;有点辛辣,辛得刺鼻;还有一种极淡的、类似杏仁被碾碎后那种苦香。
叶问药在风里站了一炷香的时间,把那味道拆开来,一味一味地认。
他认出来了第一味:砒霜。
他认出来了第二味:曼陀罗花。
第三味是冰片,第四味是麝香——极少量的麝香。
再往里,还有一味他没认出来。那味极淡,藏在后面,若有若无,像是一个不想被人看见的人躲在门后。
叶问药把这味道记下了,转身离开。
回到礁石上,他重新起了一局,这一次不是看全村,是看那一间屋。
盘针落定。
他看着落点,闭上眼。
良久,他睁开眼,望着那个方向,低声说了一句话。
“屋里有死人。”
海风卷着盐沫打在他脸上。
“而且,”他说,“那死人,不是今天死的。”